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37年11月27日,日军开始对皖南狂轰滥炸。六天后,日军侵占郎溪,杀害居民600余人。
同年11月底,日军侵入广德县城,没能逃离的男女老幼尽遭屠戮。
同年12月5日,日军飞机狂轰芜湖。当时在英商怡和洋行趸船外舷停泊的“德和号”客轮上满载6000多避难回广东的人员,船中妇女儿童占百分之八十。日军飞机轰炸命中“德和号”客轮,船身崩开下沉,船上乘客漂浮江面。日军飞机俯冲投弹扫射,生者寥寥。
接着,日机轰炸了绩溪、屯溪、歙县、黟县、休宁、太平、石埭等地。
徽州师范学校也未能在日军的这波轰炸中幸免。
许文浦和他的同学们不得不中断了学业。
夕阳那残余的霞光,在天边逐渐淡去。天又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的学校里,来来往往的老师和同学步履匆匆,他们知道从哪里来,如今却不知道要到何处去。
战争,留下的是鲜血,是毁于一旦的家园,更是永远无法抚平的伤痛。
深秋,阵阵微风冰凉。
许文浦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去和数学老师告别,这时隔壁班的女同学胡子珍急匆匆地跑到他跟前。
“文浦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许文浦说:“子珍,你还不抓紧回家,在这儿干什么?听说日军的飞机还要来轰炸,说不定你父母正在着急地找你呢。”
胡子珍拉着许文浦的手说:“哪还有什么家啊,刚才老师说,日军的飞机今天下午把我们胡梁村炸平了,村里的100多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泪水顺着胡子珍的脸颊恣意流淌。
许文浦轻轻地为她拭去眼泪:“你的亲人虽然不在了,但他们若泉下有知,一定不希望你活得痛苦,他们一定希望你在悲伤之后,好好地活着。所以,我们要坚强起来。你失去了父母,至少还有我们这么多同学。让我们一起穿过黑暗,迎接天明。”
云一样的思绪,飘过来又飘过去,最终还是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哀怨如薄雾。
情绪渐渐平复的胡子珍问许文浦:“文浦哥,你打算回家还是去外地?”
“我在6岁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后来是舅舅抚养了我。现在我打起了背包,还真的不知道去哪里呢。按说,我应该回到舅舅那里,帮舅舅做农活,可我有些不甘……”
这个晚上,两个青年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伤感着,这是他们在校园的最后的时光。
“文浦哥,你说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是否就像这流星,瞬间迸发出令人羡慕的火花,却注定只是匆匆而过?”
许文浦不无伤感地说:“生命来得简单,去得简单。有些是注定的,有些是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有些人是会一直刻在记忆里的,即使忘记了他们的声音,忘记了他们的笑容,忘记了他们的脸,但是每当想起他们时,那种感受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你还记得今年春天我们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我长跑时溜出队列,被班上的体育组长揪住辫子,你上去就给他一拳的事吗?”
“记得,记得。”
说着说着,两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时,你为什么出手相救啊?”
“组长怎么能打女学生呢?何况打的还是我喜欢的女生呢!”
“换作别的女同学,你会这样做吗?”
“也有可能吧。”
聊着聊着,许文浦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了,许文浦托同学给胡子珍送了一封情书,情窦初开的许文浦在那封信里这样写道:“渴望在时光的长河里与你牵手,不离不弃,享受点点滴滴的快乐。保持淡然的心境,在生活的琐碎小事中体验平淡却又真实的幸福。有一种真爱,它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它不会被微小的尘埃磨去**,即使繁华退去后,圆润的光泽依然闪烁,沉淀出风雨过后的微笑……”
“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胡子珍很诧异:“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收到你的信啊!说句心里话,我还真的希望收到你的只言片语呢!”
胡子珍接着说:“倒是你那同学一连给我写了几封信,我一封也没有回。”
生命里有很多定数,在未曾预料的时候就已摆好了局。许文浦知道了,原来是同学使他的那封信石沉大海。
两个人说着笑着,完全忘记了先前的恐惧和悲伤。
“文浦哥,我写了一封信,就装在书包里,一直没有机会给你。今天,我把它给你,否则,我怕再没有机会了。”说着,胡子珍羞答答地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递到许文浦的手上,“文浦哥,你现在不要看……”
“文浦哥,未来,我们还有这样坐在一起的夜晚吗?如今,回不去的故乡已是一片废墟,明天,我将去向何方?或许我会一直在路上走……
“文浦哥,我可能会去厦门,表哥在厦门开了一家古董店,我去那里给他帮帮手。你能和我一起去厦门吗?”
“子珍,我现在不能和你一道走。我想先回家,看看我年迈的舅舅,是他老人家把我养大的。”
胡子珍有点失望:“如果有一天你也到厦门,一定要去找我哦。你会去厦门,会去找我吗?”
“只要活着,我就会去找你的。”
望着天边的微光,两个人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子珍,或许天亮了,日军的飞机又要轰炸了。在战争面前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是一场少男少女情感的交流,或许其中的情谊已然超越了友情这个范围。许文浦和胡子珍都知道,彼此内心已有爱情在萌芽。他们可能会在心里微笑地说,但愿停留在时光的原处。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早已身不由己。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以为明天一定可以继续做的,有很多人,以为一定可以再见面的;告别的时候,心中所想的只是明日的重聚,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有些人或许就从此永别了。
两人告别后,许文浦打开了那封信:
“……每一天,我都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请你记住我,不管我在你的世界里,能不能溅起一点浪花,但是我对你的这一颗真心,是真诚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与我相依,我对你的真心与真情都会永远停在这里,守护着,不离不弃。
“每一次看着你的微笑,我的心中都有一种快乐的感觉。每一次想着人生路上有你,我感觉到世界充满着奇迹。因为我觉得,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就是地造的一双。我有我的青春,你有你的英俊,还有超凡的智慧、才干。
“文浦,也许在你的心中,我什么也不是,可是在我的心里,你已经是我的全部。当我认识你时,我就被你深深地吸引了。我知道,你就是我要寻找的人,我幻想着能够成为你的女人,与你相伴一生。
“你在我的世界里,是一个重要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对一个男人那么痴迷。我的脑海之中,只有一个你。
“我这样说,也许你会觉得可笑,可是在我看来,爱一个人,本就没有错。因为我是顺着自己的心走,所以其他的一切,我都觉得无所谓。在我的心中,你是全部,所以为了你,我愿意付出青春岁月。只要你开心,我愿意为你放弃整个世界。希望你能够感受到我的这一份真情,这一份执着……”
许文浦心潮起伏,他默默地把信折叠好,装进包里,装进心里。
许文浦和胡子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分别竟是永别。
02
许文浦出生在徽州乡下的许村,6岁时父母双亡,是舅舅养大的。在崇尚诗书礼义的徽州许村,许文浦却偏偏喜欢上了武术。
时光在流逝,从不停歇;万物在更新,许文浦也在成长。岁月是公平的,从不多给人一秒,也不会少给任何人一秒。每个人都会在飞逝的时光中经历人生中的重要事件,许文浦也不例外。
那年春天,玩耍中的许文浦被舅舅托人送到了徽州师范学校读书。
在书本里,许文浦获得了乐趣,看到了纸上的精彩世界。
许文浦如饥似渴地学习,进步很快,尤其是天生对数字敏感,他的数学成绩一直是班上第一名。
学习之余,许文浦没有忘记练武。
许文浦的功夫渐渐被同学们知道,有的同学直接喊他师父,要跟他学武。有的同学为了学武,干脆和他拜兄弟。
后来,许文浦还教同学们擒拿格斗、摔跤散打,渐渐地,徽州师范学校学生习武蔚然成风。
就在许文浦和他的同学们一边学习文化课一边练武,在青春的汗水中收获快乐的时候,日军开始对皖南狂轰滥炸……
1938年4月,徽州乡下的春天早早来临。
当春带着她特有的新绿,雾一样地漫来时,真能让人心醉;当春携着她特有的温煦,潮一样地涌来时,是那么的让人流连。春天绝对是一帧浸染着生命之色的画布,新绿、嫩绿、鲜绿、翠绿,满眼的绿色温柔着我们的视线;还有那星星般闪动的一点点红、一点点黄、一点点粉、一点点紫,同样惊喜着我们的目光。
踩在春天松软的泥土上,才知道生命的温床可以如此平实,沉睡的种子在这里孕育,即将迎来崭新的生命。
鼓乐声中,许文浦迎来了新娘。
这天是1938年4月16日。
一天的忙碌之后,许文浦的舅舅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他已经完成了姐姐临终时交代的任务,给文浦娶了媳妇。
对这桩婚事,许文浦一百个不情愿。
论学到的文化知识,许文浦觉得应该走出大山,到一个能够让他发挥才华的地方谋生;论一身功夫,他觉得至少也可以到屯溪的武馆去,教孩子们武术;论情感,他思念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的胡子珍,他相信,人在,爱在;论时局,他应该投身战场,以青春之躯英勇杀敌。
许文浦最终未能逃脱世俗的束缚。含辛茹苦抚养自己长大的舅舅日益衰老,舅母因病去世,表姐已经出嫁,舅舅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无数次,舅舅孤单的身影让许文浦心痛不已。虽然舅舅从未说过挽留的话,可他那热切盼望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许文浦,他有多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在他身边,安安稳稳过日子。许文浦又怎能忍心抛下舅舅远走高飞?在犹豫和彷徨中,在舅舅的全力张罗下,他娶了亲,成了家。
新娘叫阿灿。她年少时就对许文浦十分崇拜,每当许文浦在村头练武时,她都会静静地站在边上盯着他看,从那眼神可以看出,她是发自内心地喜欢他。直到有一天许文浦的舅舅走进她家提亲,阿灿还没有等父母应答便一口一声“我愿意,我愿意”。
阿灿情愿把一切交给许文浦。哪怕许文浦明白地告诉过她,他的梦想在远方,他可能不会在山里安稳地生活,她仍然不顾一切地嫁给了他,在她看来,哪怕只能和他做一天夫妻,也是幸福的,她也是愿意的……
转眼,平淡的日子就过去了半年。这一天,许文浦的心情格外不能平静。村里传来了王伯伯的儿子牺牲在抗日战场的消息。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一下子让王家人陷入了悲痛和绝望之中,撕心裂肺的哭声整日回**在村子上空,闻者莫不落泪。许文浦的心也被深深地刺痛了。晚上,他独自坐在黑暗的屋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深深地想着心事。
有多少事物,可以在时间的长河中永恒地屹立呢?在时间长河中,很多事情会浮出水面,也有很多东西会慢慢地沉淀。此时,许文浦耳边回响着隐约的哭声,脑海中浮现奋勇杀敌的勇士的形象,他突然对自己有一种厌恶感。许文浦啊许文浦,你空有一身本领,却任日寇在中华大地肆虐,任战士们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自己却躲在这山沟里,苟且偷生。难道你忘了,有多少同胞在日寇的铁蹄下失去了家园,多少孩子失去了父母亲人?
回到屋内,看着酣睡的阿灿,许文浦的眼角有点湿润。
其实,阿灿只是背过身去,并未睡着。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许文浦的抽烟声,就连他的叹息也听得真真切切。阿灿知道,许文浦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为了舅舅,他选择和自己成亲,如果天下太平,如果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或许能和自己白头到老,但偏偏社会动**,国家灾难深重,许文浦注定有朝一日会翻越大山,走向外面的世界。今天的消息对他的触动太大了,或许,他们分别的日子已经到了……
许文浦还在不停地抽烟,当他把最后一根烟蒂狠狠地揉碎的时候,心中已做了决定。他缓缓地坐到床边,拉着阿灿的手:“阿灿,我不能再留在家与你厮守了,我是一个热血男儿,国家需要我,无数个像你、像舅舅这样的百姓需要我……我也劝你,在我走后找个疼你爱你的男人,一辈子相亲相爱……”
阿灿的哭声凄凄惨惨,她没有语言能够说服许文浦,更没有办法挽留他。
“我知道,我们的婚姻就像一场露水。我喜欢你,我想与你白头到老,可你只能给我这些,我也无法强求。这是命中注定,有这么一场,也够了……”
离别或许只是一瞬,生死却是永远相隔。跳动的灯火,凄凉的夜晚,阿灿嘴角微翕,无力呢喃,最终化为一个歉意的笑容……
这一场离别,静悄悄的。只是许文浦心中起伏的波澜在告诉自己,他内心有多么无奈和愧疚。
背负痛苦,许文浦不再犹豫。他深深地给阿灿鞠了一躬:“这段路,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03
一个人孤零零地穿梭在喧闹的街头,内心深处刺痛的感觉再次袭来,许文浦双目蓄满泪水。
这是1938年的秋天。
喧闹的屯溪街头,许文浦一眼就看到了拄拐杖的老乡二柱子。
“二柱子,你这是怎么了?腿怎么残废了呢?”
“我这条腿是被日军的炮弹给炸断的,要不是救治及时,恐怕要瘫痪了。当时大腿血流如注,战友撕开上衣用布条紧紧地把我的大腿扎住止血,那时我真的感觉不到疼。直到最后拼刺刀的时候,我还干掉了两个鬼子。”二柱子得意地叼着烟,说得轻描淡写,“文浦,好多年没有看到你了,你这大一包小一包的,去哪?”
“想去厦门。”
“去厦门?你去厦门干啥?到处都在打仗,别小命丢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回家吧,找个女人结婚,过安稳日子。”
许文浦没有回答二柱子,他接着问道:“你穿军装,不在部队,到屯溪干什么?”
二柱子告诉许文浦,他受伤后团长开恩,同意他回老家。部队写了证明,他去找政府申请伤残补助。
“你是哪个部队的?”
“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二十三集团军第145师。”二柱子接过许文浦递过去的烟,漫不经心地答道。
“如果我去当兵,你能介绍我去吗?”
二柱子爽快地说:“你许文浦能文会武,到部队一定能混个一官半职的。我是个大老粗,留在部队只能当个小兵,再说我现在残疾了,等拿到一点补偿,就回家娶个老婆,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你就说能不能介绍我去?”
二柱子在许文浦的授意下,歪歪扭扭地给师长写了一封推荐信,并告诉许文浦部队现在就驻守在广德。
人生的路,有着太多的不确定,他人的一句劝诫,自己的一个闪念,偶然的得与失,都可能改变我们命运的走向。
本想去厦门找胡子珍的许文浦,就是在一个偶然的相遇之后改变了主意。
中华民族自古就有精忠报国、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优良传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历代仁人志士的共同心声。每当国家有难的关键时刻,这种传统就激励着热血男儿为国家和民族的尊严而战。许文浦抱定了为打败日本侵略者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决心,在他想来,当有那么一天,他穿着挂满奖章的军装出现在胡子珍面前时,他会告诉胡子珍,他杀了无数日本鬼子,替她报了杀父之仇。他更会毫不犹豫地抱住她,向她求婚。那时,他不会自卑,只会觉得自己无人可以替代。
橙红色的流光呼啸而来,心中的信仰汇集成河。爱已变成信仰,飞越屏障。许文浦大步流星,展开了信仰之翼。
04
广德,为苏浙皖三省要冲,北可威胁南京,南可直下杭州,西可觊觎皖南,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广德是苏浙皖边界芜杭、芜沪公路线上的军事战略要地,也是安徽的东大门,国民党南京政府的南大门,芜湖、南京的外围屏障。
1937年11月,为保卫首都南京,阻止日寇对南京形成三面合围,确保中国主力部队内撤,中国国民革命军与日军在广德以东发生规模较大的战斗。
之后,持续三个月的淞沪会战以中国国民革命军主动后撤而告终。11月30日,日军攻入广德县城,广德沦陷。
1938年3月,第九集团军收复广德。
广德保卫战的故事许文浦早有耳闻,当他来到广德找到第九集团军驻地的时候,才从战士的口中了解了当时战斗的惨烈。
看了许文浦的简历后,第九集团军某部把他编入了特务连。
特务连战士基本都有武术底子,有的是祖传,有的出自名师,每个战士都能打两三套名拳。在特务连,许文浦如鱼得水,他天天苦练武功、枪法,一年下来,他把练拳和抓捕训练结合起来,与战友们一起研究夺枪、夺刀、擒拿、徒手对抗等动作,极大地提高了连队的捕俘技术。
不久,许文浦成为连队的武术教官。
001939年3月,许文浦升任特务连连长。
1939年4月,汪精卫在躲过军统特工的刺杀后,从河内秘密回到上海,不断地与日寇策划筹备,加速了组建伪政权的步伐。日本特务机关也加紧在沦陷区建立特务组织。日本军部代表土肥原贤二及日本大本营陆军部军务课长影佐祯昭网罗丁默邨、李士群等人,在上海建立了直属日本大本营指挥的特务机关。9月,汪伪特工总部成立,之后不断分化、策反、侦破沦陷区的军统特工组织,一些军统特工人员或被汪伪“和平救国”宣传所迷惑,或因被捕后意志不坚定等种种原因,投靠汪伪特工总部。
沦陷区军统特工人员纷纷要求在制裁汉奸的同时,还诛杀日本人。首先军统上海区制订了一个方案:以身着军服的日本人为格杀对象,无论军阶高低、职务大小,无须申报,得手就当场干掉,执行地点以日占区及其势力范围之内为限。该方案于1940年上报戴笠并得到批准。
戴笠随后把人手不够,要从各个集团军特务连抽调人员的想法报告给了蒋介石。蒋介石不假思索,立马答应。
就这样,许文浦的连队被整连抽调到武汉,参加惩戒日寇的行动。
05
1940年底,许文浦被编入军统武汉站。
根据戴笠指示,军统武汉站把行动重点转向对日寇的刺杀。
1940年12月16日,担任军统武汉站行动二队副队长的许文浦策划了对驻蔡甸日军警备队的袭击。
16日凌晨,伪装成商人的许文浦及2名随行队员进入蔡甸街口后,将3名强行检查的日寇哨兵击毙,随即会合潜伏队员向日寇警备队队部投掷手榴弹,炸死日寇官兵8名,行动队员全身而退。
16日晚,许文浦率队员潜入武昌八铺街日本宪兵队驻地,待日寇熄灯休息后,向寝室投掷手榴弹。日寇仓皇逃出时,遭到队员扫射,被击毙8名,队员全身撤出。
1941年1月21日,汉口花楼街,行动二队队员用刀砍死日军少佐田梅次郎。
2月18日,汉口得胜街,行动二队杀死3名在随军妓院“鹤鸣庄”寻欢作乐的日寇军官。
2月25日晚,许文浦率队员突袭汉口三星街日寇宪兵队,毙敌7名。
4月16日,许文浦率队员在汉阳显正街击毙日寇特务植树岩藏中佐。
一连串的成功袭击,使许文浦在武汉名声大振。
远在重庆的戴笠从武汉发来的简报上屡屡看到许文浦的名字,他从内心欣赏这个年轻人。当阶段性的锄奸、诛杀日本人的行动告一段落时,戴笠考虑从各地抽调人员的最终去向问题。应该说,这些抽调人员在完成任务后是要回到原部队的。可是,在戴笠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下,这些抽调人员中有五分之一被留在了各地的军统站。许文浦是其中之一。
一个无名之辈能被戴局长点名留下,许文浦心存感激,也诚惶诚恐。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生在战争年代的我一定要为国家贡献全部力量。
06
1940年10月19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副参谋总长何应钦、白崇禧向八路军朱德总司令、彭德怀副总司令和新四军叶挺军长发出“皓电”。“皓电”对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武装力量进行了种种攻击和诬蔑,并要求在大江南北坚持抗战的八路军、新四军于一个月内全部开赴黄河以北,并将50万八路军、新四军合并缩编为10万人。与此同时,国民党当局又密令汤恩伯、李品仙、韩德勤、顾祝同等部准备向新四军进攻。
11月9日,中共中央复电何应钦、白崇禧,据实驳斥“皓电”的反共诬蔑和无理要求;同时表示,新四军驻皖南部队将开赴长江以北。
12月8日,何应钦、白崇禧再次发电,要求迅即将黄河以南八路军、新四军全部调赴黄河以北。
12月9日,蒋介石发布命令:长江以南的新四军于12月31日前开到长江以北地区;黄河以南的八路军、新四军于1941年1月30日前开到黄河以北地区。
12月10日,蒋介石又密令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第三十二集团军总司令上官云相等,调兵围歼新四军部队。
1941年1月4日,奉命北移的新四军军部及其所属皖南部队9000余人,从云岭驻地出发绕道北上。6日,新四军在泾县茂林地区突遭国民党军队7个师8万余人的包围袭击。新四军英勇奋战七昼夜,终因寡不敌众,弹尽粮绝,除约2000人突出重围外,其他人全部壮烈牺牲。
这就是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这一事变是国民党顽固派发动的第二次反共**的最高峰。
在这起事件中,许文浦的特务连死伤大半。
消息传到武汉,许文浦百感交集。
许文浦漫无目标地走着。一道道闪电击破长空,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垫后,大雨如期而至。狂风呼啸,乌云滚滚,大滴大滴的雨水落到地面上,在地面上跳跃着。雨丝密密麻麻,模糊了视线,一切都变得蒙眬起来。远处的建筑在雨的遮掩下,只露出一点点轮廓,世间万物好似被一层白色的薄纱给笼罩了,令人窒息。
雨渐渐停了下来,许文浦在汉江边上的一座凉亭中坐下,他点起香烟,深深地吸了几口,又把它狠狠地摔到地上,用脚碾碎。
与许文浦一起被留在军统武汉站的蔡新奎一直跟在许文浦后面。“文浦,你知道吗?我们的连没了。”
“新奎,你怎么也在这?”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从站里出来,我就跟在你后面了。”蔡新奎给许文浦递上一支烟,“你知道新四军那边死了多少人吗?”
许文浦摇摇头。
“我们7个师8万多人把他们9000多人包围了,你说他们会死多少人?”
许文浦诧异道:“全军覆没?”
“几乎这样。我们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是兄弟,这样的厮杀是为什么啊?我们过去打内战,对不起国家、民族,是极其耻辱的。今天的抗日战争是保家卫国,流血牺牲,这是我们军人应尽的天职,可老蒋现在又开始打内战,我们的党辜负了父老乡亲的期望啊!”蔡新奎越说越激动。
“1927年4月,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疯狂屠杀手无寸铁的革命者和工农群众。红军长征后的三年时间里,仅中央苏区被杀的共产党员和群众就有80多万人,南京雨花台上被杀的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有20多万。这些还不包括全国各地发生的这个事件那个惨案的。
“从1924年到1927年,孙中山领导的中国国民党,和刚刚登上政治舞台的中国共产党,建立了革命联盟。两党合作,取长补短,掀起了国民革命**,很快就推翻了北洋军阀的反动统治。但是,很快,蒋介石和汪精卫控制的国民党右派,不顾以宋庆龄为代表的国民党左派的坚决反对,于1927年,先后发动了四一二、七一五政变,公开叛变革命,背叛孙中山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开中国党派暴力斗争的先例,致使国共合作破裂。本应该携手共进,一起重整山河,给日本人以迎头痛击,避免更大的民族灾难,蒋介石却选择了清除异己,把中国引入了内战。
“1933年,蒋介石对‘剿共’高级将领说:‘我们要专心一致“剿匪”,要为国家长治久安之大计,为革命立根深蒂固之基础,皆不能不消灭这个心腹之患,如果在这个时候只是好高骛远,奢言抗日,而不实事求是,除灭“匪患”,那就是投机取巧……无论外面怎样批评谤毁,我们总是以先清“内匪”为唯一要务,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本末倒置,先后倒置。’
“1938年6月,国民党军队为阻止日军深入,开掘中牟赵口和郑州花园口黄河大堤,滔滔黄河水,经中牟向东南方向奔泻而去。日本军部透露,由于黄河决口,日军夺取武汉的时间推迟了三个月。花园口决堤虽然暂时阻挡了日军继续西进,但是由此造成的黄河改道,使河南、安徽和江苏3省40多个县市的广大地区沦为泽国,近90万人葬身洪流,上千万人流离失所,并形成了连年灾荒的黄泛区。你说,这不是草菅人命又是什么?”
蔡新奎一口气说出了蒋介石屠杀同胞,置民族生死存亡于不顾的种种罪恶。
许文浦看着蔡新奎,半天没有说话。他觉得眼前这位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点陌生,他甚至开始怀疑蔡新奎的身份。
蔡新奎也看出了许文浦的疑惑,他没有解释。
两个人继续沿江边走着。
“1935年8月,中国共产党发表了《八一宣言》,向全体同胞呼吁,‘无论各党派在过去和现在有任何政见和利害不同,无论各界同胞有任何意见上或利益上的差异,无论各军队间过去和现在有任何敌对行动,大家都应当有“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真诚觉悟,坚决停止内战,一致对外’。中国共产党积极倡导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倡导国共合作,并主张全面抗战。文浦,你说,这错了吗?可老蒋一意孤行,皖南的泾县血流成河,那都是我们的同胞兄弟啊,他们没有倒在日本侵略者的枪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我们互相残杀,我们埋葬彼此……”
对于蔡新奎一连串的话语,许文浦一个字也没有回答,内心却早已义愤填膺,热血沸腾……他就这样听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蔡新奎的手搭在了许文浦的肩上,兄弟俩就这样走着、聊着。
夕阳慢慢落下。
雨后江边略带甜意的风从身边轻轻掠过,空气里包含着一种令人感动的柔情。
“文浦,时间不早了,回去喝一杯吧。”
许文浦仍然没有吱声,他转过身微笑地看了蔡新奎一眼,算是答应。
07
其实,蔡新奎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早年,他还是师范生的时候就在南京参加爱国救亡运动,先后参与了大大小小的游行活动20多次。他的字苍劲有力,他用钢板刻写的传单,一时成为南京各大学校学生运动时书写传单的模板。
1934年,在中共南京地下党组织的安排下,蔡新奎投笔从戎,加入了当时的国民革命军第九集团军某部特务连。
许文浦的到来引起了蔡新奎的注意。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从许文浦的身上看到了同龄人的坚强与隐忍、斗志与策略,更看到了一种向善、向上的力量。
从那时起,蔡新奎就有意频繁地与许文浦接触,许文浦也很欣赏这位战友。在日常的训练中,蔡新奎常常会捏着许文浦胳膊上的肌肉,开玩笑地说:“这是一块上乘的腱子肉啊。”许文浦也会意一笑:“它是用来对付鬼子的。”
一次,许文浦奉命带特务连13位战士到广德县城夜袭日军将领井上正二。由于方位的差错,他们在一连刺杀了12个鬼子之后被井上正二带领的日军团团围住。接下来的突围虽然成功了,但特务连7个弟兄牺牲。为救许文浦,蔡新奎左臂中弹,小腹中弹,差点丢了性命。所以说,蔡新奎与许文浦有着过命之交。
到了武汉之后,在一次次针对日本人以及汉奸的刺杀行动中,蔡新奎与许文浦并肩战斗,战果辉煌。
1940年6月的一天夜里,许文浦带蔡新奎等4人潜入大汉奸叶明天家里。正在**与情人翻云覆雨的叶明天怎么也想不到几个大汉已站在了床前,他惊慌失措地一边给情人盖被子,一边胡乱地穿衣服。
许文浦拿手枪指着叶明天的脑袋:“现在穿不穿衣服还有什么区别吗?”
叶明天跪在**苦苦哀求:“长官,饶命。长官,长官,你只要饶我不死,保险柜里的金条全是你们的,全是你们的。”
对这样的软骨头、卖国求荣的汉奸,许文浦早已恨之入骨。他二话没说,一枪爆了叶明天。
就在许文浦扣动扳机的同时,他身后也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枪响。
原来,在许文浦等人进到叶家二楼主卧室的时候,叶明天的老婆回家捉奸来了。当看到二楼灯火通明,听到楼上夹杂有多人的声音时,她就放慢了脚步,从一楼食品柜里拿出手枪,轻轻地上楼。眼前的场面并没有吓到她,她慢慢地举起手枪,瞄准了许文浦。
蔡新奎是个机警过人的人,在现场他一声不吭,眼睛紧紧盯着叶明天,可他还是感觉到了楼梯那边轻微的动静。他悄悄转过身,正好看到一个女人举枪瞄准许文浦的后脑勺,蔡新奎抬手就是一枪,女人应声倒地。这一枪几乎与许文浦的枪声同时响起。
许文浦回头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把手枪插到腰里,然后伸手和蔡新奎击了一掌。就像之前蔡新奎救他一样,他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其实,蔡新奎也无须许文浦的表达,他们之间兄弟般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08
按照约定,晚上7点,许文浦和蔡新奎来到了位于汉口的“老会宾楼”。
这家酒楼原名“会宾楼”,位于汉口最繁华的三民路,主营楚乡名菜,数年来,上自名人显宦,下至贩夫走卒,众多食客慕名而至,尽兴而归。
会宾楼开业于1929 年,论资格不算“老”,何以要自充“老”呢?那是因为武汉沦陷后,日本商人在会宾楼附近开设了一座日籍“会宾楼”,企图以假乱真,同会宾楼抢生意。颇有胆量的朱老板找到日本领事馆控告,败诉后即将会宾楼招牌上加一“老”字,成为“老会宾楼”。
蔡新奎点了四个菜,要了一壶烧酒。
红烧鱼乔,得名于鳝鱼段在炒熟后两端翘起,像桥一样,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武汉名肴,肉质酥烂,汤汁浓厚。黄陂三合,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以鱼丸、肉丸、肉糕三菜合一而得名,三种合烧,鱼有肉味,肉渗鱼香,别具风味。还有两个菜是鸭脖子、油爆花生米。
“你这湖北佬,点的都是你的家乡菜啊!”
“我刚才问了,这家酒楼没有徽菜。”
“我吃得惯,就是味重了点,没关系的。”
两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喝了一斤。
“再来一斤?”蔡新奎问道。许文浦没有拒绝。
两人边喝边聊,从儿时的趣事说到读书求学,从背井离乡说到投笔从戎,从个人私利说到家国情怀。两人时而眼角湿润,时而青筋暴起,时而惆怅无语……
许文浦拍着蔡新奎的肩膀说:“兄弟,把你最想说的说出来吧。就是说过头了,我也不会怪你。”
蔡新奎站起来,再次敬许文浦一杯。
“我就敞开了说吧,国民党注定要失败。为什么?第一,国民党治国无方,国家积贫积弱,人民离心离德,造成倭寇伺机入侵,大片国土沦丧。第二,国民党腐败透顶。蒋介石的小舅子、连襟在国民政府里任高职,夫人宋美龄贪污军费,中华民国简直就是蒋介石的家天下。第三,国民党是官僚资本的党,丝毫不顾人民的疾苦。第四,国民党内部一盘散沙,纷争不止,始终不能保持团结。他们互相拆台,暗中使绊,阴险无情,处处耍小聪明,与共产党的光明磊落正好相反。”
“那共产党会成功吗?”许文浦想进一步听听蔡新奎对时局的分析。
蔡新奎知道今天是一个好机会,因为许文浦对他的话不但不反感,反而想听。他再次举起酒杯,许文浦与他碰杯同饮。
“中国共产党完全是来自人民、植根人民、代表人民的,完全是为了中国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为了全民族的利益而战斗的。共产党和人民同根同脉,患难与共,密不可分,坚不可摧。
“打击日本侵略者,人民是决定因素,共产党是重要力量。中国共产党依靠人民的力量坚持抗战,依靠人民的力量发展壮大,和人民在一起浴血奋战。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领导这样的人民战争。只有这样的人民战争,才能最终战胜日本帝国主义。
“日本发动的这场侵华战争,把中国逼到将要亡国的境地。在民族危难之际,中国共产党秉持民族大义,肩负起抗日救亡的历史重任,领导人民绝地反击,党的命运、人民的命运、中华民族的命运空前紧密地连在了一起。
“简单地说,就是中国共产党的抗战意志最坚定。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国共产党多次发表号召抗战的宣言,提出愿同全国同胞一道为保卫国土流最后一滴血。1939年初,当蒋介石提出抗战到底的‘底’是恢复到七七事变之前的局面,默认日本对东北、华北的侵占时,毛泽东同志针锋相对地提出,‘我们的口号是打到鸭绿江,收复一切失地’。
“中国共产党的抗战主张最可行。全国抗战一开始,中国共产党就把实行全民族抗战与争取人民民主、改善人民生活结合起来,把抗日救亡和社会进步结合起来,广泛发动群众、武装群众,实行全体人民参加战争、支援战争的全面抗战路线。抗战时,无论是在沦陷区还是游击区,共产党人都是播火者,都是动员抗战、组织抗战和坚持抗战的领导者。
“中国共产党的抗战行动最坚决。九一八事变后,中国共产党坚决主张收复东北。到1933年底,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各地游击队就发展成东北抗日游击战争的主要力量。1937年8月下旬起,八路军东渡黄河,开赴华北前线参加抗战。9月下旬,八路军115师在平型关消灭日军千余人,取得首战大捷,打破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极大地提振了全国人民争取抗战胜利的信心。
“正是坚定的抗战意志、全面抗战路线和义无反顾的斗争行动,使得中国共产党具有了巨大的凝聚力和感召力,她激发出了中国人民的巨大创造力和战斗力,写就了中华民族历史上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丽史诗。”
蔡新奎说得精彩,许文浦听得入迷。
这晚,两个年轻人的心相互碰撞、交织在了一起。
回去时已是星斗满天。是啊,我们要走的路或许有太多的不确定,自己的一个闪念、偶然的得与失,都可能改变我们命运的走向。人既要在灯火阑珊处追忆往昔,更要在太阳下追寻梦想。
一阵清风拂面,许文浦更加坚定了步伐。
09
这一晚,许文浦无法入眠。他推开窗户,静静地倚窗抽烟。
那些旧时光里藏着的人和事像一幅幅画卷,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黑色的帷幕下慢慢地被打开,慢慢地被翻阅。轻柔舒适的风轻拂脸庞,浓浓夜色中,他的思绪在缓缓流淌……
他想到了胡子珍。
深深的寂寞中,藏着许文浦不安的灵魂。
子珍,你是否知道,在岁月的一角,有一个人在默默地想你?你是否知道,自从你走后,我就把你深深地放在心中?这一世,你注定是我生命里无法实现的美梦。我知道,你已经永远盘踞在我的内心深处。
子珍,你在哪里?你是去了厦门,帮你表哥打理生意上的事情,还是在书山墨海里求索,在轰轰烈烈的救国运动中振臂呐喊?抑或是在逃亡他乡的路上,累了,择一忠厚之人,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你是否在日本侵略者的炮声中失去了生命?……
一连串的自问,无法自答。
许文浦多么渴望能与她牵手,不离不弃,享受点点滴滴的快乐,在生活的琐碎小事中体验平淡却又真实的幸福。他多么希望真爱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即使繁华退去,依然是风雨并肩的微笑啊!
可是,滚滚红尘有多少爱恋飘散在风里,又有多少相思散落在夜里啊!
他想到了阿灿。
阿灿,你渴望幸福,你把幸福归纳为一句话:有人疼,有人爱。你得到了吗?你没有得到。你想牵着一双想牵的手,你想陪着一个想陪的人,你想拥有一颗想拥有的心,你想让重复无聊的日子不乏味,你想做着相同的事情不枯燥。这些,都因我的离开而落空。我从内心感谢你,感谢你生命中的给予。我真的记得,那晚,你的眼泪,你的绝望。
阿灿,其实,生命里有很多定数,都在你未曾预料的时候就已摆好了局。你还在孤守吗?你是否在看着别人的故事,流着自己的眼泪?如果是,请你放开手,去握住眼前的依靠。
他想到了舅舅。
舅舅,我曾经天真地以为,离开了你,我就可以忘记你,后来我发现,离开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的舅舅,你万般辛苦,养我长大,送我上学,我却无法报答你。当然,你不求回报,可我不能尽孝,愧对了你老人家……
他想到了家乡的青山绿水,也想到了战火中家乡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想到了蔡新奎的民族大义……
夜很深,无边无底。
宁静的夜,一股热血沸腾,赶走了许文浦心底的惆怅。屈指流年,时光如沙漏,一点一滴流泻而去。他心中深藏着一份无声的渴望,一种为国为民的蓬勃力量。此时,有个声音在震撼他的灵魂,似乎在向他高呼:你的人生可以更加灿烂。
许文浦内心波澜起伏,他回到洗漱间洗了一把脸,又回到窗前。
此时,许文浦完全从儿女情长中走出,以一个军人,一个特殊职业的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热血青年的视角,审视过去,斟酌眼前,规划未来。
10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许文浦约蔡新奎来到了一家咖啡馆。
这家名叫凯斯顿的咖啡馆是一栋西式别墅改建的,建于1920年,深藏在天津路的巷子里。大厅里客人低语轻笑,交谈甚欢。从回廊望过去,仿佛进入短剧现场,恍惚间,使人忘记了时光之匆匆。
许文浦点了两杯摩卡咖啡,咖啡是现磨的,口感很好,味道很香醇。
“文浦,你也爱咖啡?”
“爱什么呀!这不是在工作中学来的吗?盯梢多了,自然就喝上了,久而久之也就有点上瘾了。你别说,这东西还蛮提神的。”
喝着浓香的咖啡,品着甜甜的糕点,许文浦不再像之前那样做个倾听者,这次他单刀直入,主动出击了。
“新奎,说说你是哪年加入共产党的?”
蔡新奎一点也不诧异,他料定许文浦会找他聊的,即便在短时间内谈不出什么结果,许文浦也会给他一个态度。他只是没想到,许文浦一开口就问得这么直接,可以看出,在到达下一站的路上难度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
“在南京师范读书的时候。”蔡新奎的回答也还简单。
“你是不是要我问你,你为什么加入中国共产党?从上次的聊天中我已经找到了答案,现在就不问了。”
蔡新奎微笑地点头。
“我要问你的是,你凭什么选中了我,料定我不会揭发你,更不会把你送到重庆去?”
蔡新奎抿一口咖啡,点上香烟。
“你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自幼饱受剥削,后来读书、经历战争;国共合作抗日,国民党出尔反尔,你看到了成千上万的同胞不是死在抗日前线,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你读史书、明道理,有理想,有信仰。最重要的,我们是兄弟!”
蔡新奎继续说道:“什么是兄弟?我们一起扛过枪,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一起舍生忘死,如今继续在一起面对时光的摧残与命运的捉弄。你说,你会让一个生死与共的兄弟在没有完成他的崇高使命之前命赴黄泉吗?”
说到这,蔡新奎问许文浦:“给你三秒钟,你心中想到的兄弟会是谁呢?”
许文浦重重地点点头,然后端起咖啡:“碰一个!”
“碰一个!”
是的,恩仇了然,漆身吞炭,是为兄弟。
一声兄弟,一生兄弟啊!
咖啡里的糖渐渐溶化,苦涩中淡淡的甜香变得更加醇厚。
“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你都做了些啥?”
“文浦,你还记得半个月前汉口码头的那场抓捕吗?”
“记得,那次抓捕我们扑了个空。撤回的路上我手枪卡壳,要不是你一脚把我踢开,或许我就被当成活靶子了……”许文浦突然明白了,那次周密的抓捕行动为什么会失败。
“珞珈山货场事件还记得吗?我们去摧毁的明明是一整仓库的食盐,为什么后来发现那仓库里竟然是一麻袋一麻袋的灰土?”
许文浦点上香烟:“那次我就怀疑你了。”
“如何见得?”
许文浦说:“上午任务布置完毕,行动组的人一个都不准出站,不准打电话,不准接待任何人,你却在中午吃饭的时候为一个屁大的事情和小赵打架。按说你是打得过小赵的,却被小赵打断了鼻梁,流血不止。后来,你去了医务室包扎,还主动要求到汉口医院治疗,没有参加当晚的行动。行动失败后,我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你是在去医院的路上还是在医院里送出了情报,我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我们站里还有你的同党……”
蔡新奎接着说:“还有一些事,我就不能一一说了,是机密,也是纪律。”
蔡新奎一个响指,叫了杏仁味、樱桃味和巧克力味三份意式脆饼:“这些是与咖啡最好的搭配哦。”
“你不觉得响指与这样的场合很不搭配吗?”
蔡新奎捂口笑道:“老土,老土。”
“说说看,你是怎样计划下一步的?”
在蔡新奎想来,现在还不是介绍许文浦与党组织负责人见面的最佳时候。他认为,他与许文浦个人之间的情感是没问题的,但还要进一步强化许文浦的认知,使他自觉地走进革命队伍,加入共产党。
“你应该知道,明天上午武大学生有个游行活动,我俩去看看?”
许文浦答道:“我俩分头去。”
在咖啡馆里,总是情趣在掌握着时间,喝掉一杯咖啡的时间,可以是十分钟,也可以是一下午。咖啡,单纯,也复杂。咖啡中有亲情,有友情,就看你怎么去品味。你也许会觉得,咖啡就是咖啡,不管放了多少糖依然会有淡淡的苦,但入喉后会有一阵阵醇香扑鼻而来。
许文浦与蔡新奎用一下午的时间细品了其中的味道。
11
武大学生的抗日运动是有历史的。
九一八事变,武大师生群情激愤,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抗日救亡运动。1931年10月2日,武大全体学生在校园集会,在全国率先成立“抗日救国会”,决定发行反日刊物,联合武汉各校共同抵制日货,组织抗日义勇军,还通电全国,倡议成立全国学生抗日救亡组织。10月5日,武大500多名学生齐集军事委员会武汉行营请愿,要求对日宣战,发给学生枪械,准备武装抗日。12月6日,武大学生代表150人组成请愿团奔赴南京。8日,武大请愿团同中央大学、北平大学学生一起举行联合总示威。
面对武大广大爱国学生掀起的日益高涨的抗日救亡运动,学校对即时离校做参战工作或政治工作的学生不加阻止。在1935年的“一二·九”运动中,武大学生高举抗日大旗,率队游行三镇,露宿街头。稍后,“武汉大学学生救国会”正式成立,并举行罢课。1937年秋,武大学生又成立了“抗日问题研究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热情宣传抗战。
在1938年的“武汉抗战”期间,在民族危亡关头,许多武大学子投笔从戎,奔赴抗日前线,有的为国捐躯,战死疆场。
现在,蒋介石又掀起内战,武大学子再次走上街头,振臂呐喊。
许文浦站在中山大道的一处楼顶,俯视学生们的游行,心潮澎湃。
参加游行的学生越来越多,其他学校的学生也陆续加入游行的队伍。
同学们手挽手,肩并肩,由北向南地行进,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当成千上万的学生走到位于中山大道武汉国民政府旧址前齐声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等口号时,遭到军警的野蛮镇压。
在别处观望的蔡新奎与许文浦同样看到了游行场面的壮观以及国民党政府军警对手无寸铁的学生的暴行。
在这次游行中,学生数百人受伤,100余人被捕。
第二天,学生们在记者招待会上公开他们的要求,要求政府释放被捕学生,给受伤者一个交代、给人民一个交代。此后,学生们散发传单和单页报纸,张贴告示、漫画、标语和壁报,举行讲座,演戏,开展览,并以开会、游行、公开请愿和罢课等形式抗议政府暴行。武汉各行各业立马呼应,要求抗日、反政府情绪空前高涨。
这次武汉大学生大规模的游行示威给许文浦带来了深深的震撼。
不久,许文浦悄悄来到武大的礼堂,看到了这样一个场面。
在礼堂的一方墙上,学生们和水龙头、大刀搏斗的照片拍摄得非常真实。这是许文浦几天前目睹的场面,看着看着,他流下了眼泪。
在礼堂的后墙上,许文浦看到有一排钉子,每个钉子上挂着一件血衣,血衣是同学们在游行中遭到刀砍、木棒袭击后流血染红的。在血衣上方,悬挂着学生们写的“血淋淋铁的事实”的横幅。不多时,几十名受伤的同学架着双拐、头缠纱布进入会场,有的同学当场脱掉衣服,展示身上的条条鞭痕,100多件血衣有力地揭露了国民党政府“攘外必先安内”的不抵抗政策。大家齐声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声讨法西斯暴行!”“为被打伤的同学报仇!”
许文浦情不自禁地也走到学生中间,和大家一起慷慨激昂地呐喊:“我们不怕流血牺牲,要坚持不懈地把抗日救亡运动进行到底!”
这一不寻常的游行与集会,使许文浦坚定了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