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一阵子越来越忙碌,林副产品收购部和废品收购站挨着铁路货运处,平常装车发运山产品和废旧物品的站台已被区里征用,用来统一发送区里支援灾区的捐献物品,除了帐篷、棉被、山药材、山野菜外,还有支帐篷用的小径木,都是一些上好的云杉和白桦木。父亲单位的所有人员负责装车,父亲有时回到家里很晚,因为说不准车站调度的一两节车皮什么时候会甩下来,有时是白天,有时又会是晚上。
晚上刘英就会过来喊父亲一起过去,有时晚上父亲刚刚端上饭碗就听到刘英在我家房后喊:“王会计,车来了。”父亲放下饭碗就匆匆出去了。“吃饭了吗?”“吃啦。”父亲说。有时夜里刚刚躺下,听到刘英在柈子垛后面的喊声,父亲一骨碌爬起来,衣服没等披好,就匆匆出去了。母亲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像一阵风刮走了。
装别的物品还好些,装小径木会更累。父亲常常累得夜里在炕上直翻身,父亲一辈子没干过体力活。母亲给他做的垫肩都磨破了,衣服里汗酸味儿夹着云杉木和桦木的木屑味儿。母亲埋怨:“你累成这样就不知歇一歇?”父亲说:“那火车皮可不等人,再者说,灾区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还等着这些木料搭帐篷用呢。”
学校和街道收上来的山药材也是父亲他们装车运走的。那天父亲去街长那里交母亲那份药材,街长看了看父亲手里拎的一捆药材,叫父亲放在院子那堆药材里就可以走了。父亲没走,街长问:“王会计,你还有事吗?”父亲问:“您不称一下吗?”街长说:“按人头每人五公斤,郑松华应交五公斤,我看也差不多。”父亲又说:“你最好称一下。”街长只好叫院子里另一个正忙着的人放下手里的活,称一下。结果五公斤零三两。其实父亲在家里已称过了。父亲看到那人把药材斤数记到本子上母亲的名下才走。他走后,街长冲那个人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这个王会计总是这么认真。”后来这话被街坊邻居传到父亲的耳朵里,父亲听到了说:“这是给灾区救命的药材,能不认真吗?”
到了8月底,发往灾区的所有物资都发完了。父亲和单位里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那天他和刘英下班回来,走在红松街上,刘英对父亲说:“区里对我们这次支援灾区装运救灾物资任务完成得很满意,还特意表扬了咱们单位。”父亲听了也很满足地笑了笑,说:“这次任务很光荣啊,咱不能掉链子。”快到家门口时,刘英又小声透露了一句说:“作为老同志您这次表现很突出,组织上已正式把你列为党员发展对象,可能下个月会去外调。”父亲听了,胸口窝跟着跳了几跳。
父亲那几日很高兴,他见到谁都主动打招呼,不是问人家吃了没有,而是问人家看报纸了没有。红松街的邻居被他问得一愣,父亲就说:“你没看到《伊春日报》上说,咱们发往灾区的救灾物资小径木多少多少车皮,山药材多少多少车皮嘛,那都是我们单位发的。”邻居这才明白了,原来父亲要说的是这个。以前邻居只知道他们单位是收破烂的,谁想还做了这么一件轰轰烈烈的事!这件事当时在红松街足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了。
父亲还说装好的车皮在车站上等车时,都有民兵在站台上把守。听车站的调度员说,挂上的专用物资车皮一路都是绿灯,所有的客车货车都会给发往灾区的专用物资车皮让路。红松街的邻居也对他刮目相看起来,傍晚在街上扎堆的人们争相传看李邮递员带回的当天报纸时,看见父亲走过来,就会冲着他说,报上说灾区又搭建了多少多少顶帐篷,又安顿了多少多少灾民。父亲就很满足地笑了,就好像那搭建的帐篷真有父亲他们运过去的木料似的。
一天,父亲在街上碰见了李邮递员,父亲问:“她的姐姐在那边医院里好些了吗?”李邮递员说:“好多啦。”父亲又问:“你上回说她姐住在部队野战医院里对吧?”“是的,她是住在野战医院里。”李邮递员说。“不知道部队野战医院里会不会用咱们这里发去的中草药……”父亲思量着什么说。“我想会的,咱们这山上的接骨木就非常好使,特别是对那些断胳膊断腿的灾民,用咱的山药材保管好使!有一回我摔坏了小腿,王路他爷爷就是用接骨木治好的。”李长路听明白了,大着胆子迎合着他说。“那最好了……”父亲满意地走了。
临走,父亲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快喝上你们的喜酒了吧?”李邮递员听了脸红了,嘿嘿笑了一下。
其实李长路这几天心情也一直处在愉快的期待中,唐山菊自从那晚留他和她住在一起后,终于答应嫁给他了。具体的日子要等姐姐好一些再定,李长路没有想到他期盼多年的愿望就要变成现实了,他的心情自然是十分高兴的。可是他不想在红松街的街坊邻居面前太明显地表露,一是大地震带给人们的恐惧情绪还没有过去;二是唐山菊还很惦记她姐姐的伤情。她的情绪也处于担心悲伤和期待惊喜的波动中。如果他太明显地表露难免给人以乘人之危之感,这是他不愿意的。
唐山菊的姐姐在第二封来信中说,她的左小腿由于埋在地底下淤血时间过长,保不住的话就要截肢,听她这样说唐山菊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李长路安慰她说,解放军医院医疗条件这么好,一定会全力保住她这条小腿的。由她姐姐的小腿他也想到了唐山菊的小腿,那是多么美的有弧度的小腿肚子呀,那么白皙,要是锯掉了真是可惜。可是她姐姐在说到截肢时就好像在说锯掉别人的腿,口气很轻松。他不明白。可是唐山菊让他往下看,他就明白了,她姐姐说自己的命都是捡回来的,比起那些丢掉命的,丢掉一条小腿也该知足了。李长路就啧啧嘴,真是想得开的人。
可是唐山菊没有想开,她马上给她姐姐写了一封加急信,让她设法跟医生说说,叫他们想办法保住她那条小腿。并在信里说花多少钱也要保住那条腿,说到这里,唐山菊问她姐住院需要多少钱,告诉她好寄过去。唐山菊想她姐家里的钱一定也震没了,即使像她姐夫那样会过日子,把钱存在银行里,银行也会因为被震塌了一时半会儿取不出钱来。她叫李长路马上把这封信发出去,马上,一刻不能耽误!李邮递员照办了。
过了几天,唐山菊就接到了她姐姐的回信,她姐姐的这封来信让她的心安定了下来。她姐姐在这封信里这样写道:
亲爱的妹妹:
我知道你在为我的腿担心,现在我告诉你不用再为我的腿担心了,医生昨天刚告诉我不用截肢了,只是把我的两个脚指头截掉了。我出院以后走路一点也不会碍事。
另外你不要担心钱的问题,我们住在医院里是不用花任何医疗费用的,田护士告诉我不光是我们住的解放军野战医院是这样的,所有医院对这次地震受伤灾民的救治都是免费的,都由国家来管!所以你也不用想着给我寄钱了,我在这里吃的、住的都是免费的,这就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
病房里有两个老大爷常常这样说,这要是在旧社会,即使在地震中没有丧命,伤成这样恐怕也早就没命了。谁还给你用这好药。这真得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说要好好活着……
小橘子天天在病房里陪着我,我很开心,一点也不寂寞。小橘子还向我问起你,你姐夫走了,她好像突然变得懂事了许多。田护士有空时也过来教教小橘子数学和语文,她真是个好姑娘。
我还向田护士说起过你,对了,你和那个邮递员处得怎么样了,你以前来信和我说过他,说他是一个老实可靠的人,这几次来信也没见你提到过他,当然是我这边的事让你牵挂的缘故。我要跟你说的是,不要让人家等得太久,既然你觉得人家老实可靠,一心一意追求你,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就该和人家把婚事定下来了,我和你的外甥女都会为你祝福的。
祝你幸福!
爱你的姐姐山芝
1976年8月28日
这封信除了让唐山菊把多日来悬着的心放下,更让她下定决心与李长路定下婚事。她不想辜负姐姐的期待,姐姐说得对,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从她的前夫、她姐夫的突然离世,她都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一刻不能等了,她放下信就跑到李长路家,把那个要去挑水的男人叫到她家里来。那个男人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等看到她那张羞红的脸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唐山菊就和李长路把他们的婚事商定下来了,他们商定婚期定在9月下旬,那个时候唐山菊的姐姐就差不多出院了,他们希望唐山芝和小橘子能来参加他们的婚礼。那天离开唐山菊家的小院,李长路看到园子里的**差不多都要开花了,李长路就想,喜欢**的唐山菊到时候一定会看到满园的**都开放的。
此时这个男人的心情就像正怒放的**一样,他撩了一下挡在眼前的宽大的向日葵叶子,迈开长腿走出门去,他要把这个日期先告诉张厨子去,到时需要他做几桌宴席,叫他早点准备一下。还有街坊邻居都要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