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关中民俗博物馆外,芬姐的确坐在那辆特斯拉里。看见汪秀美和苏大宏后,芬姐第一个想法是千防万防,这俩人还是有了私情;第二个想法是苏大宏到底给了汪秀美什么好处,绝不会是几袋狗粮和一只狗这么简单。芬姐太了解汪秀美了,没有肉骨头,她怎会低头去啃?宁愿饿死也要保持那点儿可笑的虚荣心。
“给了什么好处呢?”芬姐猜测,苏大宏不是给了汪秀美现金就是给了分红。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罗后,这个民营医院的院长很不以为然。
“不可能,”罗院长说,“你是最大投资人,你没点头,他有这权力吗?”
“很难说他没有这个胆量。再说,送点儿小东西汪秀美还不至于做出掉身份的事。送狗粮送狗的事我都忍了,以前敲打过他们,看来没起作用。”芬姐严肃地说,“如果敢作弊,我就拉走器械,抽去周转资金,贝贝找我好多次了,咱有钱哪里不能投资?”
“你是投资玩呢,赔了挣了有啥意思?别太在意,真要搞的话动作不要太大,敲敲山震震虎就行了。”罗院长对芬姐的事从来都不怎么上心。
“我玩是我的事,可不能把我当傻瓜。看来,苏大宏有了外心,我也不用拐弯抹角,直接问他。”芬姐相信自己的判断,“秀美那点儿小九九,我能不了解她?哼……”
罗院长说:“真不放心别人,就自己办一个,免得受气。”
芬姐说:“我要不是嫌麻烦,早就办了。”
苏大宏接到芬姐电话时,正是汪秀美接到黄亦凡签订货梯合同信息的第二天早饭后。苏大宏兴冲冲地进了罗宅。
“来了,好,坐下吧。”芬姐考虑了半个晚上,问题都在嘴边,开口就问,“你和秀美咋回事?”
苏大宏的脸上像刷地涂了一层鸡血,不知眼睛该往哪里看,回道:“没……没……咋回事。”
“我都看见了,就别哄我了。”芬姐很不耐烦,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就是一块儿转转。”苏大宏支吾着。
“行了吧,苏大宏,前段时间你给她送粮送狗,我提醒过秀美也警告过你,可你们根本不听。当然,你俩交往是你俩的事,我没兴趣也没义务监督。我想知道的是,除过送粮送狗,你还给了她什么好处?”芬姐拉着脸,“你个人的财产都给她是你的事情,我绝不过问,我要问的是,你是不是把天宠的利益给她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苏大宏额头上汗涔涔的。他搞不明白送粮送狗这件事芬姐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小小告诉她的?他不好确定,汪秀美经常出入天宠,店里人多半都知道这件事。
“每粒狗粮都是天宠的利益,更不用说一只昂贵的萨摩耶,你有什么权力送人?”
“没有,我没有这权力。”
“已经过去的事我不想再追究,可是你要知道,不追究不等于你没错。”
“是,是。”苏大宏低头不看芬姐。
“秀美如果投资了,按预先确定的分红比例给她分红也没什么,可如果没有投资却拿了天宠的利益,不管多少,绝对不行。”
芬姐品一口茶,“说说吧,别磨蹭,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这个……”
“告诉你,这事说不明白,我就撤资,拉走所有……”
芬姐话没说完,苏大宏赶紧说:“别,别,千万别。”
“那就快说。”
“她……她……投……投了。”他继续支吾着。
“投了是好事,天宠吸引的资金越多越好。说吧,分红比例多少?”
“大家都一样,这是规定。”苏大宏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您放心,绝对不会侵害您的利益。”
“好吧,一块儿去天宠看看账,我也好放心,现在就过去。”
芬姐起身喊豆豆,让管好宝财和梅超风,别让跟着她。
到了天宠,芬姐直接去了财务部,站在小小桌前,敲着桌面说:“拿半年的账本看看。”
小小的笑脸立时僵住了,看一眼苏大宏,苏大宏汗又下来了,说:“姐,去接待室给您说清楚这件事。”
“刚才为啥不说?”芬姐站着没动。
苏大宏让小小出去,关上门低声说:“姐,我一时糊涂,给她分了二十五个点,您别生气,我这就改过来。”
“好,很好!苏大宏,我刚才怎么说的?按规定分红没什么,可你是怎么做的?按这个点分红,你是不是诚心毁掉天宠?你告诉我,天宠有这么高利润吗?”芬姐一拍桌子,“有吗?”
“没……没有。姐,您别生气,我马上就改。”
“她投了多少?”
“五十万。”
“年结还是月结?”
“月结。”
“也只有你这个糊涂蛋才会答应,烂泥扶不上墙啊苏大宏,天宠才看见几个回头子,你就开始挥霍了,往后还怎么办?我明确告诉你,投资谁我都能发财,为啥一定要投资你?”芬姐转身往外走。
“姐——”苏大宏一把拉住她,“我知道错了,马上收回多付的十个点。”
“哼,小错大错,你接连犯错,等于把天宠的投资收益拱手给了别人,懂吗?”芬姐面色冰冷,语气更冷,“苏大宏,你不听人劝啊。还是老罗说得对,市场不会给犯错的人留下改正的机会。今天一个汪秀美不要紧,明天再来一个张秀美,后天还有李秀美、陈秀美,我受得了吗?”
“不会了,姐!”
“过不了女人关能干成什么事?贝贝的老板是个女人,我在考虑投资她。如果不成,我就雇人开一家生活馆,免得被你出卖,听懂了吗?”芬姐扬长而去。
天宠员工个个目瞪口呆,交头接耳,不到一顿饭工夫,汪秀美投资分红导致芬姐不满的事就传开了。女员工开始骂汪秀美是婊子,男员工倒羡慕苏大宏有艳福。
苏大宏喝了毒药一样肠肠肚肚都难受,他想主动去找芬姐,坚决退掉汪秀美的五十万向芬姐表忠心,不然还能咋办?只要不撤走资金,不运走器械,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他抱着被骂死也不还嘴的决心,匆匆出门去了。
汪秀美的心情比苏大宏好不了多少,她一直在家,不知道天宠发生的事情。她面对的难题是,黄亦凡的生意有了起色,自己却做出了令人不齿的丑事,还因此流掉了黄亦凡的孩子,这些事怎么敢让黄亦凡知道?天天盼望的好日子眼看就要来到了,她却预感将失去享受这种生活的资格,虽说自责了一千遍一万遍,但还是没法给自己一个享受黄亦凡成功的理由。
在漫长的等待中,黄亦凡三天没有任何消息,主动问候黄亦凡显得有些做作,她没发信息,而是忐忑不安地等待黄亦凡联系自己。
第四天下午,她站在阳台上想,是时候和苏大宏一刀两断了,接下来需要做的是如何掩盖自己的过失。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她赶紧跑到客厅,是黄亦凡打来的。
“小米粒!”仍然是兴奋的声音,“问题都解决了,接下来进入订货环节,咱们要给电梯厂交八百万元预付款,昨天我谈好了一千万贷款。不过,银行是分期到账,第一笔五百万一星期内直接打给电梯厂,差三百万不是大问题,咱们自己的二百万全部投进来,剩下的一百万我找朋友借。再说,过不了几天,科威的三百万诚意金就能到账,资金不是问题。我手里的一百五十万和你的五十万先集中起来,我建行卡号你知道,明天去银行转到卡上。”黄亦凡从来没这样口齿伶俐过,像打好草稿一样。
“不动用我的钱不行吗?”汪秀美这么说是因为钱不在自己手上。
“小米粒,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关键时候不敢出问题,挣回来都是你的。哈哈,我等你。好了,约了银行的朋友,我得提前过去点餐。还有,这几天太忙,不能及时问候,可别胡思乱想,祝小米粒永远开心漂亮。”说完就挂了电话。
“怎么办?”这是汪秀美接完电话的第一个想法,找苏大宏要钱是第二个想法,给苏大宏打电话是第三个想法。
她立即拨通了苏大宏的手机。
苏大宏追到芬姐家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骂遍了,用性命保证不再和汪秀美来往。芬姐是趾高气扬惯了的,养成了有钱人的任性,想好的事情永远不变,苏大宏越是痛哭流涕,她越觉得这个人虚伪。她庆幸发现得早,不然把那么多器械和百万流动资金交给这种人继续经营,说不定会发生什么灾难,想起来真有点儿后怕。她简直要感谢汪秀美了,是汪秀美给了自己认识苏大宏的本性的机会。现在也没造成什么损失,抓紧抽资还有不错的盈利。她在心里说:“这个小**还真帮忙,不枉认识一场。”
苏大宏哪里知道芬姐的心思?她不点头,苏大宏还以为自己表现的诚意不够,更是连哭带骂汪秀美。苏大宏表忠心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坚定了芬姐撤资的决心。苏大宏无功而返,正在烦恼,汪秀美的电话打来了。他呆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勉强接了。
“大宏吗?”汪秀美在苏大宏接通电话之前,想法变了好几次,是直接要钱呢,还是先告诉他黄亦凡生意上的事情?还没想好,电话就通了。
“是我。”苏大宏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些沉重,汪秀美也听出来了。
“怎么啦?”她问。
“没事!”他提高了音量。
“没事就好。”按月分红没出过问题,要钱的话她竟不知如何开口。
“秀美,这段时间天宠业务多,还得去一趟湖北,可能要耽搁几天,等办完事我给你打电话。”稍一顿,又说,“这个月的分红日期到了,明天,我让小小给你送过去。”
汪秀美想来想去不要回投资不行,尽管语塞还是必须开口:“大宏,是这样,我急需用钱,你看能不能撤资?要是不行的话,你给我筹五十万,我的投资等于还你账了,分红也是你的。只是……撤资的话,可能就违约了,是吧?”
“你不存在违约,真需要钱,我来想办法,你要给我几天时间,好吗?”苏大宏的话很中听。汪秀美放下心来,赶紧说:“当然可以,我等你好消息。”
苏大宏好像还叫了一声“宝贝”,汪秀美没听清楚苏大宏就挂了电话。不管他说了没有,总之钱的事不用操心了,苏大宏答应自己的事从来还没失言过。
第二天,汪秀美如期收到了一万元红利,心里更踏实了,甚至有兴趣和黑妞玩了。一旦不考虑钱的事,就只剩下掩盖私情这一件事了。“苏大宏当然不会说,谁还会说呢?我不会傻到自首吧。”她的主意是,一拿到钱就和苏大宏一刀两断,拉黑他的手机号码和微信,他要找麻烦的话,自己就和黄亦凡一块儿出去做生意,省得一个人在家无聊。这么一想,私情的事等于也解决了。
只要黄亦凡三五天内不催着要钱,自己的所有过错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得开心,她哼着降央卓玛的《那一天》,逗黑妞玩。
万幸的是,黄亦凡没有催要汇款,不过,苏大宏也没有消息。
这让她多少有点儿着急,借下午遛狗去步行街转了一圈,天宠还是老样子。汪秀美摸出手机,要再催苏大宏一次。
“大宏,你好。”汪秀美想都没想,顺嘴溜出“你好”两个字来,这可不是她以往的风格。
“这么客气。”苏大宏也听出来了。
“别贫嘴,”汪秀美没心情开玩笑,“那件事咋样了?我这里有点儿情况,比较着急。”
“你别急,真要退出去不是不行,只是需要核算一下账务。”
听苏大宏这么说,汪秀美一下子着急起来,嚷道:“来不及了,得快点儿!”
“我在想办法,我的钱也冻起来了,等核算清楚后,才能转出转入。”苏大宏说话时,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笑声。
汪秀美管不了那么多,催道:“不行,我需要马上拿到钱,真的有急用,非常着急。”
“好吧,我尽力而为。”苏大宏话音刚落,又一声女人笑,这一次比较清晰。汪秀美没听错,是有女人,不过她没听出来是芬姐。苏大宏这会儿正在芬姐家里劝她不要撤资。
芬姐笑的是苏大宏根本没有几个钱,如果电话那头是汪秀美,她肯定惨了。苏大宏投入天宠的主要是租来的门店、装修、家具、各种手续和人员,他拿什么“尽力而为”?芬姐想,这个苏大宏不仅虚伪,而且还有骗人的毛病,更坚定了撤资的决心。
汪秀美刚挂断苏大宏的电话,黄亦凡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小米粒,你的钱怎么没转?银行贷的钱、我借朋友的钱、我的钱全部到位了,就差你的五十万了。”黄亦凡的话音里仍带着笑声,不过汪秀美听来有点儿冷。
“亦凡,我刚到银行柜台去了,他们说网络坏了。明天吧。”
汪秀美也只能想到这样的托词。
“别急,小米粒,明天早晨换一家银行。交预付款的期限还有三天,过期交不齐,这笔生意就泡汤了。”黄亦凡边安慰边说了事情的紧迫性。
汪秀美又拨打苏大宏的手机,被摁了。实在没办法,她掉头去了天宠。天宠的人看见她纷纷躲避,连小小也躲开了。她没心思揣摩原因,拉下脸不吭声,给黑妞办了寄放手续,马上给苏大宏发信息说在伊人等他。苏大宏回的信息是:“我在湖北。”
汪秀美急得忘了,苏大宏说过要去湖北。汪秀美见不上他的面,也没心情领回黑妞,也不想回家,便独自坐在街边瞅着人流车流发呆。明天怎么过呢?就算苏大宏能帮上忙,时间也来不及了,看来,事情要败露了,她没有解决这件事的能力,除了发呆只有抹眼泪。她太难了,通往幸福的路明天就要断了,越是这么想,眼泪越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从现在的情况看,钱是拿不到手了,黄亦凡的生意要泡汤了,他知道真相后,一定会和她离婚的。她低声说:“哪个男人受得了呢?”过了一会儿又想,也许,他在乎我的漂亮,会原谅我的,我以后不再惹麻烦就是了。汪秀美想象黄亦凡原谅自己的可能性和理由,“如果他真爱我的话就会原谅我。”却又不敢确定黄亦凡真爱她,“我都不爱他,他能爱我吗?”过一会儿又想,万一离婚了就嫁给苏大宏,苏大宏爱自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
“房子是他的,五十万是我的。”结婚时间不算长,落五十万也不亏,好在自己聪明,没生孩子,要不然拖累就大了。
她没有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却来回衡量自己的得失,“也不用吵,拉上箱子走人,反正躲不过去了。”汪秀美拿定了主意。
城市的夜晚是混浊的,汪秀美觉得自己的心情和夜的颜色一样,没有一块清亮的地方。她感到有点儿凉意时才起身往回走,进门就上床躺下,“还能在这房子住多久呢?”没想明白就睡迷糊了。第二天她是被手机铃声叫醒的,眼一睁,嗓子干燥,头疼难忍。
“亦凡,我病了。”汪秀美哭起来。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黄亦凡第一次没叫小米粒。
“不知道,头炸开一样疼。”她抽泣得双肩抖动起来,光滑瘦弱的肩头也病了一样,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黄亦凡没了声音,汪秀美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明白自己无话可说,心里越来越虚。
黄亦凡终于说:“你一个人在家的确不方便,以后有钱了,和我一块儿出来,又能观光又能挣钱。这样吧,身体更重要,反正还有两天时间,你先去看病,别忘了明天寄钱就行。赶紧去医院,听见了吗?”听声音,黄亦凡并不着急。
汪秀美又赢得一天时间,头还在疼,她却庆幸头疼来得正是时候。她晃晃悠悠下床,找了一粒康泰克吞下又躺上床,她没心情去医院,更没体力跑那么远的路。
“苏大宏在干什么?回来没有?”她揉揉太阳穴,拨了苏大宏的手机号,传来连续的嘟嘟声。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再拨还是忙音。放下手机就感到累了,“过一天算一天吧。”抑郁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中午,小小打来电话问接不接黑妞,她反问苏大宏在不在天宠,双方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她不想起身,躺在**有一种安全感,站起来四周空空的,无着无落,很不安全,她不由得把被子往紧裹了裹。头不疼了,但还是有些沉。“怎么办呢?”她又问这个问了千遍万遍的问题。不管问多少遍,结果都一样,没有解决办法。
一天时间在头晕和反复疑问中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这个晚上,她虽没睡踏实,却总嫌时间过得太快。她瞪着眼睛,第一次看清楚窗帘是灰色带暗花的,“原来是荷叶,以前可没注意过。”
这枕头还是结婚时自己和黄亦凡一块儿去百福超市买的,今晚才第一次体会到枕头的绵软,“以往怎么没感觉到呢?”就连挂在墙上的那张俗气至极的山水年画,都看出好来,“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呀。”汪秀美毫无睡意,干脆下床在房子里转起来,角角落落都要看一遍。到厨房时,她连厨柜上迅速跑过的小黑虫都觉得是可爱的,“小家伙忙什么呢?”放在往常,可是要一巴掌拍死的。
她开始打扫卫生,扫了一遍又一遍,抹完桌子抹凳子,床头、柜子、茶几,黄亦凡的玻璃书柜,连柜子顶都被她擦得光亮如新。
不觉天就亮了,她假装没看见,继续抹擦,擦着擦着就哭了。尽管哭得很伤心,手却不停,连在抽屉缝隙找到的一根针也要擦一擦。她突然听到一声狗叫,像极了鱼骨,赶紧拉开门查看,门外却空无一物,只有微明清冽的晨风在楼道里徘徊。她去阳台整理了鱼骨的小窝,把里面的窝垫铺平,把烂了边的小碗用宠物清洁剂洗了又洗,自语道:“如果你还能回来,就继续住在这里吧。”
她站在客厅,环顾整理一新的家,不由得泪眼婆娑,难过起来,摇摇头说:“他不要我了,不会要了。”接下来开始收拾衣服,每从柜子拿出一件,心就像被刀捅了一下,把自己的全部衣物叠好放进拉杆箱里,虚脱一样倒在了**。从夜里两点一直收拾到早晨九点,倒没感到有多累,就是有点儿口渴。喝了一口水,心想该来电话了吧,刚好手机就响了。
“今天别忘了去银行。噢,对了,头还疼吗?”黄亦凡的口气像门外的晨风,清冷的气息从手机听筒传了出来。
“亦凡,”她哭着说,“是……是这样,”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我把钱投到一个朋友的生意上了,都催好几次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回来,我给你惹祸了。”
黄亦凡没有安慰她,口气更冷地说:“是个男人的生意吧?”
“别人介绍的。”当然要尽量掩盖事实。
“哼!”显然是冷笑,汪秀美心头一颤,黄亦凡又“哼”了一声,“你老实说,到底咋回事?”
“没啥说的,暂时还不了。”汪秀美紧张得心都要炸了。
“除了钱,还有什么事?”黄亦凡问。
“没有了,我能有什么事呀?”汪秀美嗲了一下。
“你自己知道。”这句话听得汪秀美心头连打冷战。
“我知道什么呀?”她试探他。
“我又不傻。”
汪秀美的嘴僵住了,同时耳朵也出了问题,听黄亦凡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你跟我四年也不容易……我在外挣钱没错也有错,没错是为了让你过上你想要的好日子,错就错在不应该放你一个人在家……”黄亦凡一激动,打乱了计划好的要回五十万的步骤。他看见齐玉香发来的照片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希望汪秀美没出事之前自己的生意就能成功,可事与愿违,货梯合同来得有点儿晚。“五十万给你了,房子是婚前买的,你如果还有什么要求,可以给律师讲。”
“没有要求。”汪秀美不想求黄亦凡,再说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无颜提要求。有年轻在,有漂亮在,有爱自己的苏大宏在,就没什么好怕的。再说,天宠正在搞连锁,一旦连锁成功,按照苏大宏的实力给自己买一套房子,绝对没有问题。这么一想,她横下心来说:“就按你说的办。”
“你第一次这么听话。”黄亦凡说,“我就不回去见你了,房门钥匙交给律师就行。”
泪水溢出了眼眶,不过她没有抽泣,鼓足劲儿说:“我知道。”
双方停顿了一会儿,谁也没吭声。汪秀美没听见黄亦凡任何声响,默默挂掉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思维也没有眼泪,心情不沉重也不轻松。
看见茶几上有抹布擦过的痕迹,起身去洗抹布,之后又把茶几抹了一遍,忽又想起沙发垫上有一根线头,总说剪去却总是忘记。
她拿来剪刀找见线头剪掉了,很认真地放进垃圾桶中,还笑出一声。
中午刚过律师就来了。律师说双方没有财产纠纷,也没有孩子抚养问题,和平离婚,体现了文化人的素质。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交了钥匙,问:“早准备好的吧?”律师没吭声,点了点头。
她又问:“什么时候能拿到离婚证?”
律师说协议离婚,必须双方一块儿去民政局做笔录,然后才能拿到离婚证。律师要走了,汪秀美也只好离开。
“多干净漂亮的家呀。”律师感叹一声,拉上了门。
汪秀美谢绝律师送她,拉着箱子直接去了伊人大酒店。一个人慢慢走着,心里空空的,脚下沉沉的,两三站路,对她来说不亚于一次长征。猛地看见路旁有一只小鹿犬独自跑动,像极了鱼骨,她赶紧叫:“鱼骨——”小鹿犬停下来,看了看她,不认识,低头边嗅边跑远了。
“不知道鱼骨怎样了。”这么一想,心里难过起来,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四年多来,黑天白天都是鱼骨陪在身边,自己不开心就拿它撒气,现在想起来就后悔,不由得叹息:“鱼骨对我挺好的,是我亏欠了它呀。”有时候,鱼骨为了逗她开心,故意朝她叫两声,蹦到沙发上再跳下来,没站稳就跌个嘴啃泥,她就笑说:“真笨。”她的笑就是鼓励,鱼骨更显本事了,门口稍有响动,叫起来声比平时都大了许多。想起鱼骨,汪秀美走得更慢了,朝远处瞅瞅,那只小鹿犬早没了踪影。
她开了一个套间,进房就拨打苏大宏的手机。苏大宏说上午刚从湖北回来,并答应立即来酒店看她。她把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情电影一样过了一遍,觉得毫无真实感,可自己却真真实实地坐在酒店里,眼前清清楚楚地摆放着拉杆箱。她伸手一摸箱子,说:“真的离婚了。”心头一痛,泪水旋即湿了眼眶。这时,门铃响了。
苏大宏进门来,手里拿着一个未拆包装的纸盒子,没有高兴的表情,也没有沮丧的神态。“给你买的包,比那半老婆娘的包漂亮。”苏大宏开始拆包装,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汪秀美潮湿的眼睛,也没看见那只箱子。
“我离婚了,”汪秀美本想笑一下,可不由得落下泪来,“刚签了协议。”
“别瞎说。”苏大宏拿出包,“看看,纯白绿边,多漂亮。”
“是漂亮。”汪秀美接过包放在茶几上,“我真的离婚了。”
苏大宏的手机响了,他一看,笑说:“我老婆的,这女人从来不打电话,今天不知怎么了,连着打了两个。”他放开嗓子,大声问,“什么事这么着急,等我回去再说?”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说“你自己处理吧”就挂了电话。
汪秀美本想靠在苏大宏的肩上哭一场,可他没有拥抱她的意思,对他说过两遍自己离婚的事也没引起他的重视。他老婆的这个电话来得也是时候,完全破坏了汪秀美设想的抱头痛哭的场景,而且给她留下了阴影。苏大宏多次说过他对自己老婆的不满,留给汪秀美的印象是,他老婆是他事业的绊脚石,还不懂人情世故。
她尽管反感并严令苏大宏不许在她面前提他老婆,可现在他居然开始接他老婆的电话了。
她没心情质问这件事的原委,含泪笑着看他。苏大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递过一张纸巾,才问:“真的?”
汪秀美点点头,泪如泉涌。苏大宏举手理了理她鬓角的头发,“那……先住在这里。”他拉开随身带的皮包,拿出三万元现金放在沙发上说:“本来准备存银行的,现在正好给你用。我知道该怎样做,你放心。”在汪秀美的泪眼中,苏大宏离开了。
日子里灌了铅,既沉重又无聊,汪秀美毫无心情吃喝闲逛。
过去,两个人在这里约会时,她比苏大宏大方,出入并不害怕熟人看见,可是现在,签了离婚协议倒怕碰见熟人,连吃饭都是苏大宏叫的外卖。她哪里也不想去,待在房间里来回想离婚的事,找了许多理由安慰自己。
苏大宏暂时没心情去酒店玩乐,他全力以赴和芬姐谈判。汪秀美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还盼着苏大宏能来酒店看自己。她要用温柔淹没他,让他唯命是听,确保自己的收益。还有,要提醒他尽快兑现离婚承诺,当然,离婚这事不用多说,离是肯定的。她太清楚他想要什么了,只要漂亮还在,主动权就永远在自己的手里。
一连三天,苏大宏没能改变芬姐的想法,第四天他带上老婆柳小仙又来了。在苏大宏的创业史中,处处都有柳小仙的影子,苏大宏需要帮忙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处处配合苏大宏创业。
她经常给苏大宏说:“努力了就不后悔。”十多年的创业路上,柳小仙的确非常努力。
现在苏大宏的事业遇到了麻烦,柳小仙根本不做考虑,当即向瑞宝兽药公司请了三个月长假,决心和苏大宏并肩作战,稳住天宠的动**局面。苏大宏最感激柳小仙能与自己风雨同舟,对自己不离不弃,柳小仙没说过这就是爱,苏大宏也没这么想过,反正两个人一直都是这么配合的。
这一次,天宠出现的危机很可能导致两口子费尽心机、精力和积蓄开创的事业濒临破产,在苏大宏几乎绝望的情况下,他没敢隐瞒任何细节,把芬姐撤资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柳小仙,他和汪秀美的交往也尽量真实相告。柳小仙不动声色地听完后,一耳光打得苏大宏眼前一黑,差点儿跌倒。柳小仙骂道:“竞争失败无话可说,自己毁掉自己的生意,猪都不如!”
平日里,苏大宏是间断性找女人,打架也就间断性发生。打过后日子还得过,柳小仙还要忙于上班、带孩子,不可能时时处处监督苏大宏,更制止不了苏大宏对女人的遐想和冲动。待到打架的风波平静下来后,苏大宏就开始酝酿下一个目标,这次是汪秀美。
苏大宏只是阻挡柳小仙进攻,自己并不还手。柳小仙不管不顾,抓住任何东西都往苏大宏身上砸。苏大宏只会说:“姑奶奶,问题解决了再打行吗?”其实柳小仙也没心情恋战,她清楚眼前的重点是解决天宠的危机,而不是和苏大宏纠缠女人的事情。发泄过后,两个人商量的解决办法是下跪。
夫妻俩走进芬姐家,宝财跑过来围着两个人转了一圈,梅超风远远站在旋转楼梯上。没看见芬姐人影,夫妻双双跪在客厅里。
这是柳小仙的主意,在夫妻俩的奋斗历程中,共同下跪的事至少有过三次,一下跪问题就顺利解决了,两口子对下跪这一办法很有信心。
客厅地面铺的是大理石,硬邦邦的,尽管膝盖硌得难受,可柳小仙一动不动,苏大宏却龇牙咧嘴,挪来挪去。芬姐肯定知道这两口子跪在客厅,虽说她家别墅不小,可超不过四百平方米,没理由不知道。再说豆豆来过好几趟,她的眼神告诉他们,消息已经传递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