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蛾眉月。

蛾眉月,斜斜地挂在西天上。

孤清。冷峭。

像一柄未上弦的战弓。

似一把磨得贼亮的弯刀。

麒麟镇南郊荒野,坟累累,柏森森,枯荻瑟瑟,沟水潺潺。间或一两声猫头鹰磔磔的叫声,在夜风中如子弹般瘆人地传出老远。

灰蛇般的土径上,一副担架朝南匆匆而来。

借着稀淡的月光,可以辨识抬担架的是两个身着短打的年轻小伙——前面一个是镇上中大街德源药房的伙计杜宝春,后面一个是南小街蔡记豆腐坊蔡锦高的儿子蔡明海。紧随其后戴礼帽穿长衫的男子是德源药房的老板林华生。他左手拎着藤条药箱,右手握着一把德国快慢机[1],不时回头张望,好像在警惕后面可能追赶过来的敌人。

担架上的人便是新四军二营营长张正。他被棉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看不见头脸,也听不见呻吟。

新四军二营与北上的日伪军交火,战况十分激烈。敌人有备而来,穷凶极恶,敌军持有的重武器不仅压制了我军的火力,对镇上民居也造成了严重伤害。为了减少损失,傍晚时分,部队不得不放弃坚守,向西撤返皖东根据地。张正因腿部受重伤不方便随军撤离,营参谋长薛锋把他交给镇上地下党林华生同志,让他负责张正的医治养伤。林华生担心敌人占据麒麟镇后药店里藏不住伤员,于是利用镇上混乱,趁夜色把张正悄悄转移到镇南七里路的蜈蚣**沿湖村杜宝春的家中。

“宝春,离你家还有多远?”后面抬担架的蔡明海喘着粗气问。

“快了,顶多还有两里地。”

“别吱声,注意脚下,减少颠簸!”

林华生提醒着两位年轻人,又不无钦佩地朝担架上瞥了一眼。张正被救护人员抬到药房时,右腿裤管都被鲜血浸透了。德源药房是中药房,在没有麻醉药品的情况下,林华生在夫人吴琼的配合下硬是用镊子取出了弹片,缝合伤口,敷上药粉进行包扎,手术中张正把嘴里的毛巾都咬穿了也未出一声。现在担架在高低不平的荒野土径上快速行进着,他仍能忍住剧痛一声不吭,是需要有强大克制力的。

“这真是一个坚强的革命战士啊!”

林华生内心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