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力克斜戴着帽子,皮袍松散地挂在身上,像是随时可能脱落,两只皮酒囊用一根麻绳拴住,挂在胸前和后背,随着他踉跄的脚步不停摇摆。

面红耳赤、满嘴酒气的宝力克一出现便引来了鄂温克汉子们的怒视,他们听出了杜老爷子的话外音,但杜老爷子不在,事情还没查清,他们不能说什么,只是远远避开宝力克。

“来,喝酒,来啊,这可是草原的马奶酒。”宝力克拔掉酒囊的塞子,猛灌了一口,朝离他最近的鄂温克汉子走去。

鄂温克汉子转身要走,皮袍被宝力克死死拉住:“尝尝啊,你肯定没喝过马奶酒,度数低了点,但是味道特别好。”

鄂温克汉子见甩不掉他,愤愤问他:“宝力克,老爷子正在找你,来的路上没遇上他?”

“啊?”宝力克心里一惊,之后拍拍脑门,“遇到了,老爷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去我老姐姐家了。”

听到宝力克提到敖克莎大娘,鄂温克汉子有些不相信:“他去敖克莎大娘家里干啥?”

“你不知道啊?”宝力克夸张地大笑,“你想啊,我姐夫死了多少年了,老爷子也没有老伴……”

“胡说!”鄂温克汉子瞪了他一眼,忽然闻到浓郁的酒香,不由向宝力克靠了靠,“什么酒?这么香?”

“不是说了嘛,草原的马奶酒,你尝尝。”宝力克把酒囊递了过去。

鄂温克族人很少离开聚居区,虽然呼伦贝尔草原离大兴安岭的车程不到十个小时,但也只有宝力克去过,因为他经常偷猎一些松鼠和水獭,去草原卖皮子。

鄂温克汉子浅浅地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鄂温克族人对酒有着偏执的嗜好,尤其是遇到好酒,不把酒瓶喝个底朝天是决不会罢休。

听见宝力克两人的谈话,附近的几个鄂温克汉子都围了过来,宝力克毫不吝啬地打开了另一只酒囊递给他们。

“宝力克,你今天发什么疯,以前有了好东西都藏在被窝里吃。”

“什么话!我专门给你们送酒,你还说这种话。”宝力克靠着树干,双手放在嘴边大喊“附近的兄弟都过来吧,有草原的马奶酒,快点来啊,不然好酒都被贪吃的狼崽子喝光了。”

“你才是狼崽子!”几个鄂温克汉子嘴里笑骂着,接过宝力克从怀里掏出的鹿肉干,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得更起劲了。

负责守护洞穴的鄂温克汉子大多围拢过去,品尝宝力克带来的草原马奶酒。

远处山坡上的包黑年放下望远镜,对身后准备就绪的几名组员说:“五分钟后开始行动,三组解决四点钟位置的目标,四组解决2点钟位置的目标,一组和二组靠近洞穴,二组警戒,一组进入洞穴。”

包黑年交代完毕后,叮嘱了一句:“没我命令任何人不许开枪,让目标昏迷几个钟头就足够了。”

“是。”四个战斗小组的组长低头盯着腕表,开始倒计时。

五分钟后,十几名鄂温克汉子七倒八歪地倒在了洞穴前,宝力克脸上没有了醉意,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不安,他犹自用颤抖的声音向远处大喊:“还有喝酒的兄弟吗?好酒啊,马奶酒,草原马奶酒,闻闻这酒香。”

宝力克每说一句话便会俯下身子,把手指放到一个鄂温克汉子的鼻前,试探他的鼻息,每个人的呼吸都很微弱,似乎随时都可能停止。

神情恍惚的宝力克萎顿在地,酒囊重重摔在地上,酒水飞溅在他的靴子上,他知道这次彻底完了。

两天前的深夜,酣睡中的宝力克忽然觉得胸前传来刺骨的冰寒,像是有整块冰牙在他的胸前,他睁开眼一看差点吓得晕过去。房间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戴着黑面罩的人手持锋利的匕首抵在他的胸前,身上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自己赤身**的躺在**,胸前已经被划出了七八道鲜血淋漓的血口。

异常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以至于它割伤宝力克而没有让他感到痛感,直到匕首从他的胸前挪开,他才感觉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恐惧刺入了骨髓。

“你,你……你是谁?”

宝力克的目光在房间里乱窜,他的房间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仓房的房梁上挂着几张松鼠皮,万元银行卡放在抽屉里,口袋里只有23块钱。

宝力克的目光在放着银行卡的抽屉上停了下,随后他看见了耳朵后面刺着赤色蝎子的包黑年,他连忙收回目光,胆颤心惊地长吸了一口气。

“老朋友,你不认识我了?”包黑年朝戴着黑面罩的人努努嘴,他的匕首从宝力克的胸前挪开。

“贵,贵客,贵客盈门啊。”包黑年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上次发生在黑桦林里的事。

“少废话。”包黑年阴沉着脸走到床前,宝力克就那样躺着,动也不敢动。

最可怕的预言不是说曹操曹操到,而是怕什么来什么。包黑年说:“去年在黑桦林的事你怎么解释?”

“你听我解释,一定要听我解释。”冷汗从宝力克的毛孔挤出,把皮褥子打湿了,“那天我在我姐姐敖克莎的家里,正好森警部队的人也在,正好听见林子里有枪声,我不想去,是他们强迫我去的。我没想到是你,你也看到了,我没拿枪。”

“这么多巧合?”包黑年朝戴着黑面罩的人甩甩头,戴黑面罩的人大步走出了房间,不一会儿,提着一只血淋淋的狗回到了房间。

宝力克用力咽着口水,那是他养的狗,不是猎犬,是用来看家护院的普通柴狗。这只狗生性狂躁,平时常人靠不上前,只认他一个人。想到包黑年进房间前柴狗没发出一声犬吠,他猛地打了个寒战。

“过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不过要给我做一件事。”包黑年把死狗踩在脚下,接过锋利的匕首,手一挥,狗头被割了下来,头颈喷出的鲜血四处飞溅,地上,窗户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色圆点。

宝力克就那样躺着,他的手脚软的像稀泥,他更害怕坐起来,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你听我说,上次的事确实是误会,我怎么会出卖你,鄂温克族从来没有叛徒。”

“你早就背叛了你的族人。”包黑年自顾自地开始倒计时“3!”

说完他手臂上扬,滴答着鲜血的狗头准确地砸在他的脸上,他紧紧闭着眼睛,鲜血在脸上流动,像无数的蚂蚁在爬。

“求你了,我真没有出卖你,那一万块钱我没动,就在抽屉里,还给你,求你了,求你了……”宝力克哭得一塌糊涂,下身的皮褥子也哭的一塌糊涂,他尿了。

“2!”包黑林拎起被开膛破肚的狗尸,狠狠砸在宝力克的脸上。

尚留着余温的心肝、肺子、臭哄哄的下水,乱糟糟地堆在宝力克的脸上,他屏住了呼吸,也许被吓得忘记了呼吸。

“1!”包黑年大步向宝力克走去。

“不!不!我答应你,无论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宝力克胡乱推开身上的血肉,哭嚎着坐了起来,双手在身前拼命摇摆着。

“好!”包黑年用匕首刮掉他右侧脸颊的血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反偷猎队从洞前撤走。”

包黑年临走时对戴着黑面罩的人说了一句话:“有着铁一样性格的民族也会出现孬种。”

包黑年被吓破了胆,听从了包黑年的安排,他先是用铁镊克下毒,接着蒙骗看守洞口的族人喝了掺了强效镇静剂的马奶酒。他太害怕了,忘了自己用了多大的剂量,按照现在的情况看,他可能放得太多了,这些人很可能就这样永远睡下去。

假若这些人永远睡下去,宝力克终究难免一死。

三个没有赶过去喝马奶酒的鄂温克汉子被悄无声息地放倒了,两个中了药箭,一个被打晕。

几个矫健的身影在黑桦林里飞奔,第二组偷猎者迅速在洞口四周布控,第一偷猎小组则用工兵铲扩大洞口,固定绳索,准备入洞。

看见身穿着迷彩服,脚蹬作战靴,脸上画着条形油彩,耳朵上戴着耳麦,头顶架着夜视仪,身后背着防毒面具,手持突击步枪,腰里别着手枪,靴子里塞着军刺的偷猎者,宝力克的心咯噔一声,他想起了那个族内的传说。他将成为种族的罪人。

宝力克失神地看着眼前匆忙的偷猎者,心乱如麻:“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那个传说一定是真的,不然杜老爷子不会带着人一连几个月守在这里!鄂温克族真的要灭族了吗?鄂温克族真的要在我的手里毁灭吗!”

死亡的威胁让宝力克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看到同族的汉子一个个倒在脚下,性命垂危时他才想起了关于银香鼠和白榛鸡的传说,那个关乎种族存亡的传说。

传说点燃了怯懦的血液,最后一刻天枰终于从利欲的一侧向种族的一侧倾斜。

“站住!”

宝力克怒吼着,虽然他的怒吼声更像是一声有气无力的吆喝,但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拽住最后一名偷猎者身后的防毒面具,拼命摇晃着:“不许去,你们这群混蛋!”

被拽住的偷猎者头也不回,反身一个侧踹踢中了宝力克肋骨,他的身体里连续发出几声脆响,他觉得半个身子都被踢塌了。

鲜血从宝力克的嘴里喷出,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狰狞而残酷。

他艰难地向前爬行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强盗,混蛋!合克神一定会惩罚你们!你们死后……”

偷猎者似乎被惹恼了,回身飞起一脚踢在宝力克的胸前,又在他的脖子上狠狠踩了一脚,包裹着钢板的军靴力大势沉,造成的巨大疼痛顿时让宝力克晕了过去。

守在远处山坡的包黑年不停看着手腕上的表,嘴里快速下达命令:“三组组织外围防御,有情况及时通报,不许擅自开火,四组前往目标地,一组安全抵达后立即进入,再重复一遍……”

洞口被工兵铲扩大了四倍,足够两个成年人并肩进入,滑锁固定在离洞口最近的一棵大树上。检查完毕后,一名偷猎者使用滑锁进入洞穴,十几分钟后包黑年的耳麦里收到进洞偷猎者的话:“一组大头汇报,安全,再重复一遍,安全!”

包黑年使劲握了握拳头,对着耳麦说:“一组再派两个人进入,查清洞里情况后立即通报。”

“是!”

包黑年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腕表的表盘,按照他的计算,森警巡逻队上午就过去了,森警驻地即便现在得到消息也需要三个小时以后抵达,那个时候银香鼠已经在他的笼子里了。

两名偷猎者沿着滑索进入洞穴,第一个进入洞穴的,代号叫大头的偷猎者借助夜视仪正在漆黑的洞穴里摸索前进。天然的洞穴有七八米高,上面黑黝黝的,看不清,他走了几步抓起了耳麦,这个时候后面两名偷猎者还在滑锁上。

“头儿,一组大头报告,洞穴很大,三个人搜寻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请求支援。”

“收到!洞里情况怎么样?”

“像是一个天然的平台,应该是人工修建的。”

“人工?”

包黑年愣住了,银香鼠天性多疑,怎么可能在人工修建的洞穴里藏身,另外奇汗国家森林公园这片山区是在中国建国后才有人居住,怎么可能有人在洞穴里修建什么。包黑年沉思了一会儿,唯一的可能只有鄂温克族和鄂伦春族这样的游猎民族在洞里做了什么。

“看来咱们这次一箭双雕。”包黑年在自言自语露出了笑容。

“头儿,一组大头请求支援。”大头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他的身后有一根布满灰尘的石柱,他不假思索地靠了上去。

轰隆隆的巨响忽然从头顶传来,大头连忙侧身翻滚,抄起突击步枪,打开了保险,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凌厉的风声。

大头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啊!”

包黑年只听见一半的呼喊声,另一半被硬生生掐断了,接着便是十几声连续不断的巨响。

“大头!”包黑年呼地站起来,举起望远镜向洞穴张望,洞穴口吐出滚滚的烟尘,第一偷猎组连忙拽出了两名还挂在滑锁上的偷猎者,他们一出洞口便蹲在地上剧烈地咳了起来。

“一组,一组,怎么回事?”包黑年的心悬了起来。

一名蹲在地上的偷猎者咳了一阵,回答说:“我们看不清,只听到巨响,大头就没声音了,好像是洞顶的石头松动了。”

包黑年托着下巴沉思,如果洞穴里被人为改造,因为年久失修,里面的石条,石柱极有可能松动,任何一个细小的声响都有可能造成塌方。

“撤!”包黑年狠狠吐了口唾沫,他原以为骗过反偷猎队和森警部队就可以在洞穴里轻易捉到银香鼠,毕竟他手下这批人个个都在残酷的环境中磨练过,却没料到意料之外的事情忽然发生,搅乱了他的计划。

包黑年拍拍额头,他需要新的资料,关于大兴安岭地质构造历史、鄂温克和鄂伦春的游猎资料。

各偷猎小组先后撤离,最后一名撤离的偷猎者,掏出加了消音器的手枪,对准宝力克的颈部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