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赵秉义老人住在朴家屯子头,两间破草房,还是朴会长借给他的。自从赵老师的儿子希贤被龟田打死以后,虽然他很坚强,但是他还是有点精神恍惚了。有时吃饭一天对付几口,有时朴会长让成基给送过来饭,他哪也不想去。可他家里的一些零活,如烧柴吃水,都靠鬼三这个孩子干。他家在屯子头住,离水井又远,好在一个人,他四五天才吃一挑水,张老板子就给承包了。有时张老板子把两桶水倒完,就进屋跟他唠会嗑,听到赵秉义讲他的身世和全家不幸的遭遇,他很受感动。虽然,他一天书没念过,可是他愿意到三岔河东头那个戏园子蹭戏什么的,因为他每天卸完车后,就想法给“打炮”的角儿送几担水,所以,他听谁的戏,都是点头票。别人听戏听腔听味,张老板子听戏是看人看故事。所以,一来二去常听,他在戏本里学到了不少的东西。他给别人讲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他最爱看的是三国戏,他最爱讲的是长坂坡赵子龙救阿斗、关云长保二家皇嫂千里走单骑的故事。他一听说戏园里有这类戏,就赶紧吃两碗小米饭,跑到戏园子后边找个空座就津津有味地听起来。二菊老说他:“你就指着看戏活着吧!”
可是,日本军队这一来,戏园子戏演少了。日本士兵不露面,让警察狗子和靖安军出面干涉,哪出戏该演哪出戏不该演,有时还得报到三岔河警察署去。就这样还经常出现砸园子现象呢,警察在雅座听到哪句不顺耳朵,看到那个演员不顺眼,站起身就把大泡子灯给打碎了,下边炸园子了。尽管这样,张老板子那脑袋历史知识,那一肚子仁义道德、忠孝节义,还都是隔三差五看戏从戏文里学的。他进屋的时候,赵老师正在用行书写文天祥《过零丁洋》诗,张老板子虽然不懂得书法艺术,可他知道赵老师每个字写的都有劲儿。赵老师一边写一边吟诵着,写到情感激昂处,自己先已声泪俱下。张老板子忙劝慰说:“赵老师,这年头像你这样有学问、有德行的人没有了。也许赵老师想到一年来所发生的骇人听闻的事情,想到自己儿子希贤的壮烈死去,他不由得又感到一阵痛恨不已、唏嘘落泪了。张老板子忙劝说:“赵老师你是个好人,你是个一等一的中国人。我没念过书,赵老师我看到你,为了争中国人这口气,啥都豁出来了。我再多挑一挑水去。”他挑了两挑,把赵秉义锅里盆里都装满了。“你再给我说说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吧!”赵秉义虽然感到张老板子有点异,还是说了,他简单说人活着要对得起两撇,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自己。
鬼三领着瓦佳、老闷儿一帮来,看到屋里缸里盆里都是水,忙说:“这又是张老板子干的,他想淹死谁咋的?”
赵老师说:“鬼三呀,我看张老板子人挺好,你别空口无凭地乱说人家!”
片刻,鬼三机灵的一转念,顽皮的学着大人的语气对瓦佳说:"咱们不说这些,这些没学问,我还想跟赵老师研究一点儿问题?"鬼三伸了伸舌头,边说边嘻嘻的笑着……。
赵秉义听完鬼三的话,满意地说:“这才叫后生可畏呢!”
鬼三听到表扬后,美滋滋地冲着瓦佳做了一个怪相,才回过头来跟赵秉义说:“赵老师我想起来了,你前天给我们讲的苏武牧羊那叫气节吧?”
赵秉义高兴地说:“鬼三你说得对,苏武是为了完成汉武帝的使命,不怕冰天雪地,不怕饥饿,不怕威胁,坚决不投降匈奴,体现了一个真正中国人的精神!”
鬼三兴奋地说:“赵老师你讲的苏武、岳飞、文天祥,那些人都叫有气节,你说我妈到蟠龙岭借兵打鬼子算不算有气节?”
赵秉义说:“这叫一脉相承。”
鬼三半天才说:“我们也想像大班长那样和英雄一脉相承!”
赵老师瞅瞅几个孩子,他沉吟有顷,才声腔悲愤,一字一板地吟诵:“国仇家恨夜难眠,乔装改扮赴国难,巾帼尚存三寸气,羞煞当今我儿男!”
他吟诵到最后,忽然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鬼三不解地瞅着瓦佳说:“赵老师这是咋的了?”
赵秉义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说:“鬼三妈为了国家的尊严和民族的利益,她可以献出满腔热血,拼掉五尺身躯!她是妇女的榜样,男子的楷模!那‘赴国难’精神咱们都得向你妈学习,以后你们一边打鬼子,就一边跟我念书吧!”
鬼三听到赵老师后边的一句话,急忙跳起来说:“赵老师,我啥也不怕,就怕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赵秉义意味深长地说:“孩子,你们得念书哇,战争不能老打,鬼子不能总骑在我们脖子上,等战争结束了,国家需要人了,你们要是帮睁眼瞎,那咋办!就是战时也用文化呀!”
鬼三摸了摸脑袋才说:“赵老师,你说得对,我不愿意当睁眼瞎,我愿意跟你念书,但我有一个要求,我妈走了,我当班长行不?”
赵秉义忙答应:“让你当!”
鬼三听完,高兴地说:“赵老师,这几天你太累了,你先歇一会儿,我们先写仿影,练习练习中国文化!中不!啥事都有我这班长呢!”
赵秉义点头说完“好”后,感觉有点困倦。就靠在炕头铺盖卷,昏昏欲睡了。
鬼三看到这种情况,忙对大家说:“在这儿我是班长,在外边我是少先队队长!大家什么事都得听我的!记住没有?”
大家回答:“记住了!”
鬼三说:“那好,你们都给我研磨,越多越好,我妈上蟠龙岭找过江龙借兵去了,我们在三岔河怎么打鬼子呢?先让他们睡不好觉,前些天我跟老闷儿,给鬼子院里放了一个风筝,这回我给他墙上再写几个字!”
鬼三领着瓦佳、成基到外屋地下去了。
鬼三小声地跟他俩说:“一会儿咱们拎半桶墨水,拿着老师的大抓笔,趁没人到警备队门外,把他们墙上的字抹掉了,再写上‘打倒中村’。成基,你写字!瓦佳抹字!我给你们俩放哨!”
三个人都同意了,很快把赵老师像人脑袋大小的蓝搪瓷罐找到了。鬼三高兴地拿到屋里,找到赵老师的大抓笔,然后把大家研的墨都倒在里边,完了对大家说:“你们都在家写字,等老师睡醒了,你们就说班长学他妈赴国难去了!”
说完,鬼三领着瓦佳、成基,拎着蓝搪瓷罐,夹着大抓笔,匆匆忙忙地直奔三岔河街。
鬼三一边走一边自豪地说:“我妈他们用枪打鬼子,我鬼三就用笔豁拉鬼子,到时候笔也当枪使,这也叫文化吧?让他们怎么的也不得好死!”
四十七
其实,鬼三妈比赵老师想得还多,她除了国仇家恨以外,她还百般的恨中村。
虽然,她没见到中村的媳妇,可是她听到孩子叫爹了!
鬼三妈坐在过江龙的聚义厅里,始终在脑袋里盘旋着这些问题,甚至连周围的劝酒声、划拳声、吵闹声,都没有影响她飞驰奔走的思绪。
她就坐在过江龙的左边,单臂虎坐在过江龙的右边。
蟠龙岭热闹非常,不但整个聚义厅灯火辉煌,就连两侧的十几间耳房,都坐满了二百多个山林队弟兄们,推杯换盏尽情地喝着。
坐在聚义厅虎皮大椅子上的过江龙有点喝多了,但他说话还不失分寸。
他看着旁边的鬼三妈说:“双龙,我的蟠龙岭,大门敞开,谁想打鬼子我都双手欢迎,不管男女老少谁来都要,不过家有家法,铺有铺规,江湖有江湖的要求,山寨有山寨的门槛,到咱们蟠龙岭来的人都得‘过堂’!双龙,咱们喝酒归喝酒,‘过堂’归‘过堂’。你‘武考’了,还有‘文试’!”
半天鬼三妈也没有什么表示,因为她今天喝的白酒够多了。
十三年前送中村回国的前一天,她把中村带到三岔河最大的春记饭店去了,进门上了小二楼,她自己要了一个木耳溜白菜,又让中村要了一个青椒炒肉片,还给中村要了上好的半斤老白干。二人第一次喝酒,因为心情都不好,那半斤酒中村就喝了一小酒盅,剩下的鬼三妈就全灌进去了,但那次她还没喝醉。
坐在她旁边的过江龙见双龙没有表示什么,也就没再追问什么,只好把身边的一个锡制的酒壶又抄起给自己倒了一下子,又给鬼三妈和单臂虎斟满。
过江龙一气喝了半碗,才心满意足地把酒碗撂下说:“酒是英雄胆,喝它啥都敢!酒是高粱水,喝完打日本!”
他喝完手中那碗酒,又指着鬼三妈眼前的大碗酒说:“双龙,你就赏大哥一个脸!”
过江龙端着大海碗,等着鬼三妈的态度。
鬼三妈无奈把过江龙给她斟的那大碗酒端起来喝了。
单臂虎用左手端着碗酒说:“双龙、双龙,天下英雄!武术超群,鬼子发蒙!”
单臂虎这点话,却勾起了过江龙的话茬。他听完单臂虎话后,冲着鬼三妈说:“双龙咱们‘武考’过了,‘文试’还等着你呢!”
鬼三妈一听这话,头脑也清醒了许多,忙对过江龙说:“大当家的,我既然敢踏破山门,双龙就不怕什么狼虫虎豹成群,你还想怎么个考法,你就痛痛快快地说吧,我双龙一定让你张开嘴就能闭上双唇!”
单臂虎忙添油加醋地说:“好,不愧双龙是条女汉子,是个响当当的英雄!”
过江龙说:“这‘文试’?双龙你就下趟山,给咱们过冬找点财源!”
鬼三妈知道过江龙是让她带着几个弟兄下山,去到老百姓那里取点粮食什么的。她忙说:“大哥,这不是咱们又打鬼子又祸害老百姓吗?”
过江龙听完没说啥。
单臂虎忙说:“大哥,咱们不是要一对一的打鬼子吗,那就请双龙到中村那下个战表吧!那事有我!”
过江龙说:“中。”
这下子鬼三妈可有点犯难了,那天中村让她走出那个大门时,她就下定决心一定把日本军撵走,把中村打死,再进那个大门,可没想又让她去给中村下战表,冤家能那么见面吗?鬼三妈还真的不是怕,她觉得这么相见太失体面。
过江龙等着鬼三妈的回答。
单臂虎看到鬼三妈没有立即回答过江龙的问话,软中带硬地对鬼三妈说:“我想双龙文武双全,又能言善辩,我大哥出了这么点小文章,你就要交白卷,那不但连你师父的英名扫地,而且也会大大地给蟠龙岭丢脸!”
单臂虎这几句话,像是一把明火触到了“双响子”的火药捻上。正好鬼三妈喝多了,她一下子站起来,冲着单臂虎说:“我双龙既上山就有打虎意,要下海就有擒龙的胆!我怕啥?我怕这双手扑不灭火海,双脚踏不平刀山!”
几句话把善于煽风点火的单臂虎吓个倒仰。真没有想到一个妇女,竟能做出这样的决断!
他红着脸说:“双龙,你是英雄!你这条汉子绿林少见!”
过江龙忙说:“双龙是好样的,明天我们送你下山!”
鬼三妈挣扎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她觉得脸热得像火炭,嘴里吐着火焰,一下子躺在火炕上了。
外边有两个好心的山林队员,进屋跟鬼三妈说:“双龙,你一个妇道人家,喝这么多酒干啥?”
山林队员甲把鬼三妈从炕头挪到炕梢说:“双龙,你不能喝这么多白干,躺在热炕头上,一会儿鼻子就冒烟了!”
山林队员乙说:“双龙,你打鬼子咋的也得找杨队长!”
鬼三妈没有办法解释了,脑袋要爆炸一样。半天才说:“二位兄弟,你们给我找一大碗酸菜水去,越酸越好!”
山林队员甲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地说:“对呀,我咋没想起来呢,这招解酒可灵了。”
他说完,到后屋就舀了一碗冒着臭味的酸菜水说:“双龙,你捏着鼻子把这碗酸菜水全灌进去!”
鬼三妈嘴一接触碗边,一下子就把装满酸菜水的碗拿开了,因为那味太特殊了。
山林队员乙见状忙对鬼三妈说:“双龙,你实在喝不下去,我捏着你的鼻子就闻不着啥味了!”鬼三妈没等他再说什么,把那碗酸菜水接过来,一仰脖子全喝了。
鬼三妈不大一会儿功夫,就觉得肚子里有许多条大蛆在蠕动,有的还在爬着,有的都要爬到嗓子眼儿了,她要呕吐,她张了好几次嘴。
山林队员甲看到鬼三妈要吐,找来一个铜盆放在炕底下,把鬼三妈扶起来。她哇的一声就吐开了。
山林队员乙等鬼三妈漱完口,才说:“双龙,睡一觉就好了。别说你去给日本子下战表,就是到玉皇大帝那拆房梁也没事了!”
四十八
他俩刚走了以后,鬼三妈头脑清醒了许多,她把脑袋放到枕头当中睡不着,放到哪边也睡不着。
她索性坐了起来,突然,有一种少见的悲凉孤独的感觉一下子袭上了鬼三妈的心头。她觉得那种滋味,控制着她整个的身心,牵扯着她把那些难以忘记的记忆碎片,又一块一块地连接起来,还原成一个比较清晰的令人心酸的画面。
一个秋末冬初的夜晚,她领着三岁的鬼三住在一家大粮户的偏厦子里。
窗户上很少有窗户纸,鬼三妈只好用破衣服塞着每个窗柩。
鬼三妈给这家大粮户当老妈子,伺候这家的二房,这家是个回民,还爱吃夜饭,因为这家的二房是个唱大口落子的,在三岔河街上很出名,刚三十出头,人长得清秀瘦溜,看上去还挺媚气。她唱得好的几乎都是大悲剧,什么《李三娘打水》了,什么《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了,什么《李香莲卖画》了,什么《秦香莲》了,总之,她的戏鬼三妈都听过。虽然,她没上过戏园子,可是,这家女主人,每当有戏时,后半晌就在家吊嗓儿,来一个琴师,来一个打单皮鼓的,板胡一响,那个叫筱钢钻的女主人就唱了起来。
这时,三岁的鬼三像影子一样,紧紧地贴在她的身边,不作不闹的听戏。
筱钢钻嗓子挺甜,虽然,因为好抽一口儿,嗓子有点沙哑,但是,唱到大悲调的时候,不但响遏行云,而且还能一下子把人的感情也带到那戏剧人物的境遇里去,让人感到痛心,让人感到震撼。
有时,鬼三妈一边搂着鬼三听着筱钢钻吊嗓儿,还一边抹着眼泪。因为她在家她妈就常带着她去看戏,每当三岔河东门戏园子有新角打炮的时候,他们全家三口人,必然要坐到二楼和台对面的小包厢里。她爹爱看戏,也爱给她讲今比古,她妈爱看戏,也爱给她讲《今古奇观》里的一些故事,所以,鬼三妈从小受到这样的耳濡目染,自然也就喜欢筱钢钻吊嗓戏了。
再加上她自己的悲惨身世,和戏文一拍即合,相似的感情一触即发,所以,戏中人有啥情愫,鬼三妈在旁边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小鬼三在旁边,随着妈妈的感情流露,也不断地眨巴着那对过早有了悲剧色彩的小眼睛。
有一天鬼三病了,女主人知道了,给了她一些洋药,鬼三吃下去渐好。
不懂事的孩子,管鬼三妈要苹果吃,因为他看过比他大不了两岁的小连裙子吃苹果,所以,他仗着病劲跟他妈也要苹果吃。
他烧还没退,红涨着脸跟妈妈说:“妈,我要苹苹!”
鬼三妈不知道什么是苹苹,因为孩子都好把一个喜欢的东西说成叠音,鬼三把苹果说成苹苹,把桔子说成桔桔。
鬼三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无可奈何地跟鬼三说:“三儿,咱们不吃苹苹,那东西有虫子,专门咬你的腮帮子!一会儿,妈给你管二妈吃剩下的大米粥。”鬼三管筱钢钻叫二妈,所以,鬼三妈才说咱们管你二妈要她吃剩下的大米粥去!
不懂事的鬼三还是不依不饶地管鬼三妈要苹苹。
她实在没招了,忽然,想起了《三国演义》里那段望梅止渴的故事。她一下子想起远去日本的中村,她跟儿子说:“好,三儿,你爹中村明天就要回来了,从日本带回一筐大苹果,到时候妈领着三儿接他去,那一筐大苹果谁也不给,妈也不吃,二妈也不要,都给我听话的三儿!”
别人都可以望梅止渴,可是,三岁的小鬼三越听他妈讲苹果的故事,就越想要苹果。
他听到他妈妈讲爹爹中村要带来苹果的时候,似乎病好了一半,烧也退了一半,他爬起来拽着他妈的袄袖子,不断地重复着:“妈,我要苹苹!妈,我要苹苹!”
鬼三妈让儿子磨得无奈,深更半夜的,她既没钱去买苹果,也不能管女主人要苹果,一来人家都早躺下了,二来她确实张不开那张嘴。她想来想去,不由得心头火起,她一下子举起来巴掌,但举在半空中,却啪的一声落在自己的脸上。
当时,吓得鬼三哭了,他哭着说:“妈,我不要苹苹了!”
鬼三妈也哭了,她哭着说:“三儿都是妈的不是,都是你爹中村的不是,等他回来咱们一切都好了。”
说完,娘俩抱在一块哭开了。
那天夜晚,月明星稀,寒风瑟瑟。她娘俩抱着哭的场面,一下子让到房后去解大手的筱钢钻看到了。她正走到窗外,听到刚才母子的对话,又透过那片小玻璃看到娘俩抱头痛哭的情景,她一下子也悲从中来,流着泪返身回到屋子里,拿了五六个大苹果,给鬼三妈送过去了。
鬼三妈惊呆了,忙说:“她二妈!”
筱钢钻也流着泪说:“鬼三妈,你啥也别说了,我从小就没爹没妈,六岁就被人卖到戏园子的老板那儿,我挨打、挨骂、挨饿、挨冻,我有病有灾,连个叫妈的地方都没有哇!”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了,这个情景让鬼三妈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所以,鬼三妈坐在蟠龙岭的这间有玻璃窗户的屋子里,望着窗外的那半弯明月,望着窗外的那几颗稀疏的寒星,不由得一下子想起了那位善良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后来吐血而亡的筱钢钻,想起来总不能让自己放心、总也长不大的鬼三,又从记忆深处翻腾起那过去爱过、现在恨的中村。
这一夜她想的太多了,但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忽然,她听到远处的鸡鸣,一下子爬起来,看到稀疏萧索的星空,听到呼啸的松涛声,她坐了起来,把解下的十三节乌龙鞭系在腰里,把赵老师给写的“还我山河”的褐色小褂穿在夹袄的外边,又顺手抄起房门后边那把七星宝刀悄悄地走出屋子。
聚义厅门前的操练场上,她站在操练场的最高处,听着远处那若断若续的雄鸡啼叫声,透过若明若暗的山岭特有的晨曦,看到朦朦胧胧的嶙峋突兀起伏不断的远山,听到山脚下时而呼唤,时而吟咏还没冻结的三岔河水。她把刚才在坑上想象中出现的那些让人挥之不去的镜头,一下子都凝结成了赵秉义老师给她在小褂上写的岳飞面对强虏的四个大字——“还我山河”!
于是,她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信念,一种像山洪突然迸发的力量,把手中的十三节乌龙鞭,飞快地舞动起来。只见鬼三妈手中那条十三节乌龙鞭上下翻飞,左右盘旋,时而如流星赶月,时而如飞燕掠空,时而快如雨打繁花,时而慢如仙人出洞。鬼三妈正练到高兴处,忽然身后一声瓮声瓮气地赞叹:“双龙,真是好样的!”她收住十三节乌龙鞭回头一看,原来是过江龙出现在她的身边。他披着紫缎子对襟上衣,下身着一件青缎子团龙花裤子,裤脚扎着一副蓝缎子腿带,脚蹬一双紧口青大绒拧鼻子鞋,腰中却紧扎着一条五六指宽的大板带。再配上那粗眉上翘豹目和他那半脸络腮胡子,俨然一位江湖侠士,她今天才透过明朗的晨曦,看清了这位年近四十,远近闻名、专门杀富济贫、专门打日本军的过江龙!鬼三妈忙说:“大当家的,你咋起这么早?”过江龙把叼在嘴里的小烟袋拿出来说:“咱们要面对面地打鬼子了,我这大当家的还能睡好觉!”他说到这儿,突然看到鬼三妈后背上面还有字,就奇怪地问:“双龙,你衣裳后边写的啥呀?”过江龙他是穷苦扛活的,但记忆力好,他虽没念过啥书,可谁说过什么故事和四六八句他都能记住,所以,他有时也能诌上几句,也把人唬一阵。
他爹妈早就没了,从小就给王二绝户家放羊,大一点就铲地、打草、赶大车,练了一身好力气。后来因为小日本子把他赶的大车粮食抢走了,他夺了日本士兵的一支枪,一溜烟地跑上蟠龙岭,竖起抗日大旗,结交穷苦弟兄,占山为王,打起“抗日救国过江龙”的大旗来。鬼三妈如实地听告诉他,赵秉义老师给她在小褂上写字的意义和用心,过江龙听了高兴地说:“双龙,咱们大旗也换上宋朝大臣抗金英雄岳飞的‘还我山河’的誓言吧!以后跟中村那帮鬼子打仗,咱们就打这样的大旗,领着咱们这帮顶硬的弟兄,把中村那帮鬼子都嘎巴嘎巴地打死在长白山边!”忽然,他看见开阔地两边三四米高的柱子上,各落着一只山雀,在那儿正喳喳叽叽地叫个不停。过江龙没加思考,便在腰间拔出两把手枪来,左右开弓,只听啪啪两声,可怜的两只山雀便应声落到了地上。鬼三妈由衷地说:“真是好枪法!”过江龙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又得意地叼起小旱烟袋,吧嗒了两口说:“双龙,昨天我看你那十三节乌龙鞭打死物倒可以,要是打活物呢?”鬼三妈知道这是过江龙又在考她,她没有说什么,当她看到荒草丛里有两只兔子趴在那儿,距离她有十来米远。于是,她左手拿起一块砖头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兔子却各向东西两个方向跑去。鬼三妈不由分说把右手握着的十三节乌龙鞭抖动起来,向左边的兔子打去。同时,把左手中握的砖头,向往右边的兔子打去!只听噗嗤两声,几乎两只兔子都同时倒在地下。过江龙看见这种情形,半天说:“好!好!好!昨天你收拾的黑熊,我派人抬回来了,今天你又打两只兔子,一会儿,咱们叫人做一个油焖熊掌,再做一个红烧兔肉,好给你饯行,祝你给中村下战表成功,祝山林队打鬼子旗开得胜!”
四十九
鬼三领着瓦佳、成基从朴家屯出来,他让瓦佳拎着那半下子装着黑墨汁的蓝搪瓷闷罐,他拎着赵老师的那把大抓笔,走道的人都瞅他。三个人一边走,鬼三一边说着:“这次行动事前我都侦察好了,我姥家的外墙上,让龟田那个兔崽子写了一些字,我看着就不顺眼。咱们这回把那些字给它涂墨,看小鬼子还诈唬啥?!这回警备队换成中村了,咱们在那面墙上写上‘打倒中村’!”三个人走到三岔河西门古刹,鬼三忙向成基说:“咱们顺便到古刹看看,有没有谁给我上供送的好吃的,我老肠子、老肚子有点要打仗了!”鬼三推开门第一个走进去看见那个供桌上有一个捏着花的供馒头,拿起来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跟成基和瓦佳说:“二位偏了,敝人有点食黑,我先造点,剩下归你们俩!”还没等他吃几口,突然,从神龛里钻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动作还挺快,像一溜烟似的,既像人又像鬼,一张黑脸,头发挺长,两步就跨出庙门,一边跑还一边说着:“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那声音阴森森的,有点瘆人,三个孩子听了,头发都竖了起来。鬼三笑着说:“那个疯子是我姥爷!咱们‘赴国难’完了,就找我姥爷去!”鬼三把这句话说得很坚决。
五十
中村自从听到鬼三妈坐轿打伤了左藤的事情之后,心里就更惦记她了,真不知鬼三妈沾火就着的脾气,是什么时候有的。鬼三妈在中村心目中是一个年轻、靓丽,既温柔又能谅解人的女人,十三年后怎么变成这样呢?鬼三妈从警备队走后,中村在脑子里始终盘旋着这个问题。中村坐在办公室里,无心地看着桌子上放着的那份《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左藤大摇大摆地走到中村面前,看了看他桌子上的那份《满蒙中日共荣试行方案》后,若有所思地说:“中村君,新京上方一再督促我们赶紧实施这个方案,咱们实施第一部分就是稳定三岔河的民心,也是为了孤立游击队,孤立反日分子,把抗日少先队给瓦解了。咱们必须办小学校,把三岔河的孩子都抓在咱们的手里,让他们先讲孔孟之道,对咱们来说,这也叫怀柔政策!中村君,你以为呢?”中村为了经营自己那点心灵上的夙愿,什么都没想便点点头说:“很好!”左藤不可一世地解释着那个方案说:“如果第一步实施了,咱们就接着建大屯,这样就彻底把三岔河一带老百姓跟山里的游击队隔绝开来。到大雪封山时咱们再实施第三步计划,围剿游击队!游击队既没有粮食又没有衣服,用不了一个月,就可以把那个姓杨的抓住,把游击队消灭。什么鬼三妈,什么抗日少先队,都彻底死了死了的!”
就在这个时候,中村桌上的电话响了,原来是鬼三妈下战表来了!一个日本哨兵拿着一个牛皮纸糊好的大信封进来,放到中村的桌子上。左藤一把把那个信封拿过去一看,上边写着:日本鬼子中村队长启。当时,左藤就八嘎牙路地骂了一句。他刚打开信封,一个匣枪子弹就从里边滚落到地下。两人伏在桌子上看过江龙下的战表,左藤一边看一边说:“约西,这样咱们就可以把山林队歼灭,消除了游击队的合作力量!”他一边说,一边往新京关东军司令部挂起了电话。新京关东军司令部同意他们接受过江龙山林队的挑战。左藤又告诉中村:“上级让咱们拿出详细的作战方案来,以备全歼山林队或令其投降,减少其抗日力量为妥。”正在这个时候,哨兵又进来报告,说那个送信的人一定要进来取信,他还有话说。左藤也没加思考地对哨兵说:“约西!”
鬼三妈怒气不休地走进中村的办公室。虽然,她在唇上已经粘上了胡须,脸上已经做了面部化妆,但是,中村还是把她认出来了,可中村没说啥。但狡猾的左藤发现鬼三妈的腰带似曾相识,便围着鬼三妈仔细地端详起来。最终她生气地撕去了胡须,摘掉了帽子。左藤一下子怔住了,他惊叫着:“怎么是你!”鬼三妈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不能是我?一、这是中国的土地!二、这是我们老韩家的房产,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左藤你吓怕了,你怕我也包括中村在内,都像龟田一样滚蛋吧,那就用不着你姑奶奶我来下战表了!”中村觉得有口难分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左藤则把身上的手枪掏出来,直逼鬼三妈的胸口。她也毫不畏惧地拍着胸脯说:“你就往这儿打,这个地方致命!”左藤一下子还真被鬼三妈这种威武不屈的气势给震慑住了。他举着枪放也不是,不放还下不来台。因为他考虑鬼三妈既是一个复杂的人物,又是一个传递战表的人。中村用日本话说了一句:“你杀了她,谁去传递给过江龙两军对垒的时间呢?”他不甘心地把枪收回来,冲着鬼三妈骂了一句:“八嘎牙路!”鬼三妈也就势还了他一句:“你九格牙路!”
五十一
鬼三领着瓦佳、成基和后边跟着的黑子,很快就来到警备队队部的大院外边。他看那站岗的日本士兵,根本就没有注意他们的存在,所以就让瓦佳、成基停止了说笑,直接奔左边的大墙。到那一看,那面空墙正好写上“打倒中村”四个大字,成基拿着赵老师的大抓笔,让他在墙上很快地就写了“打倒中村”的四个大字。鬼三不太认识字,四个字当中只认识一个“中”字,所以,他又让成基念一遍。由于成基念的声音挺高,站岗的哨兵已经有了警觉。鬼三听成基念了一遍左墙写的字,非常高兴,随口说了一句好后,又领着这两个人从后边通过岗楼又绕到右边的大墙那儿去了。鬼三看墙上写满了字,他不认识,就让成基给念一遍。他跟瓦佳和成基说:“这个大院套是我姥家的,邵飞那个犊子坏,捅咕日本鬼子龟田强占了这个房子,又杀了我姥姥,逼疯了我姥爷,我鬼三能让他完蛋!”他说完,一下子抢过了瓦佳手中装着半下子墨水的蓝搪瓷闷罐,照着墙上的祝字就泼去,因为墨太少了,只能泼掉个祝字。鬼三抢过瓦佳手中的大笔,蘸墨把“成”字刷成个圆圈,嘴里解恨地骂道:“我让你‘大东亚圣战’完蛋。”成基笑着说:“好!这回日本鬼子光剩下‘大东亚圣战完蛋’了!你看那个黑圈不就是一个蛋吗?”三个人正有说有笑要走时,突然,在他们面前出现了四五个持枪的日本兵。领头日本军指着墙上的黑圈说:“你们良心大大的坏了,什么的干活?”鬼三忙说:“我给你们换上个黑心!”几个日本鬼子不由分说,就把鬼三、成基、瓦佳押到了中村的办公室。鬼三一进屋,他一下子就扑过去搂着他妈的脖子说:“妈,我好想好想你呀!”还没等鬼三妈说什么,瓦佳也挎着蓝搪瓷闷罐,用半通不通的汉语叫着:“妈!”成基也被感染了,也在鬼三妈后边搂上了,并且亲热地叫开了妈。中村仔细辨别了一下,他真想上去和他们都抱在一起,他摇了摇头。他咬着嘴唇,故意一拍桌子,高声地骂道:“什么的干活,八嘎牙路!”鬼三听到中村的骂声,一下子松开了他妈,望着冲村骂道:“谁一脚没踩住,怎么又冒出一个?!”左藤看到他们母子这种亲热劲,知道自己这回摸着妇救会、少先队的老根了。
于是,望着哨兵问:“他们什么地干活?”哨兵回答:“他们的在墙上破坏‘大东亚圣战完成’!”左藤使劲踢了成基一脚。鬼三毫不畏惧地骂道:“小日本鬼子,你没吃几天草,怎么就学会尥蹶子了呢?”虽然,左藤不明白鬼三说话的意思,但是知道他是在骂自己。他打了鬼三一下子,并指着瓦佳胳膊上挎着的蓝搪瓷闷罐问鬼三:“这什么的干活?”鬼三挨了打,他不顾一切的,从瓦佳胳膊上抢过那个蓝搪瓷闷罐来,蹦跳起来,一下子把那个还有点墨水的小闷罐扣到左藤的脑袋上了,并大声地说:“就是这个的干活!”没想到那个蓝搪瓷闷罐,不大不小正好把左藤的脑袋全装进去。左藤在里边憋得八嘎牙路地直骂,里边剩余的墨汁不但淌他一头一脸,甚至都流到嘴里边去了,他觉得那东西还有点臭味。
中村看到左藤自己用双手往上胡乱地拿着那个蓝搪瓷闷罐,但推、扯、拽、拉等方法都用尽了,还是没有效果。不但没有把它拿下来,反而把两个招风耳朵都撸破了,他疼得嗷嗷乱叫。那里边的黑墨汁流了他满脸,再加上他呼吸的水分,又稀拉咣叽地流了他一上衣,连肩章都黑了。三个孩子都笑了,连中村和一些日本士兵都有点啼笑皆非了。中村上去帮助左藤上下拽了半天,才露出左藤的嘴和鼻子来,最后又加上两个日本士兵合力,才把头上那个“头盔”摘了下来。
鬼三看到左藤黑脸、黑鼻子的那个样子,简直笑得前仰后合。左藤大大地喘了两口气,掏出手枪来,就对鬼三的胸口说:“你是坏的小游击队!”鬼三倒没害怕,挺着胸脯说:“我不是游击队!我当游击队还不够格,我是抗日少先队的队长!”左藤攥手枪的手直抖,他气急败坏地说:“你是放风筝的抗日少先队,你是少先队的队长鬼三!”中村一下子认定了这个叫鬼三的孩子,就是自己离别十三年没见面的儿子。他想用枪从旁边一下子把左藤打死,可是,他一想不妥,那样不但解救不了鬼三,也许他整个报恩计划要付渚东流。突然,他听到鬼三妈大喝一声:“左藤,你有能耐来找我,不要欺负我儿子!”她一扬胳膊把左藤手中的枪抢夺了过来,又趁势一伸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脖领子。这时,那几个日本兵都用枪口对着鬼三妈。她用枪顶着左藤的脑袋说:“你们哪个敢动,我就一枪打死他!”中村也没想到鬼三妈身手会这么利落。中村拔出枪来,刚要佯装对着鬼三妈的胸口,鬼三照着中村的胳膊就死命地咬了一口。他的手枪也落到地上了,一下子让成基捡了起来,交给了鬼三,鬼三就用枪逼着中村说:“你要动一动,我就要你的命!”这时屋子里的几个日本士兵都举起枪来,对准鬼三妈和孩子们。中村忍着肉体的疼痛,忍着心灵的流血,左藤看到中村为了救自己也落得那个狼狈相,想到自己的脖子被鬼三妈的大手卡得喘不上来气,所以无论鬼三妈提出什么条件,他都答应了。
鬼三妈说:“你让你的兵把枪放下,都退出门外!”左藤一摆手,那些日本士兵巴不得早点躲开这个危险境地。鬼三妈又向中村说:“中村,你们同意不同意和我们山林队打一仗阵地战?中村迟疑了一下,鬼三用枪逼着他说:“你快放个响屁!”他身后的瓦佳和成基也使劲拽着他的胳膊说:“你快说!”中村故意望了望左藤才说:“约西!”鬼三妈又转问左藤:“你愿意不?”他因为脖子太难受,忙说:“哈依!哈依!”这样,中村在鬼三妈拿的战表上签了字。
鬼三妈知道这两个日本人,可能口头上会答应放他们出去,但是,他们会在你没走出警备队大门之前,就让日本士兵把她和孩子都抓回来。所以,鬼三妈命令中村:“你下令派两辆摩托车把我们送出三岔河!”鬼三妈的话刚说到这儿,桌子上的电话响了,鬼三妈命令左藤去接,左藤无奈地拿起电话,一边听着新京关东军司令部打来的电话,一边语不成声地答应着:“哈依!”对方还不断骂八嘎牙路,等左藤挨完了骂,跟中村说:“司令部让咱们放长线钓大鱼,不要因小失大。咱们最终的目的不是抓几个抗日分子,而是用这几个抗日分子引诱出帮助游击队的山林队,最后达到消灭整个游击队的目的!”虽然,左藤是用日语跟中村重复的,但是,鬼三妈看到中村脸上的表情,早就猜出新京关东军司令部的这个意图了。
中村命令外边的士兵开着一辆军用摩托车来,让鬼三妈拿着战表,领着三个孩子走。鬼三妈立即跟中村说:“不,派两辆来,让孩子们坐一辆摩托车,我不要你的花轿,我就坐你的摩托车。”中村听到这句话,脸一下子就红到耳根子。鬼三妈拿着手枪,顶着中村坐着的一辆摩托车。鬼三拿着枪顶着开车的日本士兵,和瓦佳、成基坐在一个车里。摩托车开到三岔河西门外土地庙时,鬼三妈才命令中村把两辆摩托车开回去!鬼三忙问:“妈,你咋不让他把咱们都送到蟠龙岭去呢?”鬼三妈告诉鬼三:“这是山规,不能让鬼子知道过江龙山林队的具体地方!”
鬼三又扬着脑袋问:“妈,这个坏中村,是不是你说的我爹?”鬼三妈解释:“就是那个没良心的日本鬼子!等我用枪崩了他!”鬼三妈领着鬼三这帮孩子直奔赵家大车店,鬼三说:“刚才摩托车路过那儿,咱们怎么不下去呢?”鬼三妈忙解释:“咱们能让鬼子知道和你师爷的关系吗?那不就给他带来罗乱了,现在从土地庙返回去,也没有两垅地长,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怕走两步道哇!”“鬼三不服地说:“我才不怕呢!”瓦佳和成基都说:“我们也不怕!”
五十二
赵家大车店里,老英雄赵凤祥,正用针线缝一件旧棉袄,戴着老花镜冲着阳光正在纫针呢。鬼三跑进屋,见到老英雄的动作有点生硬,便一把抢过针线说:“姥爷,这活儿是我的,我不在你一叨咕鬼三,我就打喷嚏,我一打喷嚏,就跑来给你干活!”瓦佳、成基都说:“我们也来帮师爷干活!”还没等孩子们说完,鬼三妈忙说:“爹,你有啥针线活,你都给我留着,等我打完了中村,我在给你做条棉裤,让你暖暖活活地过个冬!”赵凤祥解释说:“不是我穿,我在土地庙前边看见一个疯子穿得挺薄,我给他缝条棉裤,还不知道他穿不穿!我看那个人像你爹的模样!”鬼三妈痛苦地说:“那个疯子是我爹!等打完中村我就去找我爹!”老英雄忙问:“什么时候跟鬼子打?”鬼三妈忙拿战表说:“这上边写着呢,后天!”老英雄看了看战表写着中村的名字,感慨地说:“这个中村还真的无情无义了?”鬼三妈愤愤地说:“那还假,他帮助左藤用枪逼着我!”瓦佳、成基都说:“我们看见了!”鬼三生气地说:“我妈咋找那么个日本鬼子!”老英雄又试探地说:“过江龙真的铁了心打鬼子了?”鬼三妈说:“他劲可大了!”老英雄说:“打仗我去,我看看中村到底是个什么山猫野兽!”鬼三妈说:“你赶紧回蟠龙岭,鬼三你们也回朴家屯,这两天可别出来乱跑!”鬼三妈领着鬼三他们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爹,你那么大岁数了,你就别参加打鬼子了,这事都有我们!”老英雄冲着她挥挥手,看来他是铁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