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华生造访小梅红家,黄德龙很迟才从营部回来。见小梅红从亮着灯光的房间里迎出来,问:“怎么了大美人,这么晚还没睡呀?”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觉呢?”小梅红嗲着声说,“赶紧坐下来歇一歇,我给你沏杯茶来!”

“还是小梅红对我好,知冷知热的。这几天烦死人了,哪里都要操心!”黄德龙把军帽脱下来,狠狠地扔在桌子上。

小梅红说:“您就少操点心吧,毕竟快五十的人了,就是新四军打进来了,不是还有厉氏兄弟和‘皇军’吗?”

“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中队长呀!”黄德龙坐下喝茶,也不嫌烫,几口就喝下去了。

“难道新四军来了,你真要上去打冲锋啊?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呀!”小梅红偎在他身边,嘤嘤地哭起来。黄德龙笑着拍拍她:“算了,不说这些了。我们睡觉吧,时候不早了。”

两人上了床,黄德龙忙不迭地剥小梅红衣服。小梅红吃吃地笑道:“你都这么累了,还要来缠人!”

“土匪就这个德性嘛,快活一天是一天,”黄德龙调侃自己道,“还不知道能快活几天呢!”

“不许你瞎说……”

两人云雨过后,黄德龙舒心地叹了一口长气,说:“好几天不打麻将了,手痒得很,哪天约几个人来,好好地玩个通宵!”

今晚上,小梅红在西房间开起了牌局,喊的是镇上三个开店的老板,知道黄德龙许赢不许输,都自认倒霉,带足了赌资。本来请维持会会长袁保康的,袁会长说身体不好,也就算了。黄德龙老奸巨猾地笑道:“这个鸟人,上两回输惨了,准是诈病!”几个老板附和说:“把钱输给黄营长不是输给外人!”黄德龙更是大笑:“我可没叫你们放水哦!”

打到小半夜,四个人肚子饿了,让耿嫂下了四碗面,送到牌桌上吃,吃过了继续打。

三个老板输得不露痕迹,黄德龙赢得不亦乐乎。咚!咚!咚!有人敲院门。耿嫂刚拨开门闩,一个伪军连招呼都没打,就直奔西房间,气喘吁吁、语无伦次地报告:“黄、黄、黄……爷,新、新、新……四军包围了真武庙。”

“啊!有多少人?”黄德龙大吃一惊。

“天、天、天……黑看不清,反、反、反……正四面都是人。”

黄德龙把面前的牌一推,站起身,去小梅红房间拿枪,枪却不见了。

“小梅红,我的盒子枪哪去了?”

“枪是你们玩的,我哪知道啊!”小梅红坐在椅子上身子也没挪一下。

黄德龙火了,瞪圆了双眼冲向小梅红吼道:

“小梅红,你不要不知好歹,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不到小梅红猛地往起一站,气愤地说:

“我看你三魂少了两魄,自己放的枪找不到,倒拿我撒气!”

黄德龙怔住了,猜想自己是不是把枪带进麻将房里了。走回来一看,三个老板正在拿他赢的钱,怒吼道:“你们在干什么?!”

老板们忙把钱扔到桌上,面色尴尬地缩成一堆。

这时外面“嘭”的一声大响,院门被人闯开了,一下子就拥进十几个人,有伪军,有新四军,个个端着枪对着他。黄德龙想往外逃根本不可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伪军中走出一个小个子,来到黄德龙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黄爷,我叫田成金,是守南桥的士兵。”又指着站在身边持驳壳枪的大个子介绍说:“这是新四军的陈指导员,是我领他们过来的。”黄德龙不敢正眼相看,闭口不言一声。田成金弯着腰,诚恳地劝说道:

“黄爷,打从进了麒麟镇,每次下乡‘扫**’都是您的兵打头阵,这大半年死了二十几个好弟兄啊!我们为鬼子卖命,鬼子却不给我们给养,要我们下乡去抢,弟兄们忍饥受饿,甚至连豆腐渣都吃不上。我们是中国人,不能帮鬼子去欺负、去打我们自己人哪!黄爷,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弟兄们着想啊!你就发个话,叫真武庙里的弟兄们放下武器吧!”

“黄爷,你就听这位兄弟说的发个话吧,也算立功赎罪,积点阴德!”小梅红也过来了,在一旁好言相劝。黄德龙侧过头用阴冷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又耷拉下脑袋,一言不发。他还心存侥幸,指望宫田派日本鬼子来救他。陈指导员猜透了他的心思,大声警告说:

“黄德龙,你不要做梦了!日本鬼子是不会来救你的,他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不信,明天上午你就知道了!”黄德龙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就是不开口。

时间紧迫,陈指导员不愿意在他身上再浪费时间了,果断地命令:

“不跟他啰唆了,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