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主任和父亲说过,在这个小镇上他最佩服的人就是邱山。邱山是老八路。从山东打到东北来,打锦州时,他是一名连长,他的一条腿被国民党军队的炮弹炸伤了,他拖着一条伤腿带人在黑山阻击阵地上坚守了一天一夜,全连人都打光了,他被抬下来时人已经昏迷了。
在野战医院,他的右腿被截肢时,他醒来了,举着盒子枪对着军医说,谁截掉他的腿他打死谁!后来军医找来了首长,那个首长一向以冷面无情著称,看了看他的腿,说:“你要想死,我现在就叫人去村子里给你找一口棺材。”邱山无话了,任人下了他的枪。做手术时,麻药只够给一个伤员用的,而另一个胳膊已经溃烂的伤员也要马上做截肢手术,邱山二话没说把麻药让给另一个伤员用了,他咬着一截木棒硬是一声没吭让人把大腿给锯了。
邱山每天从家里到镇政府来上班,总是把上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的,脚上的皮鞋也擦得干干净净,从镇上的石子路走过,他的右腿假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邱云从家里追出来,要给他拿上拐棍,被他冷冷拒绝了。邱云是他的女儿,梳着两条长辫子。有时辫梢还用绸绳扎两个蝴蝶结。
毕主任以前也是四野复员到地方的,曾是一名军需官。他是解放军围困长春时投诚起义到四野的,投诚前在国民党军队里也是一名军需官。
“那时真是饿啊,在城里边,当官的和当兵的一样抢老百姓藏在地窖里发霉的糠麸子吃。而以前国民党军的大米、白面是可劲造的。”毕福成他们从长春城里投过来时,人都已饿得直打晃了。解放军先给他们烀了一锅土豆吃,第二日又给他们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吃。毕军需官他们投诚过来就投在了当时是营长的邱山率领的营里。先叫他们吃土豆,是他这个营长下的令,怕先给他们吃白面馒头撑坏了。
“看看你们的熊样,老子七天七夜滴水没沾也没这样!”后来就有人告诉他们,这个邱营长在山东打日本鬼子时,是一名侦察班长,有一回和一个战士化装进县城侦察,被日本兵发现了,躲到一个村子里,藏身在一个老乡家的地道,鬼子把村子围住了。他俩困在村子里出不去,七天七夜滴水未进,等鬼子撤走后人已昏迷了。那家大嫂用奶水救活了他们两人,走时还要把家里仅有的一筐干粮给他们带上,可是他俩一人只拿了一个窝窝头就上路了,两个人饿得身子还在打晃呢。毕军需官打那时起就佩服起邱营长了,觉得这样不和老百姓争食的部队是一定能打赢国民党军的,而且他还听说,他截肢时,把麻药让给的那个伤员是一个国民党部队投降的团副。有人问他为什么让药给国民党伤员,他只说了一句:“因为我是共产党员!”
毕福成佩服邱营长,就留在了他们营里,他读过国高,做了营里的文书,后来又做了军需官。东北解放,邱营长留在了地方,毕福成也跟着留在了地方。
毕福成是由邱山介绍入党的,来到这个小镇工作时,由邱山推荐他当了商店主任。
邱山每次从小镇街头走过时,都带着一种军人的威严,犀利的目光炯炯有神。每当听到广场南面石头砖房里的军号响,他都会停下来,身板尽量挺直些。碰到镇上的人与他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迎面的人会侧身走过去。有一个人会撞到他身上来,这个人就是街长贺喜文。他戴着镜片酒瓶底厚的眼镜,总是习惯走路时看报纸,撞到邱山身上,抬头赶忙点头说:“对不起,邱镇长,您吃啦?”
邱山扫视贺喜文一眼。日头老高,晃人眼呢。这个时候谁家都吃完饭了。
“又有什么消息叫你这么着迷呢?”
“有呢,有呢,苏联老大哥……不,不,苏修派宇航员飞上太空了。这不是明目张胆的侵略吗,侵略者绝没有好下场的。”贺喜文抻着他细瘦的脖子说。
他的无知并没有叫邱山觉得好笑,他听了脸色有些凝重,摇了摇头走开了。
小镇刚刚度过了两年的饥饿,吃饱肚皮的人,似乎又要开始做些狂热的事情,比如贺街长叫人在墙上贴了斜长条黄纸标语,写着“打倒赫鲁晓夫修正主义!”比如罗木匠天天在做着红画框,据说是镇里的陈干事叫他做的。
小镇的平静几乎又是在一夜之间打破的,当时父亲的第三个儿子,也就是我已经六岁了。母亲得了肺结核病,去外地结核病医院住了一年多的院,父亲得时不时回来照看他三个孩子,日子弄得这个男人已疲惫不堪了。幸亏二姨有时还帮着过来照看一下孩子。
“爸爸,学校里要做小纸旗。”这天晚上上四年级的大儿子王向国跟父亲说。
小红三角纸旗要写上毛笔字,父亲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墨水家里没有,他就打发大儿子去找了连襟罗木匠,罗木匠的墨线盒是用墨块研磨的。罗木匠问向国做什么用,向国告诉他写三角红旗用,罗木匠边给他倒墨边说了一句:山里这回又要热闹了。罗木匠脸上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第二天学校组织的游行队伍就走街串巷起来,贺喜文走在队伍的前边引领着喊口号,他胳膊上戴着红箍。队伍里还敲锣打鼓。走到广场上,贺喜文光顾喊口号没抬头看路,一头撞在了旗杆上,眼镜也撞掉了,头上起了鸡蛋大的包,他踢了一脚旗杆,顾不上摸地上的眼镜,又闭着眼睛挥拳喊了一句:打倒阻挡革命的反动派!学生队伍里有跟着喊的,也有嘻嘻笑的。听见笑声,贺喜文赶紧抬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保证,我说的不是革命的旗杆!
毕主任在商店窗子里看见了,说了一句:“这个贺喜文真是疯了……”
令毕主任和父亲没有想到的是,下午广场上又聚集了一群人,为首的是贺喜文、陈干事和罗木匠,胳膊上都戴着红箍。人群中押出一个戴着白纸糊的高高尖顶帽子的人。“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口号声从人群中传出来。
父亲一看到白纸糊的尖帽子,脸就白了,腿就哆嗦起来。
“王会计,你看他们这押的是谁?”那人被押得弯着腰,毕主任有点没看清,或者说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我……我想上厕所……”
“打倒当权派邱山!”口号声清晰地从窗子外面传进来。
从这天起镇政府的牌子换了,苔青镇政府变成了苔青镇革委会,陈干事当了革委会主任,贺喜文当了革委会副主任,他也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贺卫东。
邱山还是党总支书记。
从镇上批斗邱山开始,父亲又想起老家的事情来,他没有想到像邱山这样为革命立了大功的人也会成为批斗对象,也会给戴上一顶白纸糊的高帽子。这对父亲来讲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那段日子他时常在夜里惊醒,醒来褥子又湿了。
不仅是他,连毕主任也想不通。这个曾经对邱山这样的共产党员无比崇拜的人,突然有点看不清形势了。
挨了批斗的邱山,第二天依旧挺着胸脯在镇街上走路,目不斜视的目光依然透着一种威严。早上去镇革委会上班,毕福成在路上遇到邱山,想回避什么绕过去,邱山叫住了他。“怎么,你也要把我当成牛鬼蛇神躲避吗?”“不……不,邱……邱书记,您……您还好吗?”邱山看了看他,抬起手里的拐棍指了指天,说了一句:“放心,天塌不下来!”而后,迈开步子咯吱咯吱走过去了。
批斗在升级,隔了两日,毕主任和父亲又在商店窗子里看到邱山戴着纸帽子被押到广场旗杆下,父亲的腿又开始哆嗦了。
批斗了一会儿,在狂热的打倒口号声中,贺卫东和陈主任这一伙人高喊叫邱山跪在地下。邱山目光犀利地扫视了一眼,冷冷地说道:“老子是从解放东北黑山战役时敌人的死人堆里站起来的,想叫老子跪下,除非你们把老子另一条腿锯掉!”
贺卫东和陈主任听了都被震慑住了,这才住了手。
毕主任被戴上高纸帽子拉到广场上去陪着批斗了。他的罪名是钻进革命队伍里的国民党反动军官。这个罪名又叫站在窗里的父亲心里哆嗦一下!是罗三木带人进来把他拉出去的,以前罗三木在给商店打柜台时,曾顺手拿过糖块被毕主任发现了。这回罗三木显然是想痛快地报复一下,他把那顶白纸高帽给毕主任扣上时,还得意地扫视了父亲一眼,父亲腿哆嗦着往厕所跑了。
但晚上罗三木还是在我家门口堵着了父亲,他是来找二姨回家的。罗木匠夜里常把二姨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听说你以前还想入党?”
父亲点点头。
“入党有什么了不起,邱山还不照样被打倒在地。我听陈主任说你家里有个叔叔也是国民党,跑那边去了。”
父亲听了,面孔一下子惨白了,说:“我不知道,我好久不和家里有什么联系了。”
“别担心,我只是随便问问,咱们毕竟是亲戚,我老婆的事你跟她姐说少管。这年头多管闲事是会惹事的。”罗三木阴沉着脸说。
那一刻,父亲觉得他脊背上爬了一条蛇,凉飕飕的。
也许就是从那个晚上起,父亲想离开苔青小镇了,他再也不想见到罗三木了。当然最终促使父亲离开苔青小镇的还是小镇商店里那起失火案。这起失火案最终改变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二姨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