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队派人把车送到了三中队,提前得到消息的康凯马上带着战士着手准备接车仪式,很长时间以后他才得知这辆差两年即将报废的货用解放141是支队长亲自带头捐款,全支队的文职干部像支援灾区般从牙缝里挤出了购车款。
给三中队送车的两名司机是两名老兵,多次给各大队、中队送车,见惯了隆重的接车仪式:一排排骄杨似的战士分列道路两旁,锣鼓喧天,彩旗和笑脸相映成辉,他们绝没想到三中队迎接他们的是另一种方式。
覆盖着白雪的检查站如同蓝黑色夜幕下的一颗白色纽扣,解开它便看见灯火飘渺的营房和细流般的温暖,系上它则是另外一番景象:雪野与群山连绵如波,神秘与壮阔共存的密林此时望上一眼周身顿寒。
康凯带着十几名森警战士在检查站前站成一排,战士们手里高举着火把,三中队没有电话没有电,发电机供应的电量仅供营房照明用,电线扯不到几百米外的检查站。
十几支火把撑起了低沉的夜空,明晃晃地在地面扯出一面灿烂大旗,炊事员手里拿着洗菜的大铝盆和包裹着棉布的木棒,铝盆底部凸凹不平,它不仅是炊具,同时也是三中队锣鼓队的主力,在这之前它已经迎接了三届新兵。贾佳站在康凯身后,她后面的两名战士手里举着掉色的条幅,不过用胶水粘在上面的字是崭新的,支起条幅的树枝展现出的折痕也是崭新的。
“怎么还没到啊,不会是……”贾佳站在康凯身边原地小跑,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进了肚子里,康凯推算支队送来的车下午五点到,现在已经晚上八点,还没看见影子,她不由担心。
贾佳回身扭头瞥了一眼营房。她几次被冻透了跑回营房取暖,再回来,再去取暖,她来来回回在营房和检查站时间走了三个来回了,这会站在康凯身旁频频打喷嚏。
战士们开始在雪地里跺脚,戴着手套撮脸,忽然一名战士指着远处黑黝黝中忽明忽暗一点亮光说:“快看,那是啥野兽,眼睛咋这亮?”
站岗的战士机灵下握紧了枪。
战士们凝神远望,过了一会儿康凯如释重负地说:“应该是车灯。”
“摩托才一个车灯。”贾佳不同意。
近了,近了,独眼龙的光芒越发清晰,战士们终于看见了它的另外一只眼睛。
“好像真是汽车,是个独眼龙。”战士们不约而同地向前拥。
“车灯怎么出了问题,是不是半路出了什么意外?”贾佳说完发现自己被数十道愤懑的目光包围了。
1103大案,追击偷猎者,银香鼠,异香幻境,大雪窝,黄祸,贾佳来到三中队后遇到了一件件几乎成为贾佳终生的噩梦,她已经变成了从南方飞来的惊弓小鸟了。
轰隆隆的声音冲击着耳膜,一明一暗两道车光远远而来,是汽车。支队派给三中队的解放141体弱多病,驾驶室微微倾斜,车灯两个坏了一个,另外一个里面堆满了灰尘。新车灯射出的光线明亮刺眼,落满灰尘的车灯像是盲人的玻璃眼,里里外外均是灰蒙蒙一片。
“指导员!咱有车了!”
三班长范猛看见临近的灯光,再也抑制不住亢奋的心情,冲出队伍朝着车来的方向拼命挥舞着双臂。
“有车了,咱有车了!”
“咱有车了!”
战士们的欢呼冲撞着颤抖的牙床,被硬生生撕裂,狼嚎似的走音。不等141停稳,战士们已经蜂拥了过去,爬上减速中的汽车,欢呼雀跃。
一只只手套,一顶顶军帽抛向空中,一支支火把释放出的光辉罩在车体,欢呼声在宁静的夜空和山林间回**不断,年迈的老车从未享受如此的殊荣,噪音竟然小了许多,如同安静伏在地面,享受主人爱抚的猎犬。
送车的两名司机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半晌才对视了一眼:“咱们都是士官,这场面怎么看都像迎接首长。”
141在农历腊月二十七送达,当天一大早,康凯带着炊事员、范猛和贾佳登上了采购之路。
第一次坐上属于三中队的汽车,坐在车上的四个人都是兴冲冲的,离开时贾佳看了一眼倒车镜,几名战士远远望着汽车,神采飞扬地议论着什么。
“康指导员,今年咱们中队能过个好年了吧?”贾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扭头问坐在后面的康凯。
“对,多采购点年货,战士们苦了一年了。”康凯红光满面,这几乎是贾佳第一次看见他没有掩饰内心的情感。
三中队的年货采购几天前就结束了,由于雪爬犁负重有限,所以水果蔬菜这些怕冻的年货的采购量都很小,平均到每个战士也就是两个桔子,一个苹果,每人一小碗菠菜汤,两大碗素馅饺子。有了汽车,康凯马上决定今年过年放开采购,好好补偿面带菜色的战士们。
平日里康凯张嘴闭嘴都是鼓励战士的话,他心里明白,这种话说的越多越是亏欠战士们,几年来,战士过的都是脸上有笑声,嘴里没滋味的新年。最艰苦的是去年春节,由于大雪封山,雪爬犁不能出外采购,战士们吃的还和平时一样,连顿饺子都没吃上,卫星电视的接收装置还出了故障,看不到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他只能在操场支起了一串灯泡,冒着大雪提前开始以班为单位的雪地足球比赛。
笑够了,累了,战士们也就不觉得那么不开心了。战士们睡下,康凯却上路了,他步行走到镇里想办法录下了春节联欢晚会,大年初三终于让战士们看上了几乎让战士们垂头丧气的春晚,战士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三,他一直没有合眼。
康凯看着阴沉沉的天,心里暗暗祈祷:“今天千万别下雪啊!”
炊事员拍着驾驶员的座椅,对正在开车的范猛说:“三班长,以后教我开车吧,一个月能学会吗?”
“没问题。”
范猛嘴里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很清楚,大兴安岭冬季降雪量大,气温低,加上通往小镇的路凸凹不平,路况极差,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好应付。
雪落在路面,经过汽车反复碾压,尤其是急刹车造成路面结冰,滑不溜秋,很多大兴安岭的货用汽车的轮子上绑着铁链,用来防滑。一中队有个南方的战士,有四年的驾龄,在柏油马路上驾驶汽车非常老练,可是通往小镇的路上,由于路滑差点掉进山涧,几乎造成事故,后来他说:“到了大兴安岭我这个老驾驶员得从头学驾驶喽。”范猛是东北人,家乡的自然环境和这里相差无几,参军前他也是驾驶员,即便如此他也是勉强应付,不敢把车开得飞快,有时车速慢得像走路。
有驾驶经验的人尚且如此,一个没握过方向盘的新手想在一个月的时间内熟练驾驶,时间太紧张了。
现在范猛白天要执行巡逻、采柴清林任务,还要抽时间陪贾佳,晚上拿着蜡烛,坐在铁炉子前温习功课,现在又兼任了司机,他是三中队最忙的人。
三中队有车了,对范猛来说是喜忧参半,最高兴的当然是炊事员。三中队采购补给,做饭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从中队驾驶着雪爬犁到小镇往返需要一天的时间,费时费力,采购的蔬菜数量也有限,往往一次采购两天就吃光了。副食的短缺是他最挠头的事,仓库里面常备的副食只有土豆、白菜、胡萝卜这些便于长期储存的蔬菜,他变着花样给战士们做饭,上早炒土豆丝,中午炖土豆,晚上溜土豆片,想尽了办法,可土豆还是土豆,战士们看见他就起哄:“土豆丝,土豆片,土豆块……”
车从三中队开出来,前面的一路段没有汽车碾压,汽车轮子碾过薄薄的一层雪,行驶的又快又稳,开上主要交通公路,路面的反光越来越强,车子的速度不由降了下来。
“我的妈呀,这路面都能滑冰了。”贾佳拍拍胸口,她看见范猛的脑门上蒙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尽量开快点。”康凯担忧地看着在风中摇摆的树梢,离开驻地时天空是灰色,没有风,现在已经变成了铅色,最少有3级风。
范猛“哎”了一声,憋足了劲,油门却还是不敢踩到底。
众人脸上的兴奋一扫而光,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要是下大雪咱们可就惨了。”炊事员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车厢里更安静了,连一声粗重的呼吸都听不到。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从微风摇晃树冠,天空飘落细小的碎雪,到狂风大作鹅毛大雪像石板一般压下来只用不到半个小时。范猛双手紧握着方向盘,频繁踩着刹车,重重的雪幕挡住了他的视线,路面有了薄薄的积雪变得更滑了。
“没事,瑞雪兆丰年,下雪是好事。”贾佳想安慰康凯,胡乱说了一句,连忙用手掩住了嘴。
雪越下越大,一层层砸在风挡玻璃上,雨刷刷掉一片雪花,很快就落上一片,密集的雪幕严重阻碍了范猛的视线,他被迫打开了车灯,即便这样,他也只能勉强看到十几米外的路面。狂风卷起的鹅毛大雪堆满路面,除了路边明显的标志物,已经很难分辨路的方向。这是一条盘山公路,路下是陡坡和悬崖,任何驾驶失误都可能导致车毁人亡。
他们遇到了多年来罕见的暴风雪。
车速慢得惊人,炊事员终于忍不住说:“照这种速度走,大年三十咱们就得在路上过了。”“小心!”贾佳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只见视野之内,两道车灯扑面而来,眨眼间炽白色的灯光已经刺痛了他们的眼睛,对面车辆的驾驶员似乎就坐在他们面前。
范猛双手紧握方向盘,拼命向右转弯,接着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对面的车呼啸着从车旁经过,哗啦一声刮掉了左侧的倒车镜。急刹车让驾驶室里的四个人都跳了起来,身体向前扑了出去。
急刹车对于坐在驾驶室里前排的人威胁最大,驾驶员有方向盘拦住身体,副驾驶尤为危险。贾佳的身体猛地窜了起来,额头撞到了风挡玻璃上,贾佳闷声摔在座椅上,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额头。
“贾记者!”
“贾记者,你怎么样?”
三个人关切的声音响成一片,贾佳许久才发出‘呜’地一声,她疼得哭了。
贾佳的额头撞出了鸡蛋大的青包,风挡玻璃被撞出螺旋形的碎纹。
看到贾佳无恙,范猛跳下车,朝着来路大喊:“他妈的,怎么开的车?”
范猛向前走了几步,满腔的怒气都化作了冷汗,从脊梁渗出,冷冷贴着早被汗水打湿的内衣。公路的右下方是幽深不见底的深渊,车子的前轮停在离开路障不到五厘米的位置,如果踩刹车晚了一秒钟,那么很可能发生两种情况,一是两辆车相撞,对面的车呼啸而过时他们看得清楚,那是一辆超载的运煤卡车,破旧的141很可能被它撞下深渊,第二种情况是车子冲过路障直接落进深渊,年久失修,断裂的路障不足四指高,无法有效阻拦车轮打滑的车。
汽车再次上路时康凯和贾佳换了位置,坐在后排贾佳仍旧轻轻哭泣,手指在青包左右试探着抚摸,摸到青包的刹那她猛地咧嘴,泪水又流了下来。
“贾记者。”康凯指着自己的额头,又指指车窗上的螺旋形裂缝,朝她眨眨眼,“没想到你也是个硬骨头,怪不得和咱三中队这么投缘。”
“去你的。”贾佳破涕为笑,狠狠瞪了康凯一眼。
贾佳的注意力很快从额头的青包转移,焦虑地望着车窗外如织如絮的漫天大雪。雪更大了,不到中午12点,天色已经暗得如同暮色西沉的傍晚,贾佳目测车轮推开的积雪,估计有20厘米厚,按照此时降雪的速度,再过几个小时车子便会抛锚。
可视性极低,重雪阻碍,车行驶的速度更慢了。
贾佳双手托着下巴,目光在车窗外的鹅毛大雪和康凯的面孔之间移动,期待着能从康凯的神色中找到笃定的话,终于,她不住开口了:“康指导员,咱们天黑前能到镇里吗?”
雪爬犁往返驻地和小镇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若在平时汽车应该快得多,但是现在的情况特殊,贾佳只希望天黑前能够抵达小镇,否则……她想都不敢想。
“看情况吧。”康凯故作轻松地补充了一句,“141和装甲车就是没法比,雪就算再厚一尺装甲车跑起来也不费力。”
“天黑之前咱们肯定能到镇里,是吧?”贾佳又问了一句。
康凯挤出一丝笑容,拿出装食物的袋子,里面有四个桔子和八个拳头大的素馅包子。他把包在毛巾里的军用水壶和一个包子递给了贾佳:“贾记者是不是饿了?先吃点,晚上我去镇里请你下馆子。”
“不用下馆子,只要能平安到镇里,我宁愿挨饿。”贾佳噘着嘴,剥开裹着毛巾的军用水壶,水还是温的。
探着身子开车的范猛忽然插了一句:“雪要是停了,天黑之前估计能到镇里,不过你看这天有停的意思吗?估计咱们得在雪地里过夜了。”
“啊?”贾佳愣了,抓在手里的军用水壶从手里脱落,幸亏身边的炊事员手疾眼快,一把接住了水壶,纷乱的水滴打湿了他的手。
康凯使劲拍了范猛一巴掌,对贾佳说:“别听他吓唬你,没事,有我呢。”
贾佳使劲点头,她相信康凯。
车速很慢,每个人都心急如焚,康凯在这个时候打开了话匣子“给你们说个事吧,我刚入伍那会儿,有一次搭鄂温克老乡的顺风车,那是晚上,天比这会黑多了。老乡开的车也是解放141,比这车要新,那会还没封山,他是运输木材的司机。车里温度低,老乡怕我睡着了冻感冒,跟我说,小伙子你别睡觉,咱们大兴安岭别的不多,就是野生动物多,看我给你撞只野狍子。”
“老乡蒙你的吧?”贾佳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范猛和炊事员同时撇嘴。
“听我说。”康凯说,“我们聊得正起劲,他忽然使劲按喇叭,一个急刹车停下了车。我看见车灯的灯光罩住一只小狍子,傻乎乎地看着我们,老乡不停按着喇叭,可小狍子就是不走,和我们对视了有三四分钟,老乡着急了,下车把它撵走了。”
“真是傻狍子,老乡怎么没撞啊?”贾佳抿嘴笑,她想起名叫“大猫”的猞猁王猎食野生狍子的场景。
“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鄂温克族是生活在森林里的民族,平时吃自己饲养的狍子和鹿,食物供给不上的时候才到森林里打猎。”
范猛说:“以前偷猎者就是用这种办法猎杀了很多狍子,夜里只要把车停在狍子经常经过的路上,打开车灯,过路的狍子就傻乎乎地看着车,一动不动,很多大狍群都这样消失的。”
“是啊,那个时候没有建立检查站。”康凯脸色暗了暗,大兴安岭的森林面积太大了,即便森警部队再扩充几倍几十倍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康凯分别递给范猛和炊事员每个一个包子,自己却没吃,仔细系好袋子。
“康指导员,你怎么不吃?”贾佳正在大口喝水,酸菜馅的包子太咸了。
“我不饿。”
范猛刚咬了一会儿,眼角的余光看见康凯的举动,伸手把包子送到了康凯面前:“我也不饿,放回去吧。”
“吃你的!你都咬了,谁吃你的狗剩。”康凯把袋子塞进怀里,用人体冰箱给包子保温。
“狗剩?我咬的咋成狗剩了?”范猛气鼓鼓地咬了口包子,被噎得直翻白眼。
贾佳笑着把水壶递给他,她裹了裹衣领,问范猛:“三班长,我好冷,你们冷吗?”
“冷?”康凯把手放到暖风上,冷冰冰的,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暖风坏了!
康凯修了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把损坏的暖风管修好,他和坐在后排的贾佳,炊事员面面相觑,贯有冷静一点点从脸上消退。
车子在大雪天抛锚并不可怕,他们有吃有喝,虽然不多,但足以等到天明雪停后去镇里求救,但是车里的暖风一旦坏掉,他们就要面对严冬的考验了,在零下四五十度的气温下,无论是支起篝火取暖,还是留在驾驶室都会被冻成一块冰坨。
“完了完了。”范猛吓得脸色煞白,不停用手套擦着风挡玻璃上的白霜。
暖气停止供暖后驾驶室里温度骤降,人呼出的热气凝结成霜落在风挡玻璃上,使范猛的视野更加模糊。二十多分钟后更严重的情况出现了,由于汽车蓄电池储存的电量不足,两个车灯暗了下去,像是在风中摇摆的两支蜡烛,光芒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我快成睁眼瞎了。”范猛急得拼命按喇叭,唯恐前方再冲出一辆运输煤炭的卡车,可是喇叭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
“怎么办?指导员,快想办法。”炊事员急了。
“你喊什么?你以为你是雷公,能把雪喊停?”范猛的大声嚷了起来。
“我不是着急嘛,会开车了不起啊?连我说话的权利都剥夺了。”炊事员不甘示弱。
两个人争相把焦急一股脑发泄到对方的身上。
贾佳看着车窗外的雪色,想起了一句话:“盲人瞎马走夜路。”她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绝望。
“什么时候了还斗嘴。”康凯前后张望了一会儿,问范猛:“咱们离开中队多远?”
范猛哭丧着脸说:“离开中队小半天了,现在的位置应该在中队和镇子之间,掉头也来不及了,再说就算回去也没人会修车。”
“不能回去,战士们等着过年的年货呢。”康凯回头对贾佳说,“贾记者,借你的围巾用用。”
“干嘛?你很冷吗?”贾佳说着把自己的围巾递了上去。
“看见对面有车过来马上踩刹车求救,必须在大年三十前买到年货,赶回中队,这是死命令!”
康凯对范猛喊了一句,戴好帽子,系好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摇开车窗,探出头,给范猛指路。
康凯的动作坚决而迅速,像是没有经过考虑,更像是深思熟虑后下了决心,如同他在战士面前双手掐腰,挥舞手臂,字正腔圆地鼓舞士气,此时他正在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他是三中队的教导员,他的决心最能代表三中队遇到困难时惯有的决心和坚韧。
范猛傻眼了,他使劲点着头,声音有些哽咽:“指导员,你不要命了?”
康凯没有回答,他开始用肉眼导航。
“左拐,慢点,再慢点!”
“直走,直走!”
风呼啸着,带着乱雪塞进驾驶室,贾佳弓着腰,用手套护住脸,把脸埋在膝盖上,冷风拍击着她的头颈,针一般从背部刺入身体,一连串的颤抖后她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
不到十分钟,把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的康凯变成了一座雪雕,帽子,围巾挂满了雪和呼气凝结的冰霜,很快冻成了冰条,两条眉毛上也挂着冰条。
“左拐,踩点刹车。”
康凯仍在奋力呼喊,他和贾佳近在咫尺,但贾佳觉得他的声音好像离自己几十,几百米远。
范猛咬紧牙关,他只求把车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贾佳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坐垫里,炊事员从后面抓紧康凯的手臂,防止他从窗口滑出去,同时他也在不停哀求:“指导员,咱们换换行吗?半个小时换一次?不行,时间太长了,15分钟吧,咱们就15分钟换一次,指导员,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了……”
“指导员!”范猛呼地刹住了车,康凯有两分钟没有说话了。
范猛和炊事员七手八脚地把康凯拽进了车里,康凯的头部像是一个硕大的雪球,裹着密不透风的冰霜,露出眼睛的部位只剩下一条细小的缝隙。
“指导员!”范猛的眼泪一下迸出了眼眶,轻一拳重一拳砸在雪球上。
“三班长,你想砸死指导员啊!”
炊事员怒着推了范猛一把,他找到围巾系在康凯脑后的活结,用力一拽,随着围巾的抖动,他听见刺耳的‘嘶啦’声,接着大小不一的碎雪冰块在驾驶室里翻滚飞舞。
“啊!”贾佳捂着嘴,紧闭双眼,发出了尖叫。被冰霜浸透的围巾牢牢粘住了康凯的脸颊,所以发出刺耳的‘嘶啦’声,贾佳以为围巾脸皮带肉地把康凯的脸蛋粘掉了。
“指导员!你怎么样?”范猛用力摇晃着康凯的脑袋。
康凯许久才吐出了一口气,一边深呼吸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这雪太大了……把围巾堵死了……喘不上气了,贾记者,不好意思,弄脏了你的围巾……”
贾佳忐忑地睁开了眼睛,面前的康凯眼部的皮肤被冻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鼻子以下的部位暗红发紫,两种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贾佳那里还会顾及她的围巾,双手不停在康凯脸上游走,语无伦次地说:“你冻坏了吧,我给你揉揉脸,耳朵呢?冷不冷?要不我下车给你找点雪搓搓吧,上次敖克莎大娘就是用雪……”
“我没事,真的。”康凯推开贾佳的手,想给她一个微笑,努力了十几秒,最后放弃了。
贾佳呆呆地看着康凯,豆大的泪像断线珍珠滚落胸前。
驾驶室里空气似乎凝滞了,范猛、炊事员、哭得一塌糊涂的贾佳都在关切地看着康凯。
许久,范猛哇地一声哭了:“指导员,你这是拿命在拼啊!我知道你想让战士们过个好年,可是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战士们这个年还怎么过啊!看看你,脸都憋紫了,要是晚拽进几分钟你就憋死了!你别拼了,我求求你行不行!我下车,我走到镇里去!”
说着范猛使劲用衣袖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要走。
“回来!”康凯仍在喘着粗气,手却死死抓住范猛,“你走不到半路就得冻死!”
“冻死我也比冻死你强!”
范猛瘫软在座椅上,双手撕拽着康凯的手,康凯的胸口不停起伏,手却抓得更紧了,几分钟后范猛松开了无济于事的双手。
炊事员拼命摇上了车窗,随后便不知所措地看着康凯和范猛,康凯把身体探出车窗之前他的心里还没有对现状的清醒认识,直到康凯雪球似地回到驾驶室,范猛哇地一声哭出来,他才意识到,如果再不尽快赶到小镇,在没有暖风,缺少食物的情况下他们已经筋疲力尽,按照现在的行驶速度,八个小时能够顺利抵达就算不错了。
驾驶室里的温暖已经被灌进来的风雪带走,和滴水成冰的车外相差无几,在这种温度下谁又能坚持八个小时?
死亡似乎此刻正隔着车窗向他们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贾佳怔怔地看着固执的康凯和失声痛哭的范猛,在她心目中这两个男人都是比冰还要坚硬,比铁还要铿锵作响,是都市中绝难见到的真汉子。以命相搏也好,痛苦也罢,他们没有妥协,有的只是对战友的痛惜,即便死亡就在此刻,他们也不愿看见战友走在自己的前面。
康凯渐渐恢复了力气,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他没有对范猛大声怒骂,没有笑着拍打炊事员,只是挠挠头,看着车外绵绵不绝的大雪说:“不就是雪吗,干嘛搞得跟生死离别似的。怪我了,这事怪我,做事太冲动,让你们担心了。”
“指导员,别说了,这事不怪你。”范猛慢慢坐起身,重新发动车,他很清楚在车灯微弱,可视性低的情况下只有探头出去才能勉强看清路面。
康凯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咱们是骑虎难下了,那就朝小镇开吧,正月十五之前怎么也到了,其实我就想早点到小镇,贾记者到咱们中队这么长时间了,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再说了……咱不是还没有女朋友嘛。”
“啊?”范猛和炊事员同时惊呼,贾佳飞快地眨着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不苟言笑的康凯在特殊的环境下开了一个玩笑,却不想到这个玩笑在几个月后让他陷入了一场无形的尴尬。
“好了,擦擦鼻涕吧,也不怕让贾记者笑话。”康凯用指甲划掉几乎快把风挡玻璃封死的冰霜,瞪了范猛一眼。
范猛憨笑着,贾佳哧哧地笑着,炊事员也笑了,呼气成霜的驾驶室里终于传出了久违的笑声。
笑声还在每个人的鼻尖回**,范猛忽然大喊:“小心!”
一声尖锐的急刹车声后贾佳的世界剧烈地摇晃,接着人在轰隆隆的响声中飞了起来,在空中不断翻滚,天翻地覆的眩晕里掺杂着众人的惊呼。
“抓紧……”
贾佳不知道康凯让她抓紧什么东西,她眼前一黑便晕过去,她的脑海里最后的意识是:出车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