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休养了近两个月,两人从最初的活动身体,到后来恢复一定的体能训练,只要不穿病号服,丝毫看不出是住院的人。
高柝和何平军只要是到军区办事,基本都会来探望一下。看着两人自发地进行训练,何平军满意地道:“不错啊!这才像个军人的样子!自觉保持战斗力!”
雷鸣登还是咧着嘴,晃着他的大脑袋:“那是!您二位花了那么大工夫培养我们,不能受个伤就还给医院嘛!再说了!”雷鸣登斜眼看着何平军:“这几个月天天都跟猴似的,被耍得团团转,一下子哪里适应得过来!”
“哦?”何平军笑了笑,用一种不怀好意的语气道:“那,我跟队长说一声,下次再来我带哨,队长带喇叭。怎么样?”
“您别!”雷鸣登连忙摆手:“开个玩笑!今天太阳落山前就适应了!”
再回到连队已经是十月中旬了。尽管没有见到遍地落叶的情景,但迎面吹来的习习凉风已经预示了秋天的到来。
“就到这吧,我们走进去就可以了!”林行书说着,一台勇士停在群山环抱的一个营门前。
司机取下行李递给两人:“我就送你们到这了,队长让我叮嘱你们,尽量不要进行大负荷训练,别还没恢复好又把伤口给撑开了。”
“放心吧!除了他没人再让我们超负荷了!”两人笑着向司机敬礼,“替我们谢谢队长关心!”
“谢谢的话还是你们自己说吧!”司机回了礼,勇士车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岗哨看见营门口的两人有些熟悉,仔细瞧了瞧,随即兴奋地喊了声班长。两人抬头看向岗哨,一名新兵抱着枪站在岗亭内,全然不顾岗哨的形象,冲对面的副哨喊:“快去把五班和六班的人都叫来,班长回来了!”
十几名新兵从营区里冲了出来,嘴里大喊着班长,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两人还没来得及把来的人看全,新兵们就接过两人的行李。林行书有点不太适应:“你们好!先回宿舍,我一会儿就来!”
一名新兵招呼着先帮班长整内务,带着其他人一溜烟地朝营房跑去。两人整了整衣服,朝连部走去。
“报告!”
连长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头都没抬喊了句进来。两人站在桌前,一言不发。
“有什么事赶紧说,我这边比较……”连长说着抬起头,一脸惊讶地骂了出来:“两个小王八蛋!快坐快坐!老邢,赶紧过来啊!”
指导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从隔壁快步走了过来:“你让狼撵了是怎么着?这么大嗓……卧槽!”指导员的嗓门不比连长小:“你们俩回来啦!”
两人忍住笑,向两位连队主官敬礼:“报告连长指导员,我们已顺利完成集训任务!”
“坐着说坐着说!”连长将两人拉到椅子上,冲外面喊,“文书!把我的好烟拿过来!再倒点水!快点啊!”
“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怎么今天就到了?”连长照着两人的胸口来了一拳,“又长结实了!”
指导员匆忙拦住连长的手,没好气地说:“老杨,你那臭毛病改改!两个兵负了伤,你再给打出什么事来!”
“忘了!忘了!”连长收回手,拍着两人肩膀:“文件说明天送你们回来,我跟指导员还等着呢!结果你俩今天就到了!”
“这不是想你了嘛!”雷鸣登说着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过去,“老高说给我们放一天假,让司机带我们出去转转,买点东西啥的。我们俩一商量,觉得连长肯定想死我们了,就回来算了。”
“你俩少来!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
指导员一拍连长胸口:“说想你了就是想你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说完冲两人使了个眼色:“你俩别往心里去,他说话不过脑子的!”
话音刚落,四人都大笑起来。
林行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盒子递到连长面前:“连长,你的命令我们完成了!”
“还有我的!”雷鸣登也将自己的勋章递到连长面前。
接过两人的勋章,连长用力地点点头,脸上有欣慰也有痛苦,拍着两人的肩膀:“你们受苦了!”
“老杨知道你们俩受伤的时候,急得立马要去医院,营长拦都拦不住!还说不给去就半夜翻墙头出去,这都是一个连长说的话嘛!”指导员苦笑一声,“要不是团长赶来一通骂,他说不准就真爬墙头走了!”
“过去的事别提了!人没事就好!”连长摆了摆手,“今天全连加餐,给你们俩接风洗尘!”
看了眼窗外熟悉的一草一木,听着连部的欢声笑语,两人相视一笑:原来受表扬是这样的。
回到房间,林行书的床已经被兵们铺好,被子如刀切的豆腐一样放在床头居中的位置,两个新兵帮林行书整理着内务柜,嘴里说着:“班长回来了,咱们五班有盼头了!”
“那可不是,其他班的再看谁敢欺负咱们!”
林行书听着觉得有些异样的东西,坐在**招呼兵们都围拢过来,从兜里摸出香烟问道:“有人要抽吗?”
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林行书把烟和打火机放在桌子上:“要抽的就自己拿,今天破例,没有人会责怪你们。”
一个胆子稍大点的新兵从桌上拿过烟盒,在房间里散了一圈,待每个人都点着后,将打火机和烟一起还给林行书。
“都坐吧!”林行书伸手示意兵们坐下,“这段时间都是谁在带你们?”
“报告!是七班班长!”一名新兵回答,“准确地说是七班班长和八班班长换着带我们。”
“刚才我听见说有人欺负你们,是怎么回事?”
兵们低头抽着烟,没有人搭话。
“挨欺负了还不敢说出来?”林行书笑笑,“我记得五班不是这个样子的。”
“都不说我说!”拿烟的新兵举起手来,林行书示意他说。
新兵告诉林行书,自从他和雷鸣登受处分被发配到农场以后,五班和六班就处于无班长状态,就连副班长都调走了。后来连长发了脾气,要求排长尽快做出调整,排长就安排七班班长和八班班长轮换着带两个班。由于之前和两个班长闹过矛盾,两个班长对于新兵们不太上心,正常的训练当中没有太多的耐心,还动不动体罚。起初还能找排长提一下意见,后来排长去参加集训,八班班长代理排长,新兵们一时间无处申冤。
然而无论你的训练情况怎么样,每周一次的考核是雷打不动的。新兵们除了一两个体能好的,其他的基本全部挂科,连长不止一次地发脾气,说五班和六班是他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加上林行书和雷鸣登被作为连队的反面教材宣传,久而久之,其他班的新兵见到五班六班的人就躲。新兵们干活或者出公差都是常事,但是每到一些重活粗活的时候,所有班都很有默契地交给五班六班处理,六班甚至都连续通了一个月下水道,而五班则挑粪施肥搞了一个月。
长期处于这样的状态下,新兵们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只要是五班和六班的人,就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代表,两个班的新兵如同被贴上了标签一般。
林行书默默地听着,半晌才问了新兵们一句:“在你们眼里,觉得我和六班班长怎么样?”
“当然厉害啦!”一个迷彩服上还带着黄色泥点子的新兵站起身,“你们的整体水平是其他人比不了的。上次我们打扫连部卫生的时候,连长说你们去的集训队,淘汰率都超过80%了,但是你们还是完成了!在我们眼里,你们就是榜样!”
“那你们想过这是为什么吗?”林行书又问。
新兵们一时间鸦雀无声。
“因为我们年轻。连队除了你们,我们俩就是最年轻的了,年轻代表着精力旺盛,也代表着不服输。”林行书自嘲地笑了笑,“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你们说过,我和六班班长在新兵连的时候是垫底的,成绩一直很稳定。”
“怎么可能?你们那么厉害……”
林行书伸手拦住新兵要说的话:“如果你们要找励志的故事就去书上找,我们俩都不是。我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所谓的逆袭,所有你们能看到的后起之秀也好,一鸣惊人也好,不过是普通人的日积月累罢了。哪里有那么多的奇迹出现,其实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在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时候,未来的爆发就已经具备基础了。”
稍微顿了顿,林行书吸了口烟:“大家都是普通人,但是再普通,也要认清楚你所在的环境,再去努力地适应它。”
林行书扫视了一眼面前的新兵:“军队是一个很单纯,但又很现实的地方。单纯是因为大家都是战友,同处一个屋檐下,必须要互相照应,互相帮助才能集体往前走。为什么说又很现实呢,因为在这里你的成绩就代表着一切,成绩好自然有你的一席之地,如果成绩不好,大家都会远离你。但是大家远离你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一旦和你站到一起,你犯了错,大家都会跟着一起受罚,谁愿意在自己没有任何失误的情况下受罚呢?”
“除此之外,军队也是一个最公平的地方,每年的比武、集训,都是鼓励你用自己的实力去争夺荣誉,而这份荣誉不光属于你,也属于每个帮助过你的人,甚至是那些曾经诋毁你的人,因为他们都直接或间接的助了你一臂之力。然而想要拿到这份荣誉,绝对不是投机取巧就能得到的。你们之所以觉得我们厉害,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我们光鲜的一面,忽略了背后的种种付出。说白点就是光看见我们吃肉,没看见我们挨打。”
新兵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林行书的一番话说得他们有些云里雾里。
“你们首先要做到的是承认自己的不足,接受它,然后才能改变它。趁着年轻,趁着能用身体的劳累去为自己争得一辈子都能回味的东西,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带着埋怨生活在这里,那样没有一点意义,我不希望多年后你们会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拼尽全力,因为那种遗憾是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的。”
“班长,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一名新兵小声地说着。
“哦?”林行书看着他一笑,“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跟我们说这么多的,而且以前你也不笑。现在……用你刚才的话说,你比较像个普通人了。”
林行书听着愣了愣神:“我就是个普通人啊,喝多也吐挨打也疼啊!”
兵们被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我来带你们了,但是我带你们不意味着你们能有很大的蜕变,因为这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无论结果如何,我想看到的是你们都能问心无愧。好了,都散了吧!”
夜晚,林行书和雷鸣登照旧举着啤酒在顶楼晾衣场的一角喝了起来,两人各自坐在还未拆封的一打啤酒上,脚下的花生壳和鸡骨头已经堆了起来。
“终于能这样坐着喝了!我他妈盼了几个月了!”雷鸣登举着啤酒跟林行书碰了一下,一扬脖子喝了个精光。
“你慢点!”林行书拆开一罐递给他,“之前跟老高一起喝了那么多,怎么今天又像几年没沾酒似的。”
雷鸣登吐出一块鸡骨头,问了一句:“老林,你怎么打算?”
“什么怎么打算?”
“十月份都过了一半了,你打算退伍还是留下来啊?”
林行书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退了!”
“退了?”雷鸣登觉得诧异,“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行书喝完手中的酒,边拆包装别说:“住院的时候都想好了,退了!”
“咋想的?你跟我说说?”
“该体验的都体验了,够了!”林行书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像数家当一样:“挨过处分也立过功,当过孬兵也当了好兵,流过汗也流过血,出过任务中过枪。很多人一辈子都体验不了的东西,咱们这两年就体会完了,够了!这就像登山,走过高峰之后总会有下坡。只是这下坡来得有点快,还没到两年就来了。”
雷鸣登喝了口酒咂咂嘴:“这话说得都不像你了!你以前可是什么都要争的人!”
“哈哈!”林行书笑了出来,“说了抗生素上头了!”
“你还别说,自从住院后感觉你一夜变老了,那死洋鬼子是不是把你脑子给打坏了?让我看看!”雷鸣登伸手要抓林行书。
“别闹!”林行书推开手,“我就觉得这一路没有白走,花开了总是要谢的,留下来进行不了大负荷训练,还不如趁着年轻出去闯闯,说不定还有别的花。这两年就像是搭台唱戏,不管怎样都算是好好发挥过了,现在掌声响起,鞠躬退位,演出不光是结束了,也代表演出完整了。”
雷鸣登挠着自己的大头:“我想的跟你差不多,但我说不了你那么好听。”
林行书举起啤酒:“喷哥,我说的是我自己,没捎上你。你别因为我说什么就不留下来了。”
“哪有!”两人碰了一下杯,雷鸣登拿起花生剥壳,“每年到退伍的时候,都会有人给你抛出一个问题,就是你回去了能干吗。我觉得这个问题表面看问得有些水平,但你如果真的按照这个问题往下想,就会把自己给吓到。什么叫我能干吗,我他妈能干的事多了去了!再说回来,就算我不受伤,迟早有一天我也完成不了大负荷训练,又没有老高那样能教别人的水平,留下来纯粹是给部队添麻烦了。你说得对,趁着年轻,与其麻烦部队,还不如麻烦下自己,说不准外面还有你的一片天。”
林行书听完举起手中的酒:“祝喷哥前程似锦!”
“滚蛋!”雷鸣登笑骂道:“跟老高学坏了你!”
回到连队的日子过得要快得多,两人每天带着新兵训练,传授着自己总结的经验,新兵们有所进步的同时,也都恢复了些自信。
每天的体能训练两人都有参与,虽然连长一再说让他们好好调养身体,但两人都说自己再不活动就生锈了,连长见劝说无效,只得叮嘱两人适量。
退伍前的两个星期,两人提着啤酒找到了当初发生肢体冲突的几个老兵,借着机会向几个老兵道歉。老兵们都摇头表示已经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同时还在尽力地劝两人留下。每每说到这个话题,两人都很有默契地转移话题,说自己班上的兵就靠班长照顾了,然后又端起易拉罐不停地敬酒,老兵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年终考核时两人主动要求分到保障组,以保障全连都能及时到达终点线。林行书背着七把枪冲向终点时,前面出发已经到达的侦察连里传来一句熟悉的骂声,“老林,你他妈牛逼啊!”
林行书匆匆转头,见李正凯站在队列里冲他竖着大拇指,一身的汗很明显也刚刚考核完。身旁的雷鸣登也听见了喊声,朝李正凯挥了挥手,“你恢复得不错啊!”
“死不了的!”李正凯开心地喊着,“赶紧跑啊,一会不及格了!”
考核结束,五班和六班综合成绩勉勉强强够到了第一梯队水平。两个班的新兵欢呼着,犹如打了翻身仗一般大喊大叫。成绩出来时,林行书和雷鸣登互相击掌,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连长尽管知道两人去意已决,但仍然抓住一切时机做着工作,希望两人能留下来。两人不是打着哈哈把话题带过去,就是嚷着想去边境看一看,来这眼看两年,还没去边境进行过巡逻,卫国戍边是不完整的。
“行,明天安排你俩去一趟!”连长如同看亲人一样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去好好看看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