离退伍的日子只有短短几天了,连队专门腾出一间宿舍来给退伍老兵住。一来是可以不再叫他们起床,另一方面是怕影响其他还要继续服役的人。但今年退伍的情况有些特殊,整个连队只有两个人离开,其他几个同年兵递交了士官申请。
新兵们帮忙把两人的东西搬下来,帮两人整理内务,又专门从连部抬过来一个饮水机,专门叮嘱着:“班长!水没了就喊我们一声,我们去给你们换!”
“得啦得啦!”雷鸣登摆摆手,招呼新兵们坐下来,拿出两条香烟拆开开始扔,“都拿着!没什么东西给你们,门后面那一袋子吃的喝的也是你们的。过两天周末,我和林班长带你们出去吃个饭,就当是犒劳你们的。考核成绩不错,长脸!”
新兵们开心地接过雷鸣登扔过来的香烟饮料,你一言我一语地和两人闲聊着,空旷的房间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不过啊!”雷鸣登转了音,接着说,“不是我给你们泼冷水,以现在的成绩,你们还有相当大的进步空间。趁着年轻,要多学学老鹰。知道老鹰吗?”
一名新兵指着营区外的天空道:“班长,咱们头顶上经常有老鹰!就在副业地旁边的山顶上!”
“对!”雷鸣登点燃香烟,接过新兵递过来的空八宝粥罐头,“老鹰为什么厉害?因为它活到一定时候,能把老化的羽毛扯掉,把老趾甲拔出来,再去石头上把旧嘴巴磕掉,然后让新的长出来。这就是它厉害的地方。”
“我们会记住的班长!”
“林班长!”一名新兵喊了林行书一声,“你们,真的退伍吗?我听一个老乡说,你们如果留下来待遇好像很不错。”
新兵一问,其他人也立马都表达了心中的疑问。
林行书低笑一声,没有正面回答新兵们:“这个问题不用问我,你们明年就会有自己的答案了。”
雷鸣登假装生气,提高嗓门的同时眼睛又斜着朝上瞟:“保密守则没背过吗?不该问的不问!抽烟!”
新兵们哄笑一声,没人再问。
周末,林行书找连长请中午的假,想带着两个班的新兵集体外出。
虽然单次外出人有点多,但连队是单独驻防,加上两个功臣的要求也不算过分。连长和指导员一商量,索性直接给批了。指导员反复强调:“让你们不喝酒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拦着。但是要少喝,不许喝多。还有一定要换便装,别让纠察逮到!”
连长咳嗽两声:“假给你们批了,现在十一点,下午起床之前回来。回来的时候,如果是东倒西歪,你扶着我我搀着你的,我就在修整期拉着你们搞体能,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们面子!”
“记住了连长!”林行书搓搓手,带着些孩子的笑看着两人,“其实,我们俩主要的目的,是想请您二位一起吃个饭,两个大哥培养了我们,我们得表示一下!”
指导员脸上笑开了花,指着林行书对连长道:“老杨你看看!多懂事!这两个兵幸亏没学你的,嘴比脑子快!”
“哈哈!”连长拍拍两人的肩膀,“不错!是我的兵!吃饭就不用了,有这份心就可以了!我和指导员是不能离开的,连队的事情也多。你们去吧,吃得开心点!”
“去吧去吧!别写条子了!”指导员呵呵地笑:“我们去不合适,那些新兵会放不开的!”
来到县城中心的一个小餐馆,要了一个可以容纳20人的包房,五班六班终于能聚在一起畅饮畅谈。
雷鸣登把菜单扔到桌上:“来来来,自己点,找贵的点!今天不宰你们林班长一刀,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快快!”林行书也嚷嚷,“时间紧迫!你们几个,别光看人家姑娘!首页上的菜想吃就上,你们雷班长不差钱!”
“老乡!”雷鸣登跟服务员打招呼,“先给我们上点凉菜,再弄几箱啤酒过来!然后你们上菜稍微快点就行!”
“好的兵哥!”山里的姑娘实诚,看见五大三粗的一行人就猜得出来。她打开包厢的空调,跑了两步到楼梯口冲楼下喊着当地的方言,又跑回来记录着菜单。
“老林,咱们这也是头一回来县城吃饭吧!”雷鸣登像大老板一样靠在凳子上,两只手搭在两边,“不错啊!敞开了吃!”
林行书显然很了解他,把烟灰缸拿到跟前,递给雷鸣登一支香烟:“喷哥是觉得环境不错?还是姑娘不错啊?”
“我靠!”雷鸣登一撇下巴,侧脸对着林行书:“你太了解我了!不容易啊!来这两年了,才看见过几回女的?咱们连队那地方,狗都是公的!”
“哦……”林行书一副我懂的样子。
“其实吧!”雷鸣登故意拿手试试空调的风,“我觉得都不错!都不错!”
啤酒和凉菜上来之后,新兵们要帮忙拆餐具被两人挡开。雷鸣登骂道:“什么破习惯!自己拆自己的!咱们是兄弟,又不是领导!”
“来来!满上满上!”林行书举起酒杯,“倒杯子里喝,别拿瓶吹!能喝多少是多少,喝多了回去连长要收拾我们的!”
新兵们纷纷举起酒杯,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齐声喊着:“祝班长一路顺风!”
“谢谢谢谢!”两人笑着点头:“兄弟们有心了!干!”
喝完第一杯酒,两人招呼着兵们先吃点。一名新兵举起酒杯站起身:“我想敬两个班长。没有你们,我们不会有这样的进步!”
“坐下坐下!”林行书不满地道:“刚说了你们破习惯!坐下说!”
新兵坐了下来接着说道:“我是咱们五班六班垫底的,但是这次考核能占到中上游的成绩,要谢谢两个班长。你们带我们,我们少走很多弯路。如果我新兵连班长和下连队的第一个班长是你们的话,我肯定要强得多!我先干了!”
听着新兵的话,雷鸣登把杯中酒喝完,一拍林行书胳膊:“你说两句吧,这玩意我不知道怎么表达!”
林行书把酒倒在嘴里,拿起烟灰缸上的半支烟吸了一口:“其实你们能取得怎么样的成绩,最大的原因是你们自身,跟其他人、其他班长,甚至跟我们都关系不大。我虽然比你们年长一两岁,但我也是个年轻人,既然是年轻人肯定也会有抱怨的地方,有发牢骚的时候。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想听吗?”
新兵们点头,纷纷放下筷子。
“其实也不能算故事,搁我身上得算事故了!”林行书轻笑一声,慢慢说了起来,“我老家是一个小城市,也就大概比我们这个县城大一点的地方,经济很落后,现在听说好了很多。还在上学那会儿,大概十年前了吧。那会儿还没有什么多媒体教学之类的,全靠老师教,老师的水平对于学生的成绩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那会儿我印象很深的两个主课老师,上课的习惯跟别人非常不一样,都喜欢边抽烟边上课。我头一次见到的时候都他妈愣了,这哪是上课啊,再加个茶杯就跟他妈谈生意毛区别没有了!”
新兵们被这话逗得哄笑起来。
“那时候我年纪小,觉得他这样上课是污蔑了我胸前的红领巾!所以,他们的课我不听,有点像要保持那份并不重要的倔强一样!”林行书说得自己都摇头笑起来,“我虽然不是什么读书的料,但小的时候成绩还过得去,那会儿我不听不学,等于主动放弃了打基础的时机。后来我发现很多人都学得很好,就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的。但是怀疑是一码事,自己认不认又是另外一码事。到了初中高中那会儿,我成绩差到什么地步。我要是哪次考试及格了,我妈都得带着我上庙里还愿去!”
“哈哈哈……”新兵们再次笑起来,津津有味地听着。
“读书这事,你们雷班长比我强得多。别看他五大三粗的,脑瓜子好用着呢!”
“一般一般!”雷鸣登道,“别听他忽悠!”
“我刚到新兵连的时候,训练成绩差,班长也差劲,还处处刁难,处处打击。我跟他是属于那种绝对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那种。你刚才说的那句,我也是最近才明白。”林行书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按理说我也年轻,远远达不到可以谈论人生这样的大内涵的年纪。所以我们不谈人生,只说说我走过的这乱七八糟的年头。我觉得,无论你走什么样的路,最大的变数都是人。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你们上学的时候应该听过,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这句话。人也一样,你再牛逼,也无法控制,也无法选择你会碰到什么样的人。那既然这是不可控的,什么是你可控的呢?”
“是自己!”刚才敬酒的新兵补充道。
“聪明!来!”林行书竖起大拇指,两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唯一可控的就是你自己!”林行书的酒杯被雷鸣登再次倒满,“如果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能力,那其他人对你造成的干扰,造成的障碍,即使有作用,也只是微乎其微。说白一点,你有实力,就有对抗变故的资本。而这个实力,就包括你的内心,内心强大是非常可怕的实力。就拿连队来说,你们有成绩了,走路都不一样了,都他妈带风了。你们在进步的同时,以前那些贬低你们的话自然就少了,那些不公平的待遇也变少了。那些东西还在吗?其实还在,但对你们的影响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林行书说到这里举起酒杯:“来!兄弟们!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们,年轻的时候,多吃点苦吃点亏,不算什么!吃亏这事要趁早,吃得早了就是故事,吃得晚,那就跟我一样了,不是故事!”
“是事故!”新兵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来!干!”
“老林说的这个让我想起一个长辈对我说的话,我也是才明白。”雷鸣登放下酒杯,拿出香烟往兵们面前扔,“你们应该都学过初中的化学吧?质量守恒定律知道吗?”
“知道!”
“吃苦这事跟这个定律一样。”雷鸣登拿过林行书的杯子倒满酒,又把自己的空杯子放到旁边,“年轻的时候,吃苦过多,不好的经历过多,就会造成天平的不平衡。就像这两个杯子一样,一个满了,一个空的,重量肯定不一样。但是如果到了晚年。”雷鸣登又把装满酒的杯子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半,敲敲杯壁:“到了晚年,就得减去前半段受的苦,天平才能平衡。反过来也一样,年轻的时候享受过多,那些苦就会加到后半段,这样才是平衡。”
新兵们看着两个杯子,忍不住地咂嘴:“雷班长讲得太有哲理了!”
“唉,狗屁哲理!”雷鸣登又恢复了马大哈的样子,摆手道,“明白这意思就行。吃亏要趁早!”
“那,班长!”一名带着书生气的新兵小声地问:“如果像刚才林班长说的那样,你努力了,发现自己能做到的还是不理想,怎么办?”
“接受平凡的自己!说得难听点就是适当的妥协!”林行书笑笑,调整了一下语气,“这是我在选训队的队长说的,我只是转述一下。当你觉得怎样都突破不了自己,战胜不了环境的时候,妥协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大多数人的悲剧都是不愿意跟世界、跟自己和平相处,又没有战斗的能力,最后大概率就是悲催得要死。几乎所有的电影也好,小说也好,都是鼓励你一定要做个战士,告诉你战斗到最后肯定会胜利的。但是呢?如果你没有战斗的能力,那下场绝对很凄惨。很多英雄的故事,你拿来听可以,拿来过日子那就傻逼了。”
新兵被烟呛得咳嗽起来,喝了一口酒,脸上带着红晕道:“班长,以前的时候我胆子很小,不要说战斗了,跟别人说话都不敢大声。自己都觉得怂,回想起来觉得很丢人。”
“呵……”林行书拍拍雷鸣登的肩膀:“你们雷班长告诉过我。永远不要为过往而自责,因为那时候你只有那样的境界,你只是踩了该踩的坑,栽了该栽的跟头而已!人是无法改变过去的,得向前看!对吧喷哥!”
“去你的!”雷鸣登被气笑了,推了一把林行书。
“慢慢认识自己的能力边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对自己好一点,错不了的!”见新兵们不说话,林行书补充道,“我记得你是高才生吧?我跟连长打过招呼了,也跟七班班长说了,好好干,明年送你进学习队。到时候要是考上了军校,你不主动放点血,我跟雷班长就带着兄弟们来宰你的啊!”
“没问题!”新兵笑了起来,“到时候我都请!”
服务员开始上菜,各种大盘小盘摆了满满一桌。新兵们集体站起来,端起酒杯齐声道:“祝班长一路顺风!”
林行书也站起身来:“祝兄弟们前程似锦!”
雷鸣登在一旁补充:“好运连连!”
“干!”
部队迎来了退伍的日子,老兵红已经开满了营区的一侧。
这天宣布完命令,林行书和雷鸣登两人站在队列里,连长指导员帮忙两人卸下军衔和领章,两人笑嘻嘻的脸上瞬间凝重起来。
“舍不得了吧?”连长卸下林行书的军衔,“迟早都有这一天的,回去好好干,你们是连队的骄傲!”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指导员拍了拍雷鸣登的肩膀,“老话有老话的道理,回去好好干!帮兄弟们把路探好!”
五班和六班的新兵集体站在营房前,准备和两人做告别。
“不准哭!”林行书一声低吼,“都给我憋回去!你们现在是老兵了,做什么事要有个老兵的样子!”
“对嘛!”雷鸣登拍着拥抱他的新兵,“有什么好哭的!想我了就打电话。如果你们以后还记得我,就来看我,吃喝住都算我的!”
新兵们尽管泪流满面,但都被雷鸣登给逗笑了。
“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会成为职业军人,但大部分都会选择回到家乡,给军旅生涯画上句号,那么在部队的日子就会成为你们的过渡。但是,作为你们的班长,你们的哥哥,我啰唆两句!”林行书擦着新兵脸上的泪水,“我一直相信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段都有它特殊的意义,也正因为如此,你们才要用心把它走好。即使最终结果不如你们心愿,但是你们用心了,尽力了,再回忆起来时觉得无愧于当初的自己,也不需要去为自己找任何的托词,那么结果对于你们而言就没那么重要了。”
林行书说完后退一步,面向新兵们深深地鞠了一躬,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新兵们从未见过的笑容说道:“你们是我的骄傲!认识你们是缘分,也是我的福分!谢谢你们!”
连队的大喇叭突然放出了音乐,一首《祝你一路顺风》缓缓地唱了起来,林行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低头泣不成声。雷鸣登嘴里骂着:“卧槽,连长挑的这音乐真他妈……”然而还没说完,泪水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很多年后林行书才明白,之所以会流泪,不仅仅是舍不得这身军装,更多的是对这个催着你成长,催着你蜕变的环境有着深深的依赖,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一双大手拍在两人的肩膀上,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准备好了吗?”
声音如此之熟悉,两人抬起头来,一个光头面带微笑地说道:“过来办点事,顺便送你们一程!”
两人抬起头看见高柝犹如大哥一样站在面前,他的身后停着那台拆掉顶棚的猛士,何平军冲他们招着手:“听说你们想搭便车!”
两人尽管还流着泪,但脸上有了一丝笑容。高柝冲连长指导员点点头,拿出两个精美的木盒递给两人:“服役年限虽短,但你们用生命捍卫了边境的安全,这份荣誉,该拿!”
擦了擦眼泪,两人打开精美考究的木盒,一枚铜制卫国戍边纪念章静静地躺在里面,正中央凸显出的八一军徽闪着犀利的光,顶端的和底端的长城图案交相呼应,精致又不失庄重。
用手轻轻抚摸着这来之不易的荣誉,两人刚刚恢复的情绪再次崩塌,低着头泣不成声。
林行书双手紧紧地攥着拳,想让自己尽力克制,奈何架不住身旁雷鸣登如同杀猪般的哀号,也哭出了声。
高柝张开双臂将两人的头紧紧搂住,用坚定的声音道:“哭吧!流血也流泪,你们的军旅生涯才算完整!”
连队的大喇叭还在放着音乐,两人抹了把满脸的泪水,做出了一个深呼吸。
高柝向他们身后扬了扬下巴:“看来你们准备好了!那就向帮助过你们的兄弟告别吧!”
两人用袖子擦了把脸,转身面向连队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柝向连长和指导员敬礼后,朝着营门的方向一挥手,用两人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喊道:“出发!尖兵打先锋!”
两人拿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朝营门走去。
尖兵,一个在集体中担当眼睛的特殊角色,从成为这个角色起,就意味着他们要时时处处保持警惕,来应对一切突**况。他们的使命,虽危险重重,但光荣神圣。他们可能不会像运筹帷幄的将军一般让人铭记,但他们以拔草瞻风的敏锐,炉火纯青的技能,义无旋踵的行动,践行者保卫祖国、保卫人民的铮铮誓言!
尖兵,不仅仅存在于军队,更多的他们存在于每一个平凡的岗位。当危险出现,灾难降临,被职责召唤的他们会从容地朝身后挥挥手,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担负起从未被他们舍弃过的责任和初心。
即使敌人和危险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