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骨毫无声息地进来过三次,汪秀美不起床,它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像鱼一样游来游去。她闭着眼睛就能感觉到,它站在地毯上,睁着圆圆的小眼睛往**看,小舌头一伸,尾巴左右摇摆两次,又无奈地出去了。这小东西最近消化不好,汪秀美起床后打算去贝贝宠物馆开一盒益生菌消食片,免得它哼哼唧唧地烦人。

上午十一点,是汪秀美惯常的起床时间,不过现在,她的胳膊和腿麻酥酥地不想动。昨晚贪恋月光,特意留下半尺宽的窗帘缝,却被今早兴致勃勃的阳光占据了。也没什么事,迟起半天还少去半天无聊。光线实在太亮,她转过头去,枕头轻微的响声引得鱼骨嘤的一声。汪秀美没了响动,鱼骨也不再出声。

“萨摩耶多可爱呀。”想起每根毛都充满活力的萨摩耶,汪秀美立即喘出一口长气。黄亦凡老早答应买一只,可就是不兑现,自己甚至给芬姐她们都放出了买萨摩耶的口风,可身边照旧是这只精瘦的小鹿犬,实在有伤面子。虽说没人追问换狗的事,可她们的眼神已经问了,还用得着再开口吗?萨摩耶是贵了点儿,买只罗秦也行啊,一万多也舍不得吗?小狮子一样的罗秦跑在身边,总比领一只干柴似的小鹿犬好上一百倍吧。更气人的是,芬姐不光有一只叫宝财的萨摩耶,还有一只叫梅超风的萨路基,一出门,打猎一样,前呼后拥的,明显是显摆嘛。

汪秀美又禁不住叹息起来,鱼骨不失时机地附和一声,惹得汪秀美更烦它。尽管她知道鱼骨乖巧,也立下了陪自己消磨时日的功劳,可“挣不来面子有啥用呢?都被刘芬花笑死了”。

汪秀美想得委屈起来,长长的睫毛上有了一颗泪珠,像凝聚在黑牡丹上的晨露一样动人。不过,她现在有点儿可怜,受了欺负一样。鱼骨听见抽泣声,又跑进来站在床边看她。

“只会嗲声叫小米粒,其实并不心疼我。”汪秀美想起了黄亦凡每天下午六点雷打不动的问候,“亲昵得掉进蜂蜜罐了,每个毛孔眼都是腻歪的。”她并不反对这个称呼,只是黄亦凡连买只狗的诺言都兑现不了,她就不愿意让他再这么叫自己。近来,他竟以过日子为名限制自己的花销,连买衣服也管上了,太过分了吧!汪秀美委屈死了,那颗晨露终于滚到腮边,一弹,消失在了枕巾上。“一个星期都没买衣服了。”这么一想,就更委屈了,泪珠又滑落下来,抽泣声也连成了一串。

阳光爬上床来,汪秀美把伸在蚕丝被外的右腿向光线处挪了挪,坚实圆润的小腿在光照下泛着健康诱人的竹笋芯那样的白嫩之光。她又伸出胳膊左右转着看,皮肤是藕白色的,简直能滴出水来。一双大眼睛像天湖那样纯净清澈,笔挺的鼻梁和性感的小嘴简直就是绝配。“这张脸只在童话里才有。”这么一想,就愉快起来了,连平时没有保姆的烦恼也不去想了。她**身子下床来,站在镜子前,左右转着照了半天,光滑的皮肤、漂亮的容貌和完美的体型,任何时候都是她自信的来源。汪秀美嘴角慢慢浮出了笑容,这才坐下来开始化妆。

“就两只烂狗嘛,张狂什么呀,女人的容貌和身段才是无价之宝。”熟练地描了眉,等涂好口红就该去用餐了。没有保姆的坏处就是要跑出去吃饭,周边的饭馆吃过几百遍了,没有一家可口的。“继续喝莲子羹吧。”她用余光瞥见鱼骨委屈的小眼睛,说,“好了,别委屈了,喝过莲子羹就去贝贝开药。不过你记住,以后不许再偷吃宝财的零食,那是寒碜我,知道吗?怎么和黄亦凡一个德行,不知道丢脸呢?”她穿上一条松紧适度的烟管裤,身段立即凸显出来,屁股不肥不瘦,臀部自然收缩,过渡到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上。她简直被自己迷住了,自言自语道:“这才是女人的本钱。”然后拿上羊皮手包,信心满满地走向屋门。

“走喽——”她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来刚刚哭过。鱼骨抢在她前面跑出门去。

鱼骨知道要给自己看病,跑得比平时快了许多。汪秀美喝莲子羹时,它高兴地绕着她转了两圈,等汪秀美放下勺子站起来,它又赶紧向贝贝所在的方向跑出去十多米,才停下来等她。突然,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孔,它不由得警惕起来,没错,是宝财。

它不想让宝财的主人叫住汪秀美,为防止意外赶紧叫出一声,但还是迟了一步,芬姐先出声了。鱼骨有点儿生气,站着没动。

“哟!去哪里呀,你们两个?”芬姐的声音传来时,按照惯例,宝财应该跑过来欺负它了。不过,今天有点儿意外,并没看见趾高气扬的宝财。

“去贝贝,鱼骨病了。”汪秀美站住了。鱼骨担心起来,它不安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可汪秀美根本不在意它。

“我刚好要去天宠,宝财被蜜蜂蜇了前爪,一块儿去吧,天宠医术好。”芬姐的话音刚落,她家那个胖嘟嘟的小保姆豆豆推着宠物车过来了,车帮上挂着宝财的零食。汪秀美和鱼骨几乎同时看见宝财坐在宠物车里,身下垫着毯子,嘴上遮着口巾,小孩子一样,表情是撒娇的那种,半是委屈半是可怜,两只弹球眼睛半张半合,毫无神采。宠物车旁边跟着梅超风,它的前爪搭在车帮上,用嘴碰了碰宝财的前额。

“天宠好啊,走!”汪秀美下了命令,“鱼骨过来,站在那里等死吗?”鱼骨以为给自己看病的事又吹了,不情愿地过来,不理会宝财和梅超风。

鱼骨走在前边,听见宠物车吱吱扭扭叫就心烦,两个女人说说笑笑,比散步还慢,步行街至多三百米长,这俩娘儿们磨磨唧唧半天才走出去十几米。鱼骨不愿看见宝财夸张的表情,尽管梅超风朝它叫了两声,它还是不停下来,独自在前边慢跑。

突然,女人的声音没有了,鱼骨回头不见了她们和它们,它了解汪秀美,这女人习惯玩消失。有时跟丢了,它只好自己顺街溜回家。如果汪秀美先到家,就要质问它去了哪里;如果汪秀美晚到家,就要训斥它不顾主人乱跑,是个十足的“混眼子”。凭良心说,是汪秀美爱看衣服,爱染指甲,一不小心就没了影子,还要怪它不长心眼。

可是鱼骨从来不耍性子,赶紧回头找,宝财的气味很淡,梅超风的酸臭味倒有不少,没费多大劲儿它就找进了天宠宠物之家,芬姐和汪秀美刚好走进大厅。

“呀,芬姐!”小小从会计部出来撞见了她们,像看见大元宝一样扑向芬姐,问道:“怎么,宝财病了?”

“前爪被蜜蜂蜇了,找个大夫给看看。”芬姐把肩上蝉翼般轻盈的披肩往紧拉了拉,“这么冷。”

“关了空调!”小小向前台的白脸姑娘喊一声,空调立即关了,“赶快通知苏总。”

“不用了。”芬姐说。

“那怎么行?”小小表情十分夸张,“您是谁呀!”

汪秀美环顾四周,右边墙上挂着“动物医疗许可证”“动物防疫许可证”“工商营业执照”什么的,管理制度也挂在墙上。

这里比贝贝大多了,装潢也漂亮,前台有三四个服务员,贝贝的前台只有一把椅子。这儿的产品柜里满满当当全是宠物用品,吃的、喝的、穿的、除臭的、洁齿的、美容的,和天宠比,贝贝可就寒碜多了,没有几样产品,就知道卖火腿肠。她不愿看芬姐受到尊重的得意样,眼睛在墙上瞟来瞟去。

“秀美,坐接待室去。”芬姐招呼她。

“好啊。”汪秀美瞥见了鱼骨,“过来,跑哪去了?”鱼骨赶紧跑到她脚边来。

“嗨,宝财进门诊部了,让鱼骨也过去,它不是消化不好嘛。”

芬姐喊,“小小!”

“来喽——”小小满脸含笑地跑过来。

“把鱼骨领过去,它消化出了点儿问题。”

“好的,好的。”小小弯下腰,鱼骨跑开了,它看了汪秀美一眼。

“死样,一块儿看看吧。”主人发了话,鱼骨才让小小抱去了门诊部。

接待室的装饰更豪华,一组低背浅灰棉布沙发放在玫红色地毯上,四周墙面上挂的是用亚克力装饰起来的优胜、冠能和康多乐狗粮广告。汪秀美知道这都是耐威克的产品,不过她没买过,只给鱼骨吃贝贝卖的思味乐火腿肠。

芬姐坐上沙发就开始接电话,没完没了地“好好好”个不停。

终于挂了电话,给汪秀美说是这里的老板苏大宏打来的,介绍冉医生,说他医术好。芬姐眼睛往上一挑说:“你说奇怪不,这冉医生原来是儿科大夫,就因为他老婆爱养宠物,就改行干了兽医。”

“儿科和兽医一样,都是给不会说话的看病。”汪秀美坐在芬姐对面,顺手拿起一张美容价目表,“凭的都是经验。”

“嗨,这一说就通了。”芬姐把蝉翼披肩抽下来,“怎么又有点儿热?”

汪秀美看见芬姐肩膀和大臂上的赘肉,轻笑一下,又瞟手上的价目单。天宠的价格偏高,萨摩耶剪毛价格最低五百元,贝贝才三百元。鱼骨的病去贝贝也就几十块钱,这里就难说了。她心里怨芬姐,一样都是吃益生菌,却要掏好几倍的价钱。当然,她不会流露出多花钱的不快表情,和芬姐在一块儿,随时都有花销多的可能,一旦遇见了就不能手软,不然,会被贱看的。要是被芬姐看扁了,这个小圈子也就别混了,弄不好还成了她们的笑柄,两三年都挂在嘴上。

胸前佩戴医生助理小牌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两张单据进门来,站在门边,盯着汪秀美笑问:“萨摩耶和小鹿犬……”

“拿来给我。”芬姐的口气是不容分说的。

小伙子快步走到芬姐身边,蹲下身殷勤地介绍:“手术费贵一点儿,小鹿犬……”

“小鹿犬单子拿过来。”汪秀美插了一句。

“嗨,和我争什么呢?鱼骨和宝财也是兄弟嘛。”芬姐接过小伙子递过来的笔,把两个单子都签了。

“这样不好,芬姐,鱼骨就是两片药的事。”汪秀美说。

“什么两片药,肚子有虫了。”芬姐说,“这可得注意,不是小病。”

“小鹿犬体质差,估计需要三五天治疗。”小伙子说话小心翼翼。

“没事。”汪秀美毫不在意,“这狗早都想换了。”

“就是换,也得治好病再换。”芬姐把披肩折来折去,“狗也不容易啊,陪咱们多用心,功劳苦劳都是有的。哪里像男人,操不尽的心。哈哈,不是吗?”

小伙子在两个女人的笑声中出门去了。汪秀美不知道鱼骨花了多少钱,但不管多少,芬姐这份情是欠下了。她心里不舒服,从包里拿出一盒丹参片,递给芬姐一板,说:“没事含含这个,挺保健的。”

芬姐接过去含了一片,剩下的放在茶几上,说:“过两天咱们几个聚一下,航天城那边新近开了一家什么酒店,我家老罗去过了,赞不绝口,我来做东,咱们也去见识一下。”

“总让你破费,也不是事呀。”汪秀美站起来,故意走到窗边。

这个位置芬姐看得见她的全身,烟管裤虽说不是紧身的,可不会影响线条。

“说什么呢,都不是事。”芬姐也走过去,“秀美呀,你老公真舍得放你一个人在家,总让美人守空房多可惜呀。”

汪秀美有点儿小满足,说:“那是他的损失。”

芬姐一条胳膊搭在她肩上说:“我要是你男人,每晚都不放过你,不享受你这样的女人,简直就是犯罪。”

“芬姐,别让人听见了。”汪秀美故作扭捏。

“不会还害羞吧?”芬姐又坐回去,“男男女女还不就那么回事,我家老罗,年轻时也经常不着家。”

“我家黄亦凡老实着呢。”汪秀美警惕起来,“他别的事情有可能犯,在外找女人绝对不会的。”

“别怪我多嘴,哪有猫不吃腥的?”芬姐哈哈一笑,“嗨,看我说什么呢?”

“这一点我还有自信。”汪秀美幽幽地说。

“那当然。”芬姐改了口,“你可是大美人呀,没看见吗?

那个小助理涎水都下来了。”

“你真会说笑。”汪秀美达到了展示目的,又坐下来,“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呀,鱼骨今天可是金贵了一回。”

芬姐说:“急什么呀?反正回去也没事。”

芬姐家有豆豆帮忙,她当然没事做,可汪秀美的事需她自己动手。她进门换上软底皮拖,例行公事一般,支起挂式熨烫机,慢腾腾打开柜子,把每件衣服都要熨一遍。

汪秀美有熨衣服的爱好,她认为衣服是人的门面,穿不好气质会下降一半,人凭衣装马靠鞍就是这个道理。她打开挂烫机电源,蒸汽簇拥着从喷雾孔争先恐后地跑出来,笼罩了挂在衣架上的旗袍裙。这种立领修身收腰旗袍裙最能显示身段,汪秀美比较偏好这种款式,各种花色少说也有七八件。

刚才给鱼骨检查的结果是肠道里有了隐孢子虫,冉医生说在显微镜下才能看见这种病菌,注射了一针大蒜素。鱼骨现在还有些蔫,汪秀美却不断数落它,看病没付钱丢了面子,令她心里不快。

“知道丢人不?”汪秀美边烫裙子边训斥,“你的小命比我的脸面还重要,是吗?”鱼骨站在客厅门边并不靠近汪秀美,以便挨揍时逃出去。

“看宝财去天宠,可人家是什么品种?你也配去那里看病?

怎么越来越像黄亦凡了,净惹我不开心。”汪秀美声音提高一点儿,鱼骨就往门口挪一步,“两个货都没品位。黄亦凡谎话连篇,除了会叫‘小米粒’还会干什么?就知道在外面瞎跑,没见挣回来几个钱。挣不来钱,我在别人面前能挺直腰杆吗?再加上你这个不争气的,又让刘芬花小看我。”汪秀美数落起来没完没了,鱼骨了解她的脾气,只能站在一边挨训,敢跑出去的话,肯定免不了一顿揍。

汪秀美有意改变了去天宠的时间,免得又遇见芬姐,三天针打完后,鱼骨开始觉得肚子饿。尽管病好了,可照样瘦骨嶙峋,刀锋般的身体像极了扁平的鱼身。那年和黄亦凡吃鱼时,汪秀美灵机一动,鱼骨就有了“鱼骨”这个名字。

“你这条该死的鱼。”汪秀美声调变狠,鱼骨就不出声。不过这时,一定要与她保持一步之隔,免得她的脚袭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