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午坐车回到黄县,没有歇脚就坐车去了东日升公社。在光荣院里,他找到了陈平山。陈平山看到他从书包拿出的红布包,惊讶地问:“你找到张富贵啦?”父亲说:“找到了,在掖县马家庄,不过他在1958年就牺牲了。”陈平山脸上又是一阵惊讶。

听完父亲讲述的经过,陈平山把红布包接过去,对他说:“关于他失踪结果的事,我得和组织汇报,由组织来决定认定不认定他的党员身份,接受不接受他的党费。我现在就去公社,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吧。”

父亲就和老陈一起去了公社,在公社里又见到了上次来见过的那个李组织员,他也认出父亲来。见到老陈他很热情,倒了两杯茶水后,问老陈:“您来有什么事?”老陈就把这件事跟他说了,李组织员好像原来也听老陈说起过这件事,他的脸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在听的过程中不时看一眼坐在一边喝茶水的父亲。

听完老陈讲的经过,李组织员想了一下,对老陈说:“这件事我得请示一下。”老陈说:“好的,你请示吧。”

李组织员随后拨了桌上的电话,好像是给县委组织部打的,在电话里李组织员和对方说了半天。放下电话后,李组织员走过来,又对老陈说:“经请示县委组织部,这件事我们得去掖县核实一下情况,再给张富贵同志做结论,得按正常组织程序走,您做过组织工作,这您也懂的。”李组织员恭敬地说。

老陈说:“我懂。”

接下来,李组织员向父亲详细询问了张富贵所在的掖县公社和生产大队地址名称。父亲一一告诉了他。

而后,李组织员又从卷柜里拿出一份材料来,好像是一份党员登记表,让老陈在证明人一栏签上他的名字。

最后,李组织员对老陈说,张富贵的党员证和党费可以暂时放在我们这里保管,有了结论后再做处理。他接过老陈递过的红布包着的党员证和党费,又在一张白纸上写上物件名称和钱数,分别叫老陈和父亲在上面签了名字。

从公社出来,已是他们下班时间了。在走出公社大院时,老陈问父亲:“你还回高王胡家村去吗?”父亲想想,这么晚了,四十里路他怕是赶不回去了,他也有点累了,就摇摇头。“那你还是去我家住吧。”老陈说。父亲就跟他往家里走。在路上老陈又说了一句:“谢谢你把张富贵找到了。”父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搅动,他没想到组织程序会这么复杂。看来马本力委托他办的事还不能算办完。

进了家门,老陈又去菜园子摘了新下来的黄瓜和水萝卜,那水萝卜用井水洗了还是鲜红的透明,老陈又从腰筐里拿出几卷煎饼来,还做了玉米面粥。两人吃了晚饭。

吃完饭,老陈又问他一些去掖县寻找张富贵的经过,嘴里发出一阵阵啧啧声,特别是听到当年区里派人找到房家村他那个远房表兄家时,他表兄没有告诉他去了掖县,否则就能把他找到了……老陈又是一阵遗憾。老陈是那天晚上最后和他分手的人,老陈一再劝他和他们一起走,他亲口答应要回来和区里同志一起转移的。

看来张富贵到了掖县去确实觉得有点愧对老陈了。父亲心里想。

“不过换谁摊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会产生一时的冲动的,谁也无法预料后面会发生什么事。”老陈叹息过后,善解人意地说。

“俺一路上也是这么想的,他家里突然遭到了这么大的不幸,真是可怜的人哪!”

“你说你四叔也是遭‘还乡团’杀害的?”

“是的,他是在去给龙口地下党交通站送情报的路上……”父亲说,他突然问道,“陈大哥,俺四叔叫王秉义,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老陈认真想了一下,摇摇头:“没听说过,如果是在十区下面村子里工作的党员俺都有印象,你四叔一直在你们高王胡家村里吗?”

“没有,他当时刚从济南城师范学堂毕业回到村子里来不久。”

“怪不得呢,像他们这样从外边回来搞地下交通工作的同志,一般都是单线联系,不和当地地方组织发生横向关系。”

看看外边天都黑透了,老陈拉下被子来,说睡觉吧,你今天跑了一天也乏了。父亲果然连打了两个呵欠,刚才吃饭时点着油灯进来了蚊子,老陈铺好了被子又举着油灯在打蚊子,父亲迷迷糊糊的也听到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你说你四叔是和张富贵一起入的党,那天晚上你还跟去了,那你知不知道他们的入党介绍人是谁呢?”老陈一边往墙上拍蚊子一边问道。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俺跟到张村后困得要命,睡着了,醒来时他们都往外走了……对了,俺听到张富贵往外送一个人管他叫梁书记……”

“梁书记?你确定?”

“俺确定,当时俺还在想这么黑的天这个梁书记去哪儿呢……”

“那就对了,是有这么个梁书记,当初张富贵填的登记表上入党介绍人就是梁书记,他叫梁烈民。”老陈想起来。

“他在哪儿?这个梁书记现在还在吗?”父亲一激灵,猛地翻身坐起来。他精神了,眼睛直直地盯着老陈。

“你说的这个梁书记还在,他可是老革命了,抗战时期就是胶东这一带地下党的负责人,有一回他在发动锄奸行动时被汉奸告密,躲避在张村张富贵家中,还被张富贵和他爹救过一回命。他当过黄县县委书记,新中国成立后又做了胶东地委副书记,现在应该还在地委工作……对了,你可以去找这个人给你四叔打个证明,既然你四叔和张富贵是一起在他家宣誓入的党,梁书记一定会想起来的。”

父亲一阵激动,他也正是这样想的,看来找到这个梁书记,四叔打证明的事就又有希望了。

父亲激动得无法入睡了,看着老陈躺下睡着了,他翻来覆去一直到半夜才入睡。想着明天回去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了,这几天家里人一定很惦记他。

天大亮时,父亲醒来,老陈早已不在家里了,一定又去给光荣院送青菜了。锅里有热的干粮,父亲抹了一把脸吃了一口就去光荣院找老陈了。

刚刚走进院子,隔着窗子看到,那间屋子的四个老人都从**起来了,而且都穿上了军装,在椅子上坐成了一排。战班长穿着一身旧灰色的八路军军服,陈连长和孙排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黄军装,杨营长的军装最新,每个人胸前都挂满了勋章、军功章。陈平山坐在他们前面,拿着一个名册在点名,每叫到一个人的名字,就听到一声洪亮的“到”,随后又敬个标准的军礼。在这四位老人的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鲜红的党旗。陈平山点完名字后,说:“今天咱们党小组的党员活动日活动内容是……”他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一声报告:“报告陈党小组长,这个月的党费您还没有收,请您先收下。”说话的是战班长,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绢,打开,把三张纸币交给陈平山。接下来杨营长、陈连长、孙排长也纷纷把准备好的党费交到他手里。

父亲没有进去打扰他们,在外面站了半天,光荣院那个院长走过这里看见了他,请他到院长办公室坐一下,父亲说不必了。院长又说:“这个小陈从打退休,就成了我们这里的常客,他还把组织关系也落到我们这儿了,你看他把党小组活动开展得多好哇,不愧是做过多年组织工作的老党员了……那几个老功臣,更是把过党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你瞧瞧,他们像过节一样。”

“这可能是他们晚年活着的精神支柱吧!”父亲说,和他第一次来这里见到他们相比,他们人人都容光焕发,精气神足了许多。

“您说得对,人有信仰和没信仰活着是不一样的……他们从来没有为自己伤残的身体难过过。”

院长又和他说了几句,有人过来叫他,他走开了。

屋子里突然传出了一阵歌声:“……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共产党他一心救中国……”

陈平山打窗子里抬头看见了父亲,走了出来:“你要回去了?”

“是的。”父亲说。

“那好吧,张富贵的事落实了后有了消息我就告诉你。”陈平山说。

父亲给陈平山留了高王胡家村的地址。陈平山送他往院门口走。

“听这里的院长说,你每月把工资大部分给光荣院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父亲走到门口时问了他一句。

“也不为什么,你想想他们这些人为了革命的胜利,缺胳膊少腿的都毫无怨言,能为他们做点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老陈温和地笑了笑。

告别时,老陈郑重地握了一下父亲的手说:“王学业同志,谢谢你。”

父亲一愣,脱口说:“为什么谢我?”

老陈说:“我在区上做组织员时,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张富贵的下落,没想到今天你把张富贵同志找到了!”陈平山眼睛有些湿润了。

父亲注意到老陈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卡其布干部服,老陈站在门口同他挥了挥手,与他告别了。

走在回高王胡家村的路上,当了半辈子会计的父亲还在想,老陈的工资比他们公社主任都高,老陈是新中国成立前参加工作的,如果他把工资攒起来会生活得很好,至少家里不会像现在看到的这样清贫。可是老陈一点也不觉得清贫,老陈生活得不好吗?他脑子里闪过老陈脸上那灿烂的一笑。

父亲回到高王胡家村,走进祖母家门,为他担心了好几天的祖母和家人都围上来问他这些日子到哪儿去了。他说去掖县了。五叔说:“掖县可老远,你一个人去的?”他说是一个人去的。五叔说:“是不是单位有事情要你跑?”他说没有。五叔就拿过一个公函信封交给他,他心里就明白了。

他拆开了信,信是单位白副主任写来的,白茂林在信里说,让他安心在老家处理家事,如果能顺便查到他四叔入党的证明人就更好了!让他尽管放心去做这件事,如果假期不够他可以再写信或拍电报和单位说,他会跟主任说明这件事,准他假期的。信的末尾还请他代向祖母老人家问候。

看过信,父亲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能够得到单位方面的理解和支持,也让他有信心再查找下去了。

当晚吃过饭,父亲去了四叔奶家,四叔奶看到他很高兴。问他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也不过来看看她这个老婆子。父亲就告诉了她,这些日子他跑了东日升公社、兴隆公社,又跑了掖县……在查找当年和四叔爷一起入党的那个张村的人。

“找到啦!”四叔奶一阵惊喜地打断他。

“找到是找到了,不过那个叫张富贵的人已不在人世了……”看到四叔奶脸上又露出失望的神色,父亲赶紧说,“我又打听到了四叔当年入党的介绍人,听说他在城里当了大官,我明天就动身去找他,相信一定会找到他的……”

“真的?”四叔奶目光里又露出惊喜。

“我明天就动身去胶东。”

“快给你三子哥带点路上吃的东西。”

四叔奶吩咐她的儿子学根给父亲带吃的东西,地瓜和油饼带了不少。父亲只好拿上了,他不想叫四叔奶失望。

“三子,其实俺就是想有人证明你四叔是共产党员就行,这么多年了俺和你堂弟也不想借他什么光,俺就是想你四叔没白死就行……”四叔奶眼里有什么炙热的东西在滚动。

父亲重重地点点头,说:“四婶,俺知道……”

回到家里,父亲跟祖母说,明天他得去胶东一趟。祖母问:“还为你四叔的事?”他说是的。祖母问他:“你身上带的盘缠够吗?”他说够呢。祖母就说,那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父亲在祖父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又给祖母请了晚安,就回西厢房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