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天翔和杜月娟乘出租车离开跑马场直奔明月县城去了。途经从老家与四哥骑自行车投奔康城电厂、因刹车失灵“马失前蹄”时就餐的“时代快餐馆”时,季天翔的心中五味杂陈,一股辛酸和沧桑涌上心头,此景彼情犹在眼前,那扣人心弦的一幕幕电影胶片似的从眼前一一闪过。
“翔子,想啥呢?脑子开小差儿啦?此去明月,意欲何为?”杜月娟见季天翔好一会儿没说话,便有话没话地问了一句。
“姐姐,咱先是填饱肚子,再享受一番小县城温馨浪漫的夜生活,保你不虚此行、流连忘返!”季天翔从回忆中返回神来,但刚才的那些记忆却只字未提。
一路说着话,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明月县城的中心小广场。所谓小广场,不过是一个依小火车站而建的、火车站和市民休闲共用的一片不大不小的空旷场地,为了节约空间,只稀稀拉拉地栽树但不种草,正值夕阳西下,出站进站的、游玩散步的,影影绰绰,人与瘦长的树影交相辉映,徒增几分忙碌和祥和。
季天翔看着车站小高楼上“明月火车站”几个大字,又勾起了在明月县明月镇“阴沟里翻船”的那一幕,百感交集,挥之不去。
“姐姐,你咋哭了?”季天翔突然发现杜月娟双眼噙满了泪花。
杜月娟对季天翔的关心完全不予理会,好像没有听到季天翔刚才说的话。
“姐姐,咋啦?咋啦你这是?是不是今天骑马累了?”见杜月娟像丢了魂似的不言语,季天翔有些不知所措了。
“咋啦?你说咋啦?你只顾站在这里愣神儿,都站了半个多小时了,一句话不说,俺都快饿死了,你说俺咋啦?你说俺咋啦?”看来杜月娟这回真是饿急眼了,不像是开玩笑,至少那越流越多的眼泪是装不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是俺翔子不好,故地重游,勾起了往事,俺这脑子就不小心开小差了,冷落了姐姐,竟然忘了姐姐从那么远的省城走来,一路奔波,又骑了这么长时间的大马,还真是会饿坏了,都怨我,都怨我,照顾不周,照顾不周,咱赶紧儿去找吃饭的地儿!”季天翔边安慰杜月娟边四顾往远处张望。
“烤地瓜,烤地瓜,又香又软的烤地瓜!年轻人,弄块烤地瓜不?好吃着哩!”真是要啥来啥,这正饿着,香喷喷的好东西就送上门来了。
“来一块!挑块俊的!”季天翔不假思索地应声道。
杜月娟身子未动,但双眼已经斜盯香喷喷的烤地瓜不放了。
“好!就一块?不一人来一块?”
“一块!”季天翔生硬地说道。
“好,好,一块,一块!”卖地瓜的看看季天翔,又看看杜月娟,不再说话。
问好价格,季天翔满脸堆笑地凑到杜月娟身边,讨好地试探着将手伸向杜月娟手里的小包说:“姐姐,不好意思,还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您看……这烤地瓜钱儿……”
杜月娟伸手快速地拨开季天翔伸过来的手,转身向烤地瓜车走去,赌气似的说了一句:“来两块!”
“小姑娘,买两块烤地瓜?”
“两块烤地瓜!”杜月娟好像不耐烦地重复说。
“哦,两块!”卖地瓜的好像恍然大悟似的赶紧又选了一块好看的,分放到两个袋子里递给了季天翔,季天翔对杜月娟一努嘴,杜月娟瞪了季天翔一眼,没吱声儿。
杜月娟付过钱,转过身,季天翔连忙讨好地将其中的一块地瓜递到了杜月娟手里说:“姐姐,快趁热吃,这烤地瓜来得真是时候,先垫垫肚子再说!”
杜月娟接过地瓜,一个不提防,抬手又伸向季天翔手中的另一个方便袋:“拿来,两块烤地瓜都是俺自己的,谁说给你买了?”
“就知道你有这一招,甭想!有你一口吃的,就不能眼睁睁地饿死俺翔爷!嘿嘿,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血淋淋的现实终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有效验证!”季天翔一个闪身,已在两步开外,手中的烤地瓜早就藏到了身后,正向杜月娟卖萌卖乖呢。
“猴精猴精的坏小子,别躲了,真以为姐姐那么狠心呢?”杜月娟被季天翔的动作当场就惹笑了,雨后艳阳似的开怀大笑起来了。
“要不说嘛,这六月的天儿……”
“别再搜肠刮肚地翻腾你那些老古董了,不就是想说‘六月的天儿——翔子的脸吗’?看你那饿狗扑食的表情,堂堂翔爷的骨气哪儿去了?”
“人是铁饭是钢,俺翔爷这钢铁之躯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血肉之躯,饥饿,这是人之常情,不丢人!不就是吃个烤地瓜吗,姐姐咋还上纲上线地把‘骨气’二字都搬出来了?”
杜月娟刚咬进嘴里一大口烤地瓜,满脸堆笑地嘟哝着啥,季天翔没有听清,也不再跟话,二人饿狼一样专心致志地吃起了烤地瓜。
“年轻人,好吃不?要不,吃完再来两块?”二人没注意,冷不丁这卖烤地瓜的突然打了个回马枪,双双被吓了一大跳。
“不吃了,不吃了!一块就饱了!”杜月娟说话比先前友好多了,满脸堆笑。
“同志,这近处有没有啥好玩儿且有情调的特色小吃?捎带着还能喝点酒的地儿?”季天翔也很友好地与卖地瓜的攀谈了起来。
“小伙子,有眼力!你还真问对人了!我常年在这小广场卖烤地瓜,堪称阅人无数,你心里想找啥地方吃、喝、玩儿,俺这小心脏跟明镜似的!真想去?真想去俺就告诉你们!”卖烤地瓜的边对季天翔卖着关子边扭头观察杜月娟的反应。
“翔子!走一遭?”
“姐姐,少安毋躁!”季天翔伸出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前示意杜月娟别说话。
“小伙子,我看出来了,你带着美女去有点担心,是不是?”
“别管俺咋想的,吃了你的地瓜了,你就得跟俺说实话,不然俺回来也能找得着你。说说看,那是个啥地儿?”季天翔昂首挺胸地问道。
“早知道小伙子这般担心,俺就不操这个闲心了,还不如到处转转多卖两块烤地瓜来得实惠呢。不过,您已经花钱儿吃了俺的地瓜,这就是给俺捧过场了。俺说的这个地儿啊,说白了,就是个烧烤店,不过请放心,正规人家开的饭店,离县城也不远,就在城边上,全部都是自己用枪打鸟,自己亲手烧土烤,农村玩孩儿那种烤,古色古香,绝对能让你们体会到原始童趣的那种享受,俺也说不好,反正谁去谁说好,懂了吧?”
“烤麻雀那种味道?乡下孩子玩的那种烧烤?”季天翔闻言,两眼放光。
杜月娟听季天翔又不由自主地说起了粗话,使劲儿掐了他一把,直掐得季天翔冷不丁一龀牙。
“就是你说的那种!不过,那地方忙得很,一共就开十个烤位,去晚了指定挨不上号!这个时间点儿应该没问题,太阳刚落山,天不黑也没法逮鸟,大部分人都去不了这么早,你们去停车场打个出租车,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就说去‘掉渣渣烧烤店’即可,司机们都知道那个地方。要想去,就快点去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谢啦,老爷子,您忙您的吧,谢谢您了!这店名儿起得,真挠心勾魂!今晚就选它了!快走,姐姐,咱快点儿走!”季天翔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伸手拉上杜月娟就直奔前面的停车场,杜月娟机械地跟在季天翔屁股后面往前走,匆忙中,再也找不见一丝一毫的伤心和不悦,就连季天翔说不说粗话也顾不上“纠正”他了。
所谓的出租车停车场,不过是杂乱无章地停着一堆新旧不一的三轮车而已,见来了两位找车的客户,车主们苍蝇般争先恐后地就围上来了。季天翔紧紧拉着杜月娟的手,也不理睬众人的讨好和询问,两眼盯着各种各样的出租车,左右开弓地快速转悠,选车不选人。好不容易选到一辆相对较新些的三轮车,按照卖地瓜的嘱咐的“公道价”愣是咬住不松口,对方最后不得不咬牙成交。
机动三轮一路狂奔,季天翔和杜月娟坐在临时搭在后斗上的帐篷里,为了充分保持车子的平衡,分坐两侧。二人手拉手,杜月娟不时随着颠簸尖叫几声,季天翔便双手细心抚慰。
因为走的是夜路,灯光越来越暗淡,季天翔一边照顾杜月娟,一边警觉不停地掀起车后用于挡风遮雨的不停飘**的破门帘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貌美如花的小娟姐跟着呢。
“瞧啥呢?是不是在替姐姐的安全担心?”杜月娟大声地问道。
“别说了,你就是俺翔爷肚子里的蛔虫!”季天翔大声回道。
杜月娟好像又说了一句啥,但被机动三轮的“突突”声淹没了,季天翔没听清,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时,三轮车突然减速了,柴油未燃烧充分的刺鼻味儿伴随着一股股黑烟,迅速充满了车厢,呛得杜月娟直捂鼻子。
“没事吧姐姐?低洼泥巴路,好多天没下雨了,还存着这么大一片水!这破路,真难走!”
杜月娟摇了几下头算是回答“没事”了。
过了泥洼地,分分钟的工夫就到达目的地了,店里的房子不多也不大,招牌上的“掉渣渣烧烤店”几个大字下面画满了形形色色的“渣渣”。杜月娟拉开包链付清了车费。
三轮车司机随二人来到店前台,从店家手里接过一张纸钱,多大面额,没看清,与季天翔打声招呼,又回头多看了杜月娟一眼就满心欢喜地回城去了。
事实证明,卖烤地瓜的说的话还真不虚。
二人按照店家不厌其烦的“安全技术交底”,领了一只颇有气势的新气枪和沉甸甸的一包气枪子弹,还有一把手柄被加长的强光手电筒,外加几个塑料方便袋,就充满好奇地上了“战场”。
他们还没有走出店门呢,小院子里又到了一拨儿顾客,看这速度,来晚了还真有可能挨不上号呢。
“小伙子,你自己真能行?真不用陪?别硬撑,花点小钱儿安全。”店门外的一名小伙子追过来又问了一遍,边问边控制不住地又瞄了杜月娟几眼。
季天翔左手托枪往肩上一扛,对着店小伙儿一摆手,也不说话,再次拒绝了店里提供的“陪猎”,伸手拉起杜月娟就往乌黑乌黑的远方树林子里奔,店小伙愣在原地“啧啧”不停。
烧烤店离小树林有些小距离,特别黑,杜月娟起初有点害怕,紧紧地抓住季天翔的手不放。还好,看上去店家特地为开店修整了道路,宽阔平坦,还有个别顾客的小汽车也开了过去;及至近前,就更放松了,算上自己,八桌顾客呢,散布在小树林里,几乎到处都是伴呢。
来到小树林,除大气枪之外,其余的所有装备全部转移到了杜月娟这唯一的“跟班”手上了,杜月娟丝毫没有推辞,即便想推辞,也没有推辞的理由。
季天翔麻利地子弹上膛、枪口向上,从杜月娟手中接过手电筒,抬手就往树上照,眨眼的工夫就寻到了第一只猎物:“姐姐,看到了吗?拿好手电筒,对准了,照住它别动!”
“好的,好的,手电筒交给我吧!”
二人密切配合,随着一声枪响,一只胖得圆嘟嘟的大麻雀就被季天翔抬手一枪打至脚下了。
“姐姐,快捡起来,装到袋子里去!”
“俺不敢碰,不敢碰,还活着呢,翅膀乱扑棱!”
季天翔只好哈腰伸手将麻雀捡起,放在杜月娟提着撑开的塑料方便兜里,正巧麻雀在袋子里使劲儿挣扎了几下,“扑通扑通”地带着方便兜乱晃,直吓得杜月娟“哎呀”一声尖叫将盛着麻雀的袋子扔在了地上。
“邻桌”顾客的“陪猎”以为气枪伤着了人,连忙过来关心地询问:“咋啦,咋啦?刚才没伤着人吧?”
“没事,没事,只是有点儿害怕,谢谢您了同志!谢谢!”季天翔见无意中惊动了别人,不好意思地向人家解释道。
“那就好,那就好,千万千万要记住了,小伙子,别管啥时候,枪口要一律向上!”
“好的,俺懂,俺啥都会,您放心忙去吧!您忙去吧!”季天翔眼见陪猎还想再说下去,丝毫看不出动身离开的迹象,便不得不上前将人家支走了。
“谁时常标榜自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强者?这鸡蛋大的小不点儿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了?姐姐那么厉害的人,一只小小的麻雀,不至于吧?”
“那能相提并论吗?这是咱们亲手猎杀的活生生的小精灵啊!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自然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我好像也有点儿想通了。指定没事了,俺稳住神就没事了。接着来,接着来!”杜月娟边说边持手电筒往树上照射寻鸟。
“停!别动!”季天翔也不再亲手操作手电筒,任由杜月娟去照,很快就再次锁定了第二只麻雀的准确位置。
又是一声枪响,但树上却没啥动静,新发现的那只麻雀连动都没动一下。
“俺堂堂的翔爷,想当年气枪打靶比赛俺也算得上是神枪手了,咋还说脱靶就放了空枪了呢?不会吧?”季天翔边嘟囔边又对着树上的麻雀补了一枪。
这回,目标被准确击中了,应声落地,但却半跌半飞地落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季天翔扛着大枪,几个箭步赶过去,伸手就将其握在了手中,杜月娟站在原地不动,但手电一直紧随季天翔的需要照射着。
看来,这只麻雀没有被击中要害,在季天翔手中挣扎着妄想要逃命。只见季天翔一个猛甩,将麻雀摔在了地上,口中还念念有词:“反正已成盘中餐,不如趁早归西天!”
接着,季天翔弯腰捡起地上被摔得一动不动的麻雀,麻利地放进了杜月娟手中提着的袋子里。袋子里又响起了麻雀挣扎**的声音,但肯定是刚才那第一只在动。
一小时不到,方便兜中已经有了沉甸甸的收获,季天翔突然问道:“姐姐,试试手不?要不弄两把?”
“俺不,俺不想杀生,俺不试!”
“没事的,你就想着你爹你娘都是猎人,打猎为生,祖祖辈辈都是吃这碗饭的,这些麻雀全是跟人类争食儿的豺狼虎豹家的亲戚,曾经的四害之一,该吃该杀,念叨念叨就能下得去手了!来,来,姐姐,按我说的做绝对没错,不然的话,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你会后悔一辈子,也会抱怨俺翔爷一辈子的。来,快点儿,姐姐!”季天翔边云山雾罩地鼓动杜月娟,边往杜月娟手里递枪,说完这些话把自己都逗笑了。
但杜月娟却一脸严肃,少有地忍下了季天翔说话的“刻薄”,没事人似的。
季天翔深知其已动心,便又拿枪往杜月娟身前凑了凑。
见季天翔劝得如此执着,杜月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大气枪,把枪口指向树上刚刚寻到的麻雀,紧盯着季天翔的脸不知所措。
“别看我,看麻雀,按我教给你的办法去做,瞄准了,端稳了,就抓住时机扣动扳机,千万别犹豫!”季天翔手把手地教着杜月娟打枪。
杜月娟“吭吭”两声润过嗓子,好像突然来了灵气和豪气,瞅准机会,枪响鸟落,竟然一枪命中,落地的麻雀一动不动,准头儿比季天翔还要技高一筹。
“真看不出来啊,神枪手啊这是!姐姐,你真是干卧底的吧?俺翔爷打骨子里佩服你!真不愧是祖传猎户之后啊!”
“又满嘴里跑火车了?你才祖传呢!你们家祖祖辈辈才是猎户出身呢!”
“好,好,俺老季家祖祖辈辈都是打猎的,行了吧姐姐?没想到姐姐还记仇呀,俺还以为刚才的话你都忘记了呢!感觉咋样?姐姐,还想接着打不?”
“再来几枪!俺小杜这还没有过足手瘾呢,你就不想让俺打啦?这是眼见俺枪打得准,你小肚鸡肠心生嫉妒了呢,俺得接着打,接着打,还愣着干吗?别总是拿着手电筒照我,往树上照啊!”
二人逗着嘴就不知不觉中备齐了烧烤的基本“素材”,心满意足地提着走回了烧烤店预留的7号桌区域就座了。
所谓1—10号桌,充其量不过是在一大片露天庄稼地里,安排了十张桌子、十堆柴火、十堆土坷垃,外加十套铁锨、小铲子等相关工具和餐具,各桌之间的距离刚好听不清“邻居”说的啥,虽然中间没有间隔,但基本上能做到谁也看不清谁、“隔席不拉呱”的理想效果。
二人除了亲手打猎得来的麻雀之外,又点了两个鸽子、两个野斑鸠、两个鹌鹑,都是原封未动连毛都没有拔掉的新鲜真物件儿,地瓜、萝卜和土豆等附属品也点了些,再加上白酒红酒各一瓶,满满当当地摆满了桌子。
店家派店员过来欲现场示范,但被季天翔支走了。这野地里烧野味的雕虫小技,当年都将他修炼成“坏孩子王”了,都是撂下不干的活儿,现在重撑旧业,手到擒来,哪里还用得着别人来教?
搭眼儿一看就知道,店员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庄稼人,见人家“不用咱”,有些失落,连说:“替您烧烤,店里也另外多收不了你们几个钱儿,其实很便宜的。”
季天翔耐心地解释了一番,说自己啥都会,真的不用陪,店员只好离开了。
事不宜迟!季天翔熟练地连挖两坑,用身边的土坷垃围坑垒起了两个圆形小屋,指点着杜月娟生火烧土坷垃,自己忙着造泥巴糊野味,俩人忙活成了一团儿。
杜月娟脑子里满是雾,啥也不懂,只好不多言不多语,被动地不得不“忍气吞声”任由季天翔“瞎”指挥。
“这泥巴要不干不稀、不软不硬、充分拌匀才行……”边和泥巴边嘟囔的季天翔,干起活来总是那么专心致志,杜月娟趁添柴火的当口儿看着他笑,他也没觉察出来。
“这些小动物连毛都不煺,直接就往上糊泥巴啊?内脏也不挖?俺的傻弟弟,一向自以为是的翔爷,你真的能确定活儿应该这么干吗?”杜月娟眼见弄好泥巴的季天翔,拿起麻雀就往上面糊泥巴,便有些质疑起来。
“姐姐,你不懂!只管俺翔子让你干啥就干啥即可!俺是谁?大名鼎鼎的翔爷,咋说也是老江湖了,特别是这点儿雕虫小技,更是手到擒来的小把戏,只管将心放在肚子里,瞧好吧您嘞!”季天翔边回答杜月娟的质疑,边投入地往鸟身上有模有样地糊泥巴。
“都随你,反正俺嘛也不懂!”杜月娟伸手示意,表示赞同。
“俺小时候一年到头地吃麻雀,特别是裤裆漏风的那个黄金年龄段,家长、哥哥姐姐都给捉,这活儿大都在晚上干。那时候麻雀多得到处都是,树上、屋檐下、墙缝里、柴火垛、庄稼地里……好多地方都有,生命力奇强,繁殖能力也惊人,感觉总也捉不绝。”
“有时突发善心或好奇,不舍得吃,就养着,别看这小东西身材娇小,但脾气可不小,那小嘴儿啄得手生疼生疼的,气性大得能自己将自己活活气死。特别是年龄大些的‘老燥子’麻雀,谁都别想养活它,往往等不到第二天一大早就死挺挺地凉透了,好心好意放进鸟笼子里的水和鸟食,人家一口都不沾的,十足的野性难驯啊……”季天翔边糊泥巴边自说自话,也不管杜月娟听清没听清。
“有幸在麻雀窝掏到麻雀蛋的时候,就墙角旮旯遍地翻腾,好不容易找到个退役的破铁勺子,偷偷地去厨房的泥巴锅台上,拿上家里的火柴去野外,将蛋液磕到勺子里放火上燎,不放盐,不放油,纯天然,那味道,现在想起来还能闻着满嘴香味呢,特好吃。
“遇上未出窝的小雏麻雀,天真无邪,嘛也不懂,只知道有东西递过来就张着大嘴吃,也没有啥脾气,但仍然养不长,时间稍久就脾气疯长,性子随它亲爹亲娘。”
“特别是到了冬天,大人们农闲,啥活儿也没得干,寂寞无聊之极,天天琢磨着到处转悠摸麻雀,有时候一摸就是二半夜。现在的人们都忙着打工挣钱去了,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一年到尾儿,再也看不到一个痴迷逮麻雀的人了,即便麻雀落在头上也没有那个闲工夫逮了……”季天翔继续自言自语。
“真看不出啊,你小时候还挺享福!哎,翔子,‘裤裆漏风’啥意思?”杜月娟终于插了一句,看来她一直在洗耳恭听呢。
“你小时候穿开裆裤漏不漏风?这还用问?故意的吧你?你说享福,这话一点都不假,那个年代的生活简单、辛苦,但心里轻松,不像现在这么没白没黑地忙活个没完没了。行了,姐姐,全部都糊好了,这个小土屋也烧得温度差不多了,赶紧的把大块的木材夹出来放到大土屋里去接着烧,咱们这小麻雀就要开始入炉修炼了!”季天翔边说边用一个大托盘子端至近前,跑堂店小二似的拉着长调儿。
三下五除二,季天翔亲自“掌勺”将一个个圆泥蛋儿分层放进了小土屋。
“最浪漫的一刻就要开始了,来,姐姐,我喊开始,就一起将咱俩亲手缔造的火热诗意的小土屋跺塌,咱们的小麻雀也可以在里面酝酿成极品美味了,来,来,预备——跺!”季天翔“一声令下”,外加几大铁锨封盖土,这第一波美食就隆重入“炉”了。
“看手表,记着时间,姐姐,二十分钟出炉,即可大功告成!”季天翔接着说道。
“好嘞!翔子,这大土屋咋办?”
“还得烧,得使劲儿烧,那几个大家伙可不像麻雀这么好烤好熟,得用猛火加足了马力烧,否则,皮焦骨头生,咋摆弄都不香!我亲自来,得狠烧,狠狠地烧!”季天翔边说边挑了两根大些的木棒填进了大土屋。
距刚才约定的时间大约还有三分之一时,季天翔边往外抽出未燃尽的木头,边自信地说道:“差不多了,姐姐你往旁边站站,俺要往大炉子里下料了!”
季天翔用小铁铲儿往下挖了挖火坑,放“料”,再挖,再放“料”,然后用火灰均匀抚平。
“照刚才小屋的做法,来,姐姐,预备——跺!”随着季天翔一声吆喝,大土屋应声坍塌,剩下就是季天翔的活儿了,但都是分分钟的事儿。
“到点儿了,到点儿了,翔子,二十分钟了!”
“好!考验俺翔爷高超技艺的激动时刻终于到来了,成败在此一举!能不能博得美人笑,就看这一炉野味能否给俺装点面子了!姐姐再给大土屋掐着时间,三十分钟,刚刚好!”季天翔说话不耽误干活,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上层的浮土,杜月娟紧张地站在一旁直搓手。
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托盘中挤满了热土球,季天翔喊一声:“好嘞,完活儿!姐姐,来来来,放桌上,来来来,开吃喽!”
“再找找,再找找,看看坑里还有没有?落下一个多可惜!”杜月娟边说边拿木棍往土坑里戳。
“别费那个劲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好!俺刚刚起炉的时候专门数过的,赶紧过来吧。”季天翔说着话就将手象征性地洗了一下,还故意让杜月娟看了一眼,明显是洗给她看的,那意思就是想告诉杜月娟“俺洗手了”。
“姐姐,来点儿白酒?”
“还用问?俺滴酒不沾!”
“那就来点儿红酒吧,这佳肴不配美酒,白瞎了这极品佳肴了!”季天翔边说边倒上了白、红两杯酒,杜月娟也忙活着将其他餐具和店里刚刚赠送上来的四个小菜摆齐了。
季天翔双手戴着厚厚的布手套,拿起一个土圆球说:“硬邦邦的热家伙,当年把俺那小嫩手烫得火辣辣地疼,要像现在有手套戴那该多好啊!”
说话的工夫儿,第一个土球就被季天翔的一双大手掰开了,随即捧着递向杜月娟:“姐姐,看到两边那两个肉球了吗?快用筷子将它们取出来尝尝好吃不?”
激动万分的杜月娟按照季天翔的指引,夹起一块小鲜肉就往季天翔嘴里送。
“姐姐,趁热,你先尝,必须你先尝!”季天翔态度很坚决,边说边扭脸绷紧了嘴唇。
杜月娟无奈,只好先尝了第一口:“天哪!世外极品啊!只此一小口儿,此生永无憾!翔子,你赶紧哩尝尝这块儿,比你说的都好吃。”
“嗯,确实!美味配佳人,这比俺记忆中的儿时味道还有味道呢!一个麻雀,就只吃这两块肉吧!看到没?还有一个小心脏也特香,你吃,下个俺再尝!其他的部位,算了!想当年,今非昔比,骨头都要嚼碎呢!”季天翔边说边将掰开的土块扔在了一旁,接着往下掰。
“这小心脏,咋说呢?翔子,说不出来的那种,从来没有过的极致味道,反正好极了!”
季天翔忙着将托盘里的圆球一次性掰开,腾出一只手用筷子快速夹出了里面的肉和小心脏,放在桌上的小盘里,听杜月娟夸小心脏,有意无意地附和着笑了笑,但没有吱声儿。
“美酒配佳肴,翔爷配佳人,这小酒喝得……那真叫一个——天下绝配、美轮美奂啊!”
“看你小子美得还知道姓啥不?倘若俺小杜不在场,你还能美成这样不?”
“自古英雄配美人,缺一不可!假如,我是说,假如,俺翔爷不在场,你那啥……来来来,不假如了,小娟姐,咱姐弟俩共同走一杯!干,干杯!”季天翔越说越有兴致。
“大事不好,光顾着拉呱了,坏了,坏了,咱忘了起大炉子了,快点儿,快点儿!别煳喽”季天翔仰脸儿一口闷,快速将空酒杯往桌子上可劲儿一放,立马就站起了身子。
“慌啥?这还差两分钟不到点儿呢,一惊一乍的,你慌啥?”杜月娟虽然嘴上喊着不慌,但身子却随着季天翔站起来了。
一对儿一唱一和的年轻人,挖宝似的挖出了大土屋中的宝贝,自然又是另一番风味在其中。
小酒儿喝到微醺处,季天翔突然问了一句:“姐姐,咱们忘了往上面撒盐了,还撒点不?”
“还撒个啥劲儿,像你常嘟囔的那样,都‘年集末会了’,没吃出来缺盐啊,那就是不缺,这才是真正的原汁原味呢!”
“你说不放就不放,再走一杯,干!”
自己动手,酒足饭饱,杜月娟突然嘘声对季天翔说道:“弟弟,忘了告诉你了,咱兜中银子八成不够用了!”
“姐姐,说话还低声下气儿的?!俺翔爷是谁?往那一站,送银子的还不得排长队?还用得着你破费?”
“都落魄成这般地步了,穷光蛋一个,还吹?接着吹!”
“俺翔爷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个坑,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操这个心了,该吃吃该喝喝,来,再走一杯,姐姐,来!”
“一滴也不喝了,你也别喝了,加上刚才新添的这瓶白酒,你都一斤半下肚了,你也一滴不能喝了,听不听姐姐的话?”
“听,啥时候都听,姐姐,要不,咱走人!”季天翔一声招呼,起身拉着杜月娟的手就往店家的小房子跟前走去。门口停着店家租来的备用出租车正等着送客呢,来时就说好了的,季天翔推着杜月娟就要上车。
“哎,哎,翔子,咱们还没有结账付费呢!”杜月娟以为季天翔喝多了,要赖账走人,左顾右盼了一番,满脸都是慌乱和担心。
“走,走,同志,奔明月县城,县政府西边的那个通宵电影院!”季天翔拍拍杜月娟的肩膀,摆摆手,示意其“别说话”,杜月娟疑惑地不得不再次安静了下来。
前排的司机应一声“好嘞”,便直奔明月县城而去了。
一路无话,当出租车熟练地停泊在影院大门口的时候,杜月娟拉开包链欲掏钱付车费,司机不收,说是已经有人付过了。
站在一旁的季天翔不说话,只是昂昂不睬地笑,杜月娟对着季天翔就是一记熟练的“一指禅”:“耍我呢?你小子,捉迷藏似的,搞得这是啥名堂?”
季天翔不但不躲,反而将眉心大大方方地送上前去了。
二人再次击掌大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