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正泰的召集下,夫人、大女儿回到了雄村。

“今天是胡亮的祭日,去年的今天他死在日本人的炮火中。当我事后赶到上海时,茶庄面目全非,政府的人告诉我,胡亮的尸体已由运尸队处理了。今天把你们都叫回来,祭奠逝者,不忘仇恨……”说着说着,这位身材高大,50岁的堂堂男人已泣不成声。

谁说时光最能疗伤?谁说旧仇转眼遗忘?旧时笑声泪影,历历在曹正泰的眼前……

胡亮的父亲胡世会是曹正泰的发小,两人情同手足。当年曹正泰茶庄在南京开分店时,胡世会就是南京茶庄的店主。在南京,政界、商界、学界,凡是曹正泰的朋友曹正泰都引荐给了胡世会。几年下来,就连黑道上的人也成了胡世会的朋友。

有一天,曹正泰到了南京,一见面胡世会就说:“正泰,今晚我俩单独喝几杯,有点心事想和你说道说道。”

曹正泰说:“好啊,好啊,咱兄弟俩也好久没有坐下来聊聊了。”

这晚,胡世会与曹正泰聊得最多的就是孩子的事。

胡世会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胡伟,中学毕业就随同学去了枞阳浮山学武术,几年后在南京的茶庄里没干三个月又跑到上海。在上海,父母不在身边,生活无人照料,胡伟很快就和一帮小混混搞到了一起,帮老板要账,替人打架,整天花天酒地,逍遥自在。

一次,胡伟帮人打架,被打的人竟是上海警备司令部侦缉处二科科长的儿子。这次胡伟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尽管老板花钱找人,胡伟和两个小兄弟还是被警察局抓了起来。

远在南京的胡世会得知消息后急得没办法,只好去找曹正泰。

曹正泰从雄村带了一箱正泰毛峰到了上海,在杜月笙的帮助下,胡伟才被释放了出来。当然,交给警察局的罚金也是曹正泰付的。

也就是这一次,胡伟见到了真真实实的杜月笙。在上海,杜月笙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得到的。尤其像胡伟这样的毛孩子,连做梦都不敢想。

就是连想都不敢想的胡伟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站到了上海素有“远东第一高楼”的国际饭店的顶层,他太高兴了,就连给杜月笙叩头也忘了停下来。

曹正泰在上海还是能吃得开的,这次上海之行他不但把胡伟救了出来,还把胡伟安排进了杜月笙的“忠义救国军”。

时光是一支开弓后的箭,只向前,不后退。所有的好戏都有舞台和背景,你登台了,戏就得唱下去。此时的胡伟已经做好了登台的准备,只不过他不知道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会唱一出怎样的大戏。

再说胡世会的小儿子胡亮,这是一个既老实又聪明能干的小伙子,也是曹正泰上海茶庄的二当家。在上海,茶庄的事他干得利利索索。上海到歙县是胡亮的大路,一年到头不知道要跑多少趟,凡是客人要批量的鲜茶,他都亲自回雄村,在山洞的天然冷库里挑茶。可以说,上海茶庄的生意好,除了曹正泰的人脉关系、茶叶质量上乘之外,胡亮精心运作功不可没。

……

这晚,胡世会与曹正泰谈得很久。

“正泰,曼筠、晓茹都还好吧,我看着姐妹俩长大,我喜欢曼筠、晓茹。我是个没有福气的人,老天没有给我留下女儿。我想,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可否在我的两个儿子里挑一个做女婿?这样我俩不光是朋友了,还是亲家……”

曹正泰压根儿没有想到胡世会会说这样的事,这叫他很为难。曹正泰想,胡伟这孩子是个不走正道的人,在上海滩混生活,也不知道哪天会小命呜呼;胡亮倒不错,只是文化太浅,没读到书,即便有出息,也只不过是个小老板的料。再说,曼筠、晓茹会同意吗?在他想来,两个女儿是不会同意的。如此,曹正泰也只能说:“世会啊,孩子们婚姻的事我们就不要多管了吧,他们和谁谈,我们做父母的只能建议。他们谈好了,要结婚了,我们跟着忙就行了。”说到这,曹正泰接着说道,“再说,我听夫人说,曼筠、晓茹好像在谈了……”

尽管胡世会提出的事没有个结果,也就是说曹正泰委婉拒绝了,但没有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兄弟情感。

一个月后,一个意外的消息震惊了曹家。

原来,就在曹正泰离开南京半个月后,胡世会安排好茶庄的事情,决定回老家雄村一趟,一是看看庄稼,二是准备从老家捎些土特产去上海看看两个儿子。

他从南京登上“长江42号”小客轮,经马鞍山、芜湖都还顺畅,可是船到了长江铜陵段的时候遭遇了下击暴流的袭击。下击暴流,是指一种雷暴云中局部性的强下沉气流,到达地面后会产生一股直线型大风,越接近地面风速会越大,最大地面风力可达15级。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长江42号”客轮遭受下击暴流袭击,瞬时极大风力达12至13级。紧接着暴雨倾盆。

由于风雨太大,服务员在走廊里提醒客人关窗户。当时胡世会夫妇住在一楼105室。服务员在走廊里喊:“雨太大了,把窗户关上,把床往门的方向推一点,免得打湿床。”随即船体开始倾斜,胡世会夫妇被滑动的床挤在了墙上。此时,胡世会被涌进来的水推了上去,房间的地毯盖住了他的头,当他把地毯扒掉时,窗户已经成了“屋顶”,他打开窗户,水一下子把他涌到了江中。

短短6分钟的暴风骤雨,“长江42号”彻底沉没。

这次沉船事故,除胡世会夫妇外,还有62人丧生。

胡世会夫妇就这样离开了人间,最后连尸体都没有找到。胡伟、胡亮赶到家里后,只能对着父母的照片痛哭流涕。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以前那些闹着嚷着无聊的日子,此时想想却是格外怀念,成了弥足珍贵的时光。

办完了丧事,接下来的赔偿事宜全部由曹正泰出面解决。胡伟、胡亮得到的赔偿远远高于其他遇难者家属得到的数目。

就在胡伟、胡亮返回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曹正泰端详胡亮,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亮亮,上海那边的生意我都安排好人替你一段时间了,要不你在家多住几天吧。”

“曹伯伯,我还是明天和哥哥一起回上海。茶庄虽然有人替我,但那些客户还是认我的。虹桥棉纺厂要的200斤正泰毛峰退回了40斤,说包装盒有点问题,我得回去处理好。再说,父母的后事都处理好了,我留在家也不起什么作用。即便家里有什么事情,有曹伯伯在,我和大哥一百个放心……”胡亮说得真诚。

曹正泰走到胡亮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亮亮,你真的长大了啊。看看你身边那些20多岁的男孩,哪个有你这样成熟啊?你在上海要多听大掌柜的话,虽然他业务不如你,但他毕竟是我外甥,毕竟比你大几岁。”

“放心,曹伯伯。”

“那个在店里做事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啊?”

听曹正泰问到这个,胡亮的脸红了起来:“我和小凤相处得很好,小凤父母也没有多大意见。原来准备等父亲来上海时就把这事说开,可是,爸爸妈妈没有福气见到他们未来的儿媳……”说着说着,胡亮哭了起来。

曹正泰也眼眶湿润,他把亮亮拉在胸前,抚摸着他的头,说道:“亮亮放心,等我把时间定下了,我就去上海,你们确定结婚了,我就在上海给你们风风光光地办!”

一旁的胡伟在默默地流泪。

这时,曹正泰走到胡伟面前。

“胡伟啊,家里的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和弟弟要坚强起来。如果你愿意继续留在杜月笙老板那里做事就好好做,做一个无愧良心的人,做一个对社会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如果你想回到歙县或者回到雄村,我随时欢迎你。只要曹正泰茶庄一天不倒,就一天有你们兄弟的饭吃。”

此时的胡伟心绪难平。他觉得转眼之间,夕阳被大海吞没了。整个天空和海洋顿时暗下来,静下来。低头望去,大海在脚下起伏着,翻滚着。海水像又黑又浓的墨汁,在无声地翻滚着,没有阵阵拍岸的惊涛,没有排排汹涌的巨浪,只有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翻滚的浪。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海底涌上来,“哗”地裂开,砸向黑漆漆的海面,四周的海水一阵沸腾,翻滚着,打着旋,纵横着,呜咽着……

当胡伟回过神来时,胡亮已拉着他的手:“大哥,伯伯问你是愿意留在上海还是回到家乡。”

胡伟表示愿意留在上海。

“既然你决定留在上海,伯伯再说几句。胡伟啊,本来上海就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即便你现在在杜月笙老板的门下做事,可你还是一个外地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底层人。你要不羡慕繁华,不刻意雕琢,对人朴实,做事踏实;不要太吝啬,不要太固守,懂得取舍,学会付出;不让心灵负重,不去伪装精神,步履轻盈,快乐常在;不贪功急进,不张扬自我……”

第二天一早,胡伟、胡亮告别了曹正泰及所有亲友,踏上了归程。

谁又会知道,此次一别,曹正泰就再也见不到胡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