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树无草,但有地苔,无羊马,家畜鹿如马,使鹿牵牛,可乘三四人。人衣鹿皮,食地苔,其俗聚木为屋。《新唐书》

康凯很快返回了大雪窝,贾佳和蓝大海留在敖克莎大娘家里。午饭后三个人正在观察长发男子,门外传来了雪爬犁在雪地上飞驰的声音和阵阵狗吠。

“一定是杜老爷子来了。”敖克莎大娘拿出一副碗筷,一碗炖肉,还有鹿皮酒囊摆放到松木桌上。

房门被推开,如烟雾般寒气沿着门槛向上翻滚,托着高大的身躯冲进了木刻楞。纯白色的猎犬摇着尾巴跟在后面,一进屋就趴在敖克莎大娘脚下,不停舔她的手。

“杜老爷子来了,喝一口吧。”敖克莎大娘满满倒了一杯酒放到桌子上,“先喝杯酒,去去寒气。”

杜老爷子脸色红润,下巴留着三寸长的黑须,两条浓密的眉毛像是连在一起,如同用毛笔在额头上画了浓浓的一笔。贾佳偷偷用眼睛瞟着杜老爷子,她觉得他最多五十出头,不明白年过九十的敖克莎大娘为什么叫他杜老爷子。

“先说啥事吧,没大事你不会让大玉找我。”杜老爷子坐在椅子上,纯白色猎犬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尾巴摇得更欢了。

杜老爷的目光停在长发男子的身上,很快移开:“因为他?是不是冻坏了?”

“伤不了命。”敖克莎大娘走到长发男子身边,蹲下身子,轻轻撩开棉被的一角说,“你看看他的伤。”

杜老爷子蹲在地上,这才看清长发男子脸上如同红色蛛网般密布的伤疤,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当他朝被子里看了一眼,身体猛朝后仰,几乎摔倒,多亏敖克莎大娘扶住了他。

“在哪儿找到他的?”杜老爷子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长发男子胸脯上的伤疤,手臂上长长的汗毛颤抖如筛。

“昨天他和几个人来我这儿了,问银香鼠的事情,今天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杜老爷子摇头说:“他们不可能那么快找到它,我再看看他的伤。”

敖克莎大娘说:“康指导员他们在离这儿不远的大雪窝找到了偷猎的地穴,说有猎杀了上千只动物,还有十几……”敖克莎大娘抬头看了看摆放在墙壁上的神像。

“是!”杜老爷子一点点撩开棉被,从胸口一直看到脚踝的伤口,观察的极为详细,不停摇头说:“是!一定是它!作孽!作孽啊!黄祸来了!”

“什么黄祸?”贾佳瞪着大眼睛。

“噢,这是贾记者和蓝摄影师,来咱们奇汗国家森林公园拍照片。”敖克莎大娘站起身,给杜老爷使了个眼色。

贾佳和蓝大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也没什么大事,养养就好了,记住别见风。”杜老爷子起身拍拍皮袍子,“那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敖克莎大娘摘下头巾护住耳朵,跟着杜老爷子里走出了木刻愣。

贾佳和蓝大海站在窗前看着杜老爷子赶着驯鹿爬犁和敖克莎大娘并肩而行,不知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越走越远,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对视,贾佳和蓝大海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和好奇,贾佳的目光却多出了一种东西。

“兽,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吧?”贾佳声音很低,却有点声嘶力竭的味道。

蓝大海忙避开贾佳咄咄逼人的目光:“我能跟你隐瞒什么,我连仙泰优昙果都告诉你了。”

“说!”贾佳步步紧逼,目光刀子似的,泛着寒光。

“真没有,你别神经了。”蓝大海转身想走。

“兽!”贾佳抓住蓝大海的手,揪住手背用力一拧,“说,不然我把仙泰优昙果的事告诉敖克莎大娘!”

蓝大海把脸扭到左边叹气,扭到右边还是叹气,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说:“其实上次我看见了银香鼠。”

“真的?”贾佳差点跳起来,“快告诉我,它长什么样?”

“我哪儿知道,那会我正在树下小便,听到头上有声音,看见一道银光从我头顶飞过。我以为UFO呢,过了几秒钟有一片树叶掉到了我的身上,就是给你看那片树叶,上面有五根仙泰优昙果。”

“真的?兽……你又撒谎了吧?”贾佳眯着眼睛,拉着长音。

“说的是实话。”蓝大海犹豫片刻,打开不离身的包,在里面翻找。

贾佳托着下巴,又是唉声又是叹气:“奇怪,银香鼠到底长什么样,好像和这个受伤的偷猎者有关。”

“我告诉你。”蓝大海从包里找到本子翻开,开始照本宣科。

“香鼬又名香鼠,体长三到六寸,体形小而细长,颈长,肢短,尾细而长,尾长是体长的一半左右。香鼬和黄鼬体态相似,黄鼬毛皮价高,多呈现黄褐色,或者黑白褐色相间,尾毛比体毛长,略蓬松。咱们国家的东北、华北、西北和西南,以及国外的西伯利亚和朝鲜都有分布。香鼬和黄鼬体形相差无几,不同是遇到天敌黄鼬用释放的臭气御敌,香鼬释放是香气。森林的鼬群有着如同蜂群一样的严密组织,它们有着明确的分工,狩猎,看守,生殖各自不同,只有银香鼠不用劳动,它是黄鼬群的王者。据说每个庞大的山脉,或者大一片原始森林只有一只银香鼠。它的毛皮是银色,任何猛兽见到它都会俯首称臣。”

蓝大海清清嗓子说:“古代的达罕尔部生活在大兴安岭山脉附近,《清史稿》里有一份达罕尔部首领巴尔达齐向后金进贡物品清单:二年野猪二口,一年野猪一口,稗子米一斛,铃铛米一斛,晒干鹿脊条肉一百束,松塔三百个,鹿尾七十盘,枢梨木虎枪杆三十根,桦木箭杆二百根,椵木箭杆二百根,白桦木箭杆二百根,海青芦花鹰、白色鹰俱无额数,窝集狗五条,黄狐狸,梅花鹿,角鹿,鹿羔,麋,虎,熊,玄狐皮,倭刀皮,黄狐皮,猞猁皮,水獭皮,海豹皮,虎皮,貂皮,灰鼠皮,鹿羔皮各三十张。银香鼠皮筒子一件。”

“据说当时刚刚执政的皇太极看到这份清单勃然大怒,觉得达罕尔部的进贡物品过于平庸,对他不够尊敬,可是他看见最后这个银香鼠筒子的时候马上龙颜大悦,把其他东西都赏给了八旗勇士,唯独留下了银香鼠的皮筒子,后来御用裁缝用皮筒子缝制了一顶帽子,皇太极极为喜欢,是他死后重要的一件陪葬物。《清史稿》里说皇太极当时不仅没有降罪给达罕尔部,还封巴尔达齐为阿斯哈尼哈翻,相当于男爵,同时赐给他清室宗女,招为‘额驸’。”

贾佳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伸出小半截舌头说:“至于吗,不就上供了一个皮筒子,就招为驸马了?”

蓝大海翻过一页,继续朗读:“《桂海虞衡志·异兽志》上称‘银香鼠至小,仅如指擘大。穴于柱,行地上疾如激箭,毛皮贵比连城,得之者富甲天下,君王眼嫉’。《书影》第五卷说‘予乡密县西山偶现银香鼠,较凡鼠颇小,居所若仙境,仙雾缭绕,梵音不绝,银香鼠隐后,居地与其地无异’。”

贾佳隐约觉得神秘的大兴安岭森林上空旋转着神秘的漩涡,颤抖着声音问:“仙泰优昙果和银香鼠到底有什么联系?”

“历史上没有这方面的记载,不过一本明朝人编撰的异兽小说里提到过‘银香鼠与珍植尊兽为伴。’也就是说银香鼠出现的地方一定有极其珍贵的野生动植物,比如仙泰优昙果。”

“银香鼠被称为尊兽,这些偷猎者难道是……”贾佳想起大雪窝里血淋淋的断掌和遍体鳞伤的长发男子不禁毛骨悚然,冷战连连。

“仙泰优昙果。”贾佳喃喃自语,忽然想起来长发男子怀里的牙签罐,她用手指捅了捅蓝大海,“兽,再把长在蘑菇上的仙泰优昙果给我看看。”

“蘑菇?哎呦,姑奶奶,你是真不识货呀!”蓝大海连哭的心都有了,他拿出牙签罐,小心地平端在手上,“看仔细了,这不是蘑菇,是灵芝!是琥眼灵芝,千真万确的稀世珍宝!”

“顾名思义,琥眼灵芝具有琥珀一样的凝物功能,不同的是,琥珀是将小生物变成了活化石,琥眼灵芝则利用它具有的摄光功能像录像机一样将最近几天的事情录制下来。”

“有那么神奇吗?”贾佳紧盯着牙签罐里的两株灵芝,它们像是连体婴儿紧紧簇拥在一起,散发出如同琥珀的暗色红光。颈,叶宛如经过鬼斧神工的雕刻,处处展现着精妙。两株灵芝只有筷子粗细却像两个携手而来的古代仕女,充斥着雍容与尊贵。

十几秒钟后,贾佳的眼前浮现出茫茫的雪色,山脉,簇拥在雪野中的森林隐约可见,忽然一道银光从左至右在她眼前闪过,接着又从右至左闪过,迅猛如雷,惊若闪电。紧接着她看见一望无际的黄色从山脉蔓延而来,近了,更近了。

“啊!”贾佳尖叫一声,她似乎看见无数黄色皮毛的猛兽潮水般向自己扑来。

蓝大海收起牙签罐,眼也不眨地看着贾佳:“看见什么了?”

“不知道什么动物,好多。”贾佳闭了下眼睛,望向窗外,敖克莎大娘快走进院子了。

“千万别说咱们有仙泰优昙果。”蓝大海拍拍装着牙签筒的口袋,“运气来了,鬼都挡不住,这回咱们发达了。”

“可是……可是我总觉得这件事应该跟康指导员和敖克莎大娘说,他们对咱们那么好,不应该瞒着他们。”贾佳咬着嘴唇,犹豫不决。

“你脑子进雪了吧?”蓝大海看到贾佳的表情,忽然换了一副强调,“康指导员他们现在多忙,你就别添乱了。”

“那就等等再说。”贾佳仍旧咬着嘴唇,手却拉住了蓝大海的胳膊,“兽,你现在有两个仙泰优昙果了,别都放在身上,给我一个,我帮你保管,两个人总比一个稳妥。”

“我一个人完全可以胜任。”蓝大海连退两步,黑豆眼眨个不停,拔腿就往外跑,“敖克莎大娘回来了,我去接她。”

“兽!”贾佳只有用跺脚来宣泄心头之恨。

“大娘,你回来了,我来接你。”蓝大海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

敖克莎大娘笑容满面:“城市里的孩子就是懂事,这么两步路还接个啥。”

回到木刻楞后敖克莎大娘开始准备晚饭,蓝大海和贾佳在一旁帮忙。

贾佳看见敖克莎大娘一口气蒸了三锅馒头,不禁好奇:“大娘,蒸这么多馒头,你准备过年啊?”

敖克莎大娘把一个个馒头平放到面板上,每个馒头上顶着一个红彤彤的大枣:“过年可不够。你们没见三中队的森警战士们从咱门前经过,他们都去大雪窝了,天黑之前是不回去了,多蒸点馒头,要不他们又要挨饿了。挖到这么大的大雪窝,肯定有战士要蹲守,多准备点饭没错。”

“大娘,你疼这些森警战士跟疼自己儿子似的。”蓝大海饿了,掰开一个馒头,松软的馒头散发着甜丝丝的幽香。

敖克莎大娘顿了下,眼睛里像是有层水缓缓漫过:“是他们疼我。老伴去世那会我大病了一场,是这些森警战士每天轮流照顾我,喂饭喂药,擦屎擦尿,自己的亲儿子能做的他们做了。等我能下床了,康指导员每天派两个战士陪我散步,身子骨总算好起来了。现在他们还帮我喂着驯鹿,不用我出一分钱,卖鹿的钱都归我。我是个没儿没女的孤老婆子,他们就是我的儿子,谁感冒发烧,闹个小脾气都愿意跟我说。”

贾佳颇感意外,军民鱼水情她明白,相处像是一家人的见过,真的把每个战士都叫亲儿子的并不多见。在人迹罕至的茫茫群山,野兽出没的蛮荒之地,敖克莎大娘和森警战士们的情感如同漫山遍野开满了黄花,异香扑鼻。

贾佳说:“大娘,你年纪大了,怎么住这么偏远,应该住到镇子里去,也有照应。”

“老伴的坟就在山后,我以前想陪着他,现在有了这么多儿子,我更不能走了,每天早上煮好鹿奶就等着他们巡逻路过,看着他们喝下去我就什么病都没有了。”

蓝大海想起从小镇到这里需要近八个小时的路程,杜老爷子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于是问敖克莎大娘:“大娘,杜老爷子那么快就到了,他也住在附近吧?”

“对,他是我老伴的堂弟,绕过那座山就到了,他也是为了照顾我,唉,我这个孤老婆子连累了不少人。”敖克莎大娘叹了口气,随即大笑,笑声充满了自豪。

炉子上的铁锅咕嘟嘟冒着气泡,满屋子的鹿肉香气缭绕不散。

“咱们再蒸点豆包,我的儿子们都愿意吃我蒸的豆包。”敖克莎大娘一边挑着豆子一边说:“你们猜杜老爷子多大年纪?”

“五十多吧?”贾佳蹲在敖克莎大娘身边挑豆子。

“真准,他今年五十六。”敖克莎大娘说,“他的父亲是我们部落最后一个部落首领,我们都把首领叫老爷子,所以也这么叫他。他和我的老伴是堂兄弟,也是个出色的莫日根,要不是近些年族人不再打猎,他也许会成为部落最好的莫日根。”

纯白色猎犬蹲在角落,听到敖克莎大娘叫杜老爷子的名字,仰脖汪汪叫了两声。

“这狗真漂亮,身上一根杂毛都没有,不是本地的柴狗吧?”蓝大海喜欢狗,每次旅行,包里都要放上几本关于狗的杂志。

敖克莎大娘指着纯白色的柴狗说:“大玉和大红都是杜老爷子送的,你们见过大红没有?”

贾佳和蓝大海想起在跟在康凯身边红毛狗。

敖克莎打开了话匣子,鄂温克族关于狗和鹰的故事源源不断地飘了出来。

昔日鄂温克族人靠游猎为生,猎狗、马和鹰是莫日根最好帮手。鄂温克族的狗虽然看起来和东北地区的普通柴狗无异,其实多数是高加索牧羊犬,或者是高加索牧羊犬和草原牧羊犬的杂交品种,忠诚凶猛。一年冬天,三中队的红毛狗大红跟随巡逻队在森林里遇到了一大一小两头黑熊。大兴安岭的黑熊不冬眠,而是冬睡,平时躲在树洞或者地穴里睡觉,饿了舔熊掌,如果有人或动物误入熊穴,冬睡的熊便会惊醒,外出寻找食物。

两头熊的皮耷拉着,看样子饿坏了,朝着巡逻队就冲了过去,当时巡逻队的战士们子弹上膛,依靠树木和灌木丛做好了战斗准备。大红这时冲了上去,站在巡逻队的战士和两头熊之间狂吠,也许是被大红的怒火和血盆大口吓着了,两头熊呆在原地寸步不动。两头熊和大红足足对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两头熊灰溜溜地走了。巡逻的战士回忆,他们还没遇到过那么难处理的事情,如果开枪两头熊肯定会被射杀,它们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如果不开枪战士们多半会送命。大红功不可没。

鄂温克族的猎狗三岁以后才能跟随莫日根打猎,在这之前需要训练他们的野性和忠诚,跟随“打小皮子猎人”追逐雪兔或者榛鸡保证独自猎到猎物后不吞食。(注:在鄂温克族,猎杀大型野生动物的猎人才会被称为莫日根,用猎夹、猎套和猎犬获取野兔等小型野生动物的猎人被成为“打小皮子猎人”。)

生活在大兴安岭的莫日根很少养鹰,一方面因为山高林密,不适合猎鹰扑食,跟踪猎物,另外一方面养鹰比养猎犬难得多。猎犬需要三岁以上才能跟随莫日根出猎,猎鹰也是如此,猎鹰吃的苦头要比猎狗多得多,最少要经过八个步骤。第一个步骤最简单,被称为“熬鹰”。幼鹰长大后,爪子上拴着铁链,站在鹰架上,猎人和猎人的家人轮流站在鹰架下,时刻盯着它,它的眼皮微微下耸,马上用木棍打它一下,目的是不让它睡眠。这样的情况要经过三天三夜,据说经过“熬鹰”阶段的猎鹰不仅会对猎物穷追不舍,而且会预感到潜在的威胁。

“熬鹰”只是训练猎鹰最基础最开始的阶段,训练出一只合格的猎鹰所费的周章由此可见一斑。

“将来有机会带你们去杜老爷子家,他是我们部落唯一养着猎鹰的莫日根。”敖克莎大娘看看天色,拎起包裹着桦树皮上的保温桶说,“走,给我的儿子们送饭去。”

保温桶上的桦树皮绣着绵绵的青山和潺潺的溪水。

第二天清晨,贾佳和蓝大海站在窗前看着经过的森警战士和小镇的民警络绎不绝,他们知道自己要在敖克莎大娘家多住几天了。

大雪窝发现的偷猎案被称为“1103”特大偷猎案,案件发生后,驻守奇汗国家森林公园的武装森林警察三中队全部出动,内蒙古武装森林警察第四大队派出两个中队协同,当地镇政府先后派出七百余人,帮助武装森林警察巡山搜山。

规模庞大的偷猎集团却如同凭空蒸发一般,搜山的森警战士除了在森林深处,山顶和山脚下的开阔地找到三片溅满血迹的地方,其他一无所获。

第二天下午,当地民警到敖克莎大娘走取走了长发男子的指纹,给他拍照。跟随民警而来的医生给长发男子做了检查,挂上了吊瓶。

长发男子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停说着梦话。

“别,别杀我!救命!……救命啊!”长发男子猛然从炕上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火墙。

坐在房间里的贾佳和蓝大海被吓了一跳,同时站了起来,敖克莎大娘从屋外跑了进去。

长发男子双眼凸出,如同甲亢病人,他盯着对面的火墙几秒钟后硬邦邦的身体像是泄了气,忽然软软软地躺倒,人再次陷入了昏迷。

“银香鼠!”

“黄的,黄的,妈呀,这么多……黄的!”

“救命,救命!”

整个下午长发男子一次次在梦中惊叫,每次听到他喊银香鼠,敖克莎大娘的脸色都会灰突突的发暗。

贾佳胆颤心惊地时刻提放长发男子不定时惊叫,她没想到两个小时后就见到了杜老爷子的猎鹰。

杜老爷子骑着矮脚银鬃马,肩头站着猎鹰,身后跟着四匹驯鹿拉的爬犁抵达了敖克莎大娘的木刻楞。

“猎鹰!大娘,那个就是杜老爷子的猎鹰吗?”贾佳穿着上羽绒服,将连着两只狍皮手套的红绳甩到脖子后,准备出去看看。

“就是它。”敖克莎大娘笑着很灿烂。

敖克莎大娘和蓝大海首先离开了木刻楞,贾佳最后离开,她着急看猎鹰,忘记了随手关门。

背着长刀的杜老爷子从银鬃马上跳下来,肩头绑着着由三层犴皮缝制的鹰托,鹰托像是欧洲中世纪骑士的肩甲。大玉风车似的摇着尾巴在他脚下打转。一尺多高的猎鹰雄赳赳地站在杜老爷子的肩头,浑身黑褐相间的羽毛泛着油光,尖钩嘴像是一把锋利的短镰,它审视着面前三个人几秒钟便抬起头凝视天空。

头顶蓝天如镜,羽翼下雪野似海,猎鹰如同深山中的王者,俯视一切。

“去我那儿住几天吧,我实在放不下心。”杜老爷子整理着马鞍,扭头看看贾佳和蓝大海,“让他们也住过去。”

敖克莎大娘有些为难,目光透过窗户落到火炕上:“那个人咋办?”

“交给康指导员吧,部队总比咱的办法多。”杜老爷子的口气不容质疑。

“它真能预知危险?”贾佳完全被猎鹰迷住了,伸手想摸,但看到猎鹰的爪子深深抓进了犴皮里又缩回了手。猎鹰似乎看穿了贾佳的想法,低头在爪子上飞快地磨了磨尖钩嘴。

杜老爷子和敖克莎大娘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忽然,猎鹰机警地抬起头,四处瞭望,背上双翼间的羽毛战栗着竖起,爪子不安地摩擦着杜老爷子肩头的犴皮,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鸣。

“它怎么了?”蓝大海愕然。

杜老爷子从身后抽出长刀,四处观望:“别吵!”

“汪,汪汪!”大玉忽然疯了似的冲出院子,冲向看似平整的雪地。

几只毛皮亮黄的小动物从雪地飞跃出去,像是跃出水面的鲨鱼。大玉冲上去一口咬住一只动物的喉咙,左右猛甩了两下,动物立即浑身瘫软,雪地里留下一片血迹。

“那是什么?”贾佳用手堵住嘴。

“大仙!”敖克莎大娘惊呼。

“来了,来了,还是来了!”杜老爷子抓住敖克莎大娘的手腕就往外跑,“快走,黄祸来了!”

眨眼间,和大玉恶斗的黄鼬增多到了十几条,大玉左扑又咬,把黄鼬们拦在了门外。这时远处的雪地发出阵阵轰鸣,足有上百跳黄鼬麦浪般席卷而来,冲在最前面的黄鼬身长超过两尺长。

刺鼻的臭气在空中弥漫,大玉连连后退,四脚一软,哀鸣着摔倒在地。

“去!”杜老爷子肩头耸动,猎鹰嗖地一声俯冲过去,抓起最大的黄鼬高高飞起。

如同狂风掠过海面,黄鼬们四散奔跑,很快又聚拢过来。

抓起黄鼬的猎鹰飞起了几十米高,猛然间松开爪子,黄鼬在空中翻滚着落下,砸在门口露出黄土的地面,血溅出了几米远,如同怒放的红梅。

“快走!”杜老爷子咆哮着,挥舞着长刀冲到门口,扛起大玉就跑。

“屋里还有人!”蓝大海拉着贾佳,马上捂住了嘴,漫天的臭气让觉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恨不得马上躺下睡上一觉。

蓝大海边说边回头,当他看见木刻楞顿时睡意全消,魂也像被脱了身躯。

堆积着积雪的房顶密密麻麻蹲坐着大小不一的黄鼬,数不清的黄鼬洪水般从四面涌向木刻楞,几条黄鼬从雪地里跃起,比被猎鹰摔死的那条还要大。它们纷纷撞碎了玻璃,细滑的身体翻滚着冲了进去。

玻璃被撞碎时的哗啦哗啦声不绝于耳。

“来不及了!走!”杜老爷子推着蓝大海和贾佳,一手拉着敖克莎大娘,一手挥舞长刀断后。

四个人沿着小路狂奔,黄鼬们并没有追上来。

“哗啦,哗啦!”刻楞房的玻璃尽数破碎,战鼓般催促了他们的脚步。

十几分钟后四个人站在山坡上向下嘹望,敖克莎大娘的几间木刻楞完全被黄油油的颜色所覆盖。

数不清的黄鼬占据了院子,屋顶和门前的空地,房间里传出阵阵巨大的声响和黄鼬们发出的无法形容的尖锐叫声。

“它们的目标不是咱们。”杜老爷子放下大玉,从怀里掏出酒囊,含了一口喷在大玉鼻子上,大玉打了个喷嚏,悠悠地醒了过来。

这是贾佳经历过的最难忘的惊悚场面,黄鼬们用锋利的牙齿毁坏了刻楞房的所有物件,玻璃制品全部摔得粉碎,桌椅,墙壁,篱笆,所有木制品都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牙齿和爪印。事后贾佳看到刻楞房表面的木材留下的纵横交错的爪印是那么的密集,几乎没有留下巴掌大的空隙。

黄鼬们似乎恨极了,用牙齿和爪子发泄了无边的怒火。

敖克莎大娘养的鸭子,杜老爷子带来,拉着爬犁的四头驯鹿无一幸免,它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全部躺在地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在极度恐惧中安静地死去了。昏迷中的偷猎者死相更被惨烈,体无完肤的他被咬断了喉咙。

几乎成为贾佳终生噩梦的是最后一个场景:无数的黄鼬蹲在院子里,趴在屋顶,同时引颈高鸣,声音凄厉悲惨,如同举行隆重的葬礼。

尖锐的鸣叫声在大兴安岭上空久久回**,旋转不降,当贾佳离开时似乎仍听得见不绝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