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佛珠属冷门手艺,西安市内的同行不多。在大水坑古玩市场我见过一个瘸腿老者,他用的是传统手工工艺,绝对硬功夫,谁不服只能说谁嘴硬,对纯手工工艺,我深有体会。西安古玩市场中,唐市起步较晚,却最上档次,我的合作伙伴就在这里开店,就是我叔叔秦天德。他开的名叫“佛悦”的铺子,专售各种材质各种款式的佛珠等佛品,这只是看得见的生意,看不见的是他兼营国内外各种做佛品的料材,这才是他的大生意。
叔叔是彻头彻尾的生意人,自合作以来,他始终站在生意人的角度,对我做的活挑了不少毛病,我不好说什么,毕竟叔叔是长辈。我们的合作他掌握着主动权,除了做活要用他的料材外,关键我的生意大多是他介绍的。叔叔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啥人都有,这些人都是他潜在的生意对象。只要揽到活,我就忙开了,很少说东道西。
佛家有云,用铁为数珠者,诵经一遍,得福五倍;但用木槵子为数珠者,诵经一遍,就能得福千倍。可见,做佛珠的材质很重要。叔叔向来注重这一点,所以他给顾客推荐佛珠时,经常在材质方面大讲特讲,并专讲最贵的。对于莲子、水晶之类的材质他不屑说,专介绍小叶紫檀、乌木、沉香。反正经他一说,顾客就被忽悠了。
事实是现在做佛珠的料材,远远超过了佛家七宝的范围,少说也有成百上千种,什么料材贵就选用什么。我在佛学院时,就接触到了百余种料材。做佛珠,我无师自通。在佛学院时做佛珠是爱好,现在成了吃饭的手艺。掌握这门手艺,与哥哥也有关系。
当初,他一个劲儿地劝我考佛学院,其实我最想上医学院。哥哥不同意我的选择,他说眼下做和尚最实惠。我高考那年,父亲已经去世了,长兄如父,谁拗得过他?母亲哭着反对,也没能改变哥哥的决定,我的意见他就更不当回事了。
他严厉地宣布:“这个家,我说了算!”
听哥哥这么说,我愣了,脑袋里一片空白。我是逆来顺受的性格,对任何要求、命令,甚至歧视、谩骂、讽刺、诽谤、诬陷、侮辱等有意压制和恶毒攻击,都会在嗤之以鼻后逐渐接受,并不表现出来愤懑和反抗。哥哥的性格我了解,他习惯撕破脸吼叫,我却从来不和家人翻脸,宁愿自己受伤害也尽量让哥哥心里舒服。
我劝妈妈,就照哥哥的意思办吧。
于是,我报考了距离西安最近的法门寺佛学院,学习的是佛教艺术专业,研读佛教绘画、音乐、造像等。授业法师清尘经常讲:“要用艺术化的方式倡导和传扬佛学。”我做的佛珠就有清尘说的这种功能。我一直觉得自己天生就有做佛珠的基因,纯手工就能把不规则的料材做成圆圆的子珠,比佛珠机做的还要标准。
我毕业那一年,法门寺举行了一场佛指舍利赴欧洲供奉恭送法会,佛学院组织学员做了十三件法器,借法会时机开光,并说选中的法器有陪同佛指舍利出游的机会。这种佛缘难得一遇。有些学员的家属也参与了进来,甚至聘请专业的佛品工艺大师设计制作。
我不知道怎么办,给哥哥打电话商量,他说用泥捏几个圆球就行了,我知道哥哥在胡说。靠不上他,只有自己想办法了。我去找清尘法师,他说做佛珠最简单也最难。我以前做过的几件手珠,他印象很好,说我对佛珠的理解突破了简单的外形,他这样说我也不太明白。我白天做佛珠时心中有个太阳,晚上做时心里有个月亮,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的时候,心里就有金木水火土这些行星的颜色和外观。我没给清尘说这些,他肯定猜不出来。
他建议我做一串挂珠,并非常郑重地从他的收藏中,拿出了四截20 厘米长短的红豆木,其中两截是根部,两截是从枝杈上截取下来的。这种材料质坚硬,呈红色,花纹有序。他说不要过于看重料材,佛家看重的是虔诚,是做佛珠时心静如水和心净如水的心态,有这样的心态,做出的佛珠才会有持重感。我欣然接受了清尘的建议,要用他的料材做一串月亮般的佛珠,因为我总看见月亮里有佛的影子。
在佛学院那几年,我学的全是手工开料、把圆、打眼、抛光,特别费时间,我喜欢的正是在这种缓慢过程中,让一个个珠子在我手里诞生。漫长的半个月后,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在学院七叶树林边的制作间里,在朦胧的月光下,在做惯了佛珠的手里,一个个行星般的珠子诞生了。红豆木色泽柔和,有着木星那样的花纹,像刚刚诞生的生命一样新鲜,静静地躺在我手里,似乎要告诉我诞生的感觉。没有开灯,在淡淡的月光下,我看了她们很久,总共三十六个小小的“木星”。我给这串挂珠取名为“木韵之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在我之前,也没有给佛珠取名的惯例。我拿给清尘看时,他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一颗颗地将珠子从他捻过三十多年佛珠的手指间慢慢滑过。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他才问:“叫作‘木韵之光’?”
我点点头,他略带微笑的脸上明晃晃地挂着眼泪,沙哑着嗓子,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说:“该叫这个名。”
“木韵之光”顺利去了欧洲,我毕业时,她还没有结束远游。
清尘给我的毕业评语是:你用佛珠传达了佛的慈爱。我捧着这句话,兴冲冲地让哥哥看时,他说:“那么好的佛珠,给了你多少钱?”哥哥这句话很突兀,震得我脑子一阵阵发麻,然后就是一片空白。和哥哥说话,我脑子经常是一片空白。
我拿着毕业证和给自己做的一串佛珠去了觉福寺,做了一名执役僧人。我什么活都干,对自己的业修非常认真。来到觉福寺,并非因为这里是名刹,纯粹是因为它距离母亲住的地方近。来这里没有两个月,哥哥来看我,我说不用看我,离家这么近,说回去就回去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给他打来斋饭,他不吃,小声说让给他三百元。可是,我的斋薪只有一百多元,只领了一个月,还没有积蓄。哥哥似乎不相信我的话,说他当年坚持让我当和尚,就是为了发财,并警告我,是他供我上的佛学院。那年开学时,他和嫂子的确给过我七十七块钱,但之后的四年里,再没给过一分,我断断续续靠做佛珠给自己挣点儿零用钱,幸亏佛学院免费项目多,不然早辍学了。哥哥说他供我上过学,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我只好不语,由着他说我。我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想着没钱给他,很是惭愧。
母亲知道哥哥逼我,隔天就拖着长满骨刺的双腿,摇晃着、咳嗽着、叹息着来寺里看我。我劝她别来,待在家里休息,我会回去看她。母亲总说,人老了,除了得病也没啥事情,待在家里心慌,就出来转转。我给母亲拿些零用钱,劝她去医院看看,母亲睁着永远噙满泪水的眼睛,哽咽着说:“还是我小儿子好,做了和尚也不忘娘。”
母亲来寺里次数多了,认识了不少我的同门师兄弟。大多时候,她并不让我陪她,自己一个人去寺里东瞧瞧西看看,说看得多了,心里就会畅快些。既然多看心里能畅快,我就由着母亲去转悠,也不用去管。
不知道啥时候,她和首座无根大和尚就混得熟了。估计是觉得大和尚心慈面善,她就一股脑把自己的苦水倒给了他,说我当和尚是被逼的,自己有一身病,又说哥哥惹了一场官司,还说嫂子教女无方,就一个女儿,还整日在外面瞎混。无根听了安慰她,给她排解长期郁结在心里的疙瘩,她就认定这个大和尚是好人,不管人家是闲是忙,进寺也不来看我,直接就去僧堂找无根。亏得无根性子好,每次都能让她倒个痛快。
有一次,无根找我,还泡了淡淡的绿茶让我喝,我立即惶恐起来。在寺里,我这身份和无根相比悬殊,中间职位林立,级别森严,我们两个根本挨不上。他找我还泡茶,我就想是不是母亲惹了什么事,又想一个哼哼唧唧的老太太,能惹出什么事来?心里正在打鼓,无根笑着开了腔。
他说他与我母亲熟悉,我家里的困难他也知道一些;说我哥哥这两年官司缠身,自是他积怨所得,没能力赡养老人也是事实;又说我母亲说她老无所依,听得他心酸。他说了一大通,最后才绕到正题,让我考虑还俗去赡养老人。他说修行以善为先,赡养老人是最大的善事,也就是最大的修行。他的话听得我心惊肉跳,还俗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无根定得了吗?
见我犹豫,无根说:“行善勿等,尽孝勿迟。你尽快离寺回家,你母亲等着你,别让老人家失望。”
母亲的确需要照料,总说浑身骨头疼,一辈子没舒心过几天,总是抠掐着对付日子。她现在老了,八十岁了,连得病都没力气了。
这段时间,母亲更显老态龙钟,一步三摇的背影时不时就在我眼前晃悠。我赶紧照着无根的建议,去找住持法戒禅师,不巧的是法戒外出做法事了。
等了三四天,住持还没回来,想到母亲的样子,我焦急起来,直接去找禅让住持位子不久的退院老和尚。无根应该给退院老和尚说过了,我一进他禅房报上法名清玄,老和尚就笑了。
“噢,清玄呀,进来吧。”老和尚直接说,“慈父之恩,高如山王;悲母之恩,深似大海。对父母善,则根壮叶茂,反之则根断树枯……”
老和尚细细说了半天,明摆着是给我做思想工作。我说:“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就是要还俗养母,只是住持不在寺内,我来恳求您的准许,之后才能申办还俗手续。”
老和尚笑了,说:“去吧,行善积德,比什么劳什子手续都重要。”
我说:“伺候母亲百年之后,还想回来。”
老和尚捻着我做的那串沉香持珠,笑说:“随缘吧。”
于是,我就还俗了。
在觉福寺里,我执役的事情没干几件,主要干的还是做佛珠的差事。寺庙和学院一样,设备简单,做佛珠也是传统的手工工艺,我一眼能看出大水坑瘸腿老者有真功夫,就是因为我有过五六年手工做佛珠的经历。纯手工效率低,浪费料材,成本自然就高。
手工做出的佛珠,满足不了本寺使用。将来要是能重返觉福寺,我就给寺里捐一台现代化数控佛珠机。
现在回想起来,在觉福寺做佛珠,都是缘分。我说过,在佛学院时我就开始做佛珠了,圆溜溜亮光光的佛珠,能带给我许多遐想。宇宙是圆的,太阳月亮是圆的,行星是圆的,佛珠是圆的,佛应该也是圆的,一切都在以某点为圆心的轨道上运行。这样想对不对,我也不知道。无根说过:“想不通的事情想三遍,再想不通就放下,缘分不到,想也白想。”于是我就不想了。
进觉福寺不久,我动手给自己做了一串挂珠,无根眼尖,说我做得好,就安排我专门去做佛珠。做佛珠的地方,在觉福寺新开的别院内,和寺院连通的月亮门上挂着“游人止步”的木牌。
我的工作间门口挂的是一块白底竖牌,刻着两个黑色柳体字——佛宝。
工作间里有灯,有电扇,很像木匠铺,木工用具一应俱全。
挂在墙上的是各类锯子,放在墙角的有用于削、砍、凿的刀具。
工作台不比台球案小,地上铺满了刨花和锯末。四五年里,除了吃饭睡觉,我基本都待在这里,以对佛的虔诚和对佛珠的珍爱,不停地开料、把圆、钻眼、打磨、抛光、穿线。在不断的重复劳动中,我感到自己像佛珠一样圣洁起来。
木架上摆满了我做的各种佛珠,灯光下佛珠乍长乍短的光亮犹如佛光一样围绕着我,我就有了成佛的错觉,心里清净极了,单纯极了,轻快极了,连带整个身体也轻盈起来,有着清尘说的心静如水、心净如水的感觉,眼前有了一汪澄清的湖水,耳边也有了叮咚的泉声。我幻想,母亲不用去找无根,天天待在这里,自然会百病全消,体健如初。
还俗后,我住在母亲那套房子左近的黄庄。这村子我小时候就熟悉,不同的是,近多年,四周崛起的危崖一般的高楼把黄庄湮没了,住在这里时刻都有隐隐约约的压迫感。不过黄庄距离母亲、觉福寺、唐市都不太远,来来去去挺方便。只是村里人多车多,房东招来的房客也多,整日乱哄哄的,完全没有了“佛宝”里那种忘我的清净氛围。
和叔叔搭手做佛珠,挣点儿小钱供母亲和我开支。其实,母亲并不介意我挣钱多少,能还俗,她就非常高兴了,笑声多了,叹息少了,连骨刺腿都轻快起来了。她说不用替她操心,倒要给我操心。起初我还不明白,两三个月过去,她张罗回家一个大姑娘,我才明白她说替我操心的意思。
这姑娘名叫兰丽君,母亲说是给我介绍的对象。打兰丽君进门起,母亲就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放心地躺下来休息了。可是,这一躺就再没起来。不是因为暂时的腰酸背痛,而是多年病入膏肓的沉疴痼疾绊倒了她。躺在**,她看看兰丽君,看看我,略带苦相的脸上满是卖弄能耐的那种笑,甚至有点儿得意。
这个兰丽君有轻微口吃,眼里还特别没活,不知道招呼客人,只知道隔上一会儿就问我妈:“姨,你……你好些了……了吗?”
听见问候,母亲就高兴,笑容装饰着她沟壑纵横的灰灰黄黄的双颊。
坐在母亲床边,我偷眼打量这姑娘。她长着一张气球般的圆脸,眼睛总是眯成小缝;头很大,还留着哪吒那样的发型,面色接近鸽牌西瓜子儿,整体看更像烤焦了的燕麦老面包。母亲是满意的,兴许在她心里,一个还俗和尚,有女人愿意嫁就已经阿弥陀佛了,还有什么好弹嫌的。
我面对母亲满意的笑,也对她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没理由不点头,我不想母亲死在为我找对象这件事情上,如果我不愿意,她绝对又会瘸着腿到处去求人给我介绍对象。
哥哥对母亲和我做过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满意的,总是吊着脸发脾气,我和母亲总是不吭声,他也没办法。我刚还俗那阵,他就赶到母亲这里来发过一通脾气,理由是熬过几年,当上了首座、堂主什么的,就能捞钱了,何必嫌苦还俗。我和母亲只是笑,并不给他解释什么。这次可能听说兰丽君进了门,他大清早就来了。
我和母亲做好了挨训的准备,没想到,他的态度好得出奇。
“看来老妈很满意你们两个的婚事。”他站在母亲床边,手一挥说,“赶在老妈百年之前,哥哥给你把婚事办了。”
嫂子一直坐在旁边,上上下下觑着兰丽君,嘴一咧,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说:“你哥哥说得对,赶紧结婚是大事。”
哥哥附到母亲耳边说:“妈,你歇着,我出面给你小儿子办婚事,高兴吧?”
母亲笑而不语。嫂子说:“当哥哥的给弟弟办婚事,传出去多大的体面。谁让你哥哥是老大呢?帮老妈管家理财,打狗喂鸡,里里外外多少事情,不是你哥哥得力,这家早烂了。”
哥哥堆了满脸的笑,口气竟然有点儿温和,说:“当哥的嘛,就要多吃亏,日子才好过。”哥哥高兴了,我当然也高兴。他又说:“办婚事需要花不少钱,妈,把你的存款全部给我,还有老二,你的钱也给我,到该花的时候了。”
母亲一直闭着眼睛,说话也不睁开,含含糊糊道:“说得好。”
说完这半句,再不往下说了,闭着眼睛咳嗽,这咳嗽明显是虚张声势。哥哥难得软下口气说:“要不然,你再考虑考虑,赶明我就开始张罗。现在这年月,农村人办婚事也得花十万八万。把家里的钱集中起来,由我统一支配。”顿了一下,口气又严厉起来,“听见没有?”
兰丽君眯着眼睛左瞧瞧右看看,不知道给哥哥嫂子倒茶。不倒也好,让他赶紧走,有他在,我和母亲说话也不畅快。长时间没人吭声,哥哥怏怏地离开了,走时还说:“必须按我说的办!”
嫂子影子一样跟了出去。
为了让母亲安心,下午我带兰丽君去东大街买了两身衣服,让她穿给母亲看。尽管她那体形像皮球,穿得花花绿绿的,母亲看见照样高兴。当着母亲的面,我给了兰丽君一串佛珠,故意郑重地说:“这串佛珠可珍贵了,不敢弄丢了,丢了珠子,就不要你了。”兰丽君刚开始笑,听了我后半句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手里摆弄着珠子,满脸想拿又不敢拿的为难样子,逗得我心里直乐。母亲埋怨说:“别逗丽君。”侧头对丽君说,“拿着吧,别听这坏小子瞎说。”
天黑尽了,兰丽君刚要走,叔叔提着一篮子水果进了门。他问了母亲的病情,给母亲宽了宽心,然后使劲儿夸兰丽君有眼力,说有手艺的人都是活宝,怎么用也不增加成本,不像货物总有成本,还经常增加,很是烦人。他极力夸赞兰丽君和我是天造地设的绝配。我不爱听这话,起身去了厨房,瞥见兰丽君赤红着脸,听得津津有味。母亲淡淡地笑了笑,岔开话问他生意情况。
叔叔开始絮叨自己的生意,听来听去都是不赚钱,闲话塞满了屋子,胀得我耳朵疼。最后兰丽君也坐不住了,打断叔叔的话对母亲说:“姨,我……我先回……回去了,赶明……明再来看……看你。”母亲说你慢走,她满意地出门去了。
“老二去送送!”叔叔大声说,“没眼色,主动点儿好不?”
我慢慢腾腾地下了楼,到楼下一看,吓了我一跳。兰丽君就站在单元楼门外的冬青边,她怎么猜到我要下楼来?我原本是下来转转,骗母亲高兴,这下子成真的要送了。
等到再进门时,我在门外忽地听见叔叔说:“老嫂子,看我给你出的主意咋样,老二这不是还俗了吗?虽说你多跑了几步路,无根到底还是被你感动了。你多了个儿子,我有了个帮手,多好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他做的佛珠有多漂亮,有了他,我这生意还有啥愁的?哈哈……”说话时,叔叔得意得直笑。
母亲说:“不管怎样,我是不能少了这个儿子。他干事情专心,人也老实,没有花花肠子,你再看看老大,唉……”
晚上,母亲咳嗽过一阵,蜡黄着脸,让我坐在床沿上。她伸出比老榆树的树皮还要干枯的手,摸着我的小胳膊,有气无力地唠叨,说她能看出来,我不满意丽君这姑娘,虽说这女子长相一般,可身体结实,只要我多迁就,日子好赖过得下去。我哼儿哈儿着胡乱答应。母亲喘了一阵,又说兰丽君眉眼长得确实有些差劲儿,也许心是好的。
和母亲拉话闲聊,还从没说过女人,她今晚一个劲儿说女人,我倒不知怎么应付了。亏她想了这么多,似乎劝我不要过于看重女人的长相。其实我理解母亲,她是怕她死后,我在女人这件事上折腾,她知道我没钱,经不起女人花。
我笑了,安慰她说:“丽君人不错,能过日子就是好媳妇。”
母亲摇摇头说:“你呀,别忽悠你妈。你妈人老了,眼花了,心还是亮堂的。这孩子真和你过不下去时,你也别勉强,人这一生,要活得自在些,轻松些。无根常对我说,不管啥时候,不纠结就是最好的状态。你觉得哪些事纠结不清时,就撒手放弃。人活一世经千件万件事,别为一件两件伤损了元气。”
看来母亲从无根那里学到的东西还真不少,能在重病中挺这么多年,也许正是无根开导的结果。
我暂时推掉了所有的活,天天在家陪母亲。兰丽君偶然露一面,就匆匆离开了。哥哥笑着来催钱,我的意思是,不着急结婚,母亲的病倒是眼前的急事。和哥哥磨了半天牙,他说看病也得把钱集中起来由他统一支配。
母亲坚持不去医院,说自己在这老房子里住了六十多年,她要像父亲一样,老在这里,决不死在医院,我同意母亲的说法。
哥哥生气我和母亲的想法,说不拢,气哼哼地走了。
母亲经常犯迷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嫂子偶尔拿来一把葱、两根黄瓜,动手做她最拿手的葱花拌汤。她进门先看母亲一眼,就去厨房做饭,吃了饭坐下来,开始唠叨她打听来的兰丽君的情况。
“兄弟,这女娃子不敢要,亏你还给她买了衣服,送了佛珠。
八字还没一撇,买什么衣服嘛,老妈糊涂了你也糊涂了?嫂子不是拆你婚姻,这娃在石狮没干正经事。在你之前,她家里给她介绍了一个小伙子,是我同事的大儿子。兰丽君当时还在石狮,两家的家长都愿意让小伙子去石狮找她,意思是在一块儿打工好有个照应。可这兰丽君,一会儿说自己快回来了,一会儿又说去了深圳,花样百出,目的就是阻止小伙子去找她。你想想,兄弟,干了好事会怕人见吗?紧着宣传还嫌嘴少。干了难以见人的事,一双眼睛看见都嫌太多。因这兰丽君推三阻四,我同事起了疑心,推掉了这门亲事。人家不拾的粪,你拾回来,心里不憋屈吗?”
嫂子在学校工作,可能受环境影响,心思多,心眼怪,舌头长,除了想发财说是非和学生家长吵架外,基本没啥强项。说起兰丽君的私事,她的强项表现得特别明显,连迷糊的母亲都被她那长舌搅醒了。
“翠云,回去吧,老大进门吃不上热饭,又该怨你了。”母亲坐起来将头发往后理了理,神情大振,睡了许多天养足了精神似的,一揭被子,要下床来。她竟然真下来了,还一个人去了趟厕所。天神哪,妈妈这是怎么了?
嫂子低声说:“回光返照,不敢离人。”
这天晚上月亮挺好,佛珠那样圆,窗玻璃上蒙着淡黄的光。
母亲让撩起遮了半边窗户的布帘,说好久不见月亮了,看一眼多记些这神物的影子。她说父亲爱在月下抽烟,我小时候爱在月亮地里瞎跑,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老话。月亮移到中天了,她还没有一丝困乏,眼里的光,倒比月光还亮。
说到没话了,母亲右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捏出来一颗珠子,放在我手里说:“拿好了,这是最后一颗。”
一挨手,我就知道是颗金珠,没有我做的佛珠饱满滑润,表面有涩手感,摸得出有一层不薄不厚的包浆。我还没揣摩透母亲的意思,她又说:“你奶奶娘家过去是富户,解放那阵子家破了,我进秦家门时,你奶奶给了一串金手链,有十一颗这样的珠子,一直藏着。五八年,你爷你奶,说不行很快就都死了。那年冬天冷得出奇,砖都冻裂了。你大伯提出让咱家另起炉灶,给我和你爸分了三十斤小麦、七十斤玉米和一面土窑。当时咱家住在曲江寒窑那边,日子可怜得和王宝钏一样。你叔叔当时还小,两道鼻涕常年挂在脸上,来咱家不是让我缝衣补裤就是蹭饭。分家时说好你大伯管你叔叔,可你叔叔还是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东跑西窜的。你叔叔当时十三四岁,正是吃饭长身体的年龄,咱家穷得没有粮食,没办法,就把这串珠子拆开卖了一颗。到了你哥哥出生那年,正是大饥荒年月,家里没有一把米,你哥哥饿得哭都没了声,瘦成了南山的毛脸猴,为了活命,你爸悄悄去黑市上又卖了一颗。”
还没听过母亲说家史。她慢腾腾地说几句,歇一阵。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金珠,心想这颗金珠做顶珠太小,做记子留却只有一颗,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我正在走神,母亲又说:“你爸是下放到区供销社食堂改造的右派,管你爸的干部常来家里谈话,为了你爸少受折磨,得好酒好肉招待,没办法,还卖过一颗。五六十年代那几年,咱家生活困难。当时我怀了你姐,等生下她来,我都快要死了,比现在的情形还糟糕,瘦得一口奶水都没有。你姐哭了,我就给她嘴上抹清水,眼看是活不成了,你外婆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一急,给你外婆一颗珠子,她颠着小脚偷偷托人卖了,这才从黑市上买了红糖和鸡蛋回来,救了你姐一命。没承想,三岁那年,你姐还是夭折了。你和你哥哥年龄相差大,除了你姐,在你前面妈妈还生过一个孩子,身体搞垮了,缓过多年,才生了你。我还是没有奶水,你爸想买一只羊用羊奶喂你,又卖了一颗。七七八八的事情几箩筐,都是靠这串珠子救活了一家人。卖来卖去,如今就剩下这一颗了,留给你,别让你哥嫂知道惹出是非来。往后,你掂量着过日子,不过,也不用害怕,天无绝人之路。只是你哥哥这么多年不知中了什么邪,眼睛只看得见钱,和家人情分都淡了。
不过你不惹他,他总不至于故意伤你。”
妈妈说得我心里酸酸的,眼睛都湿了。我让她休息,她说不困,口齿倒比往常利索。她又说我不小了,来这世上有年头了,既还了俗,就得见识女人,兰丽君表面忸怩,实际开朗,我和她处处关系也是好事。说到这,母亲哧地笑了。
这老太太还挺幽默,她清楚我知道她笑的意思。她又说秦家香火不旺,哥哥生了个女儿,天天还见不上面,眼看生儿子是指望不上了,往后我要有了媳妇,就抓紧生个儿子,她也就这点儿牵挂了。
“任务完成后去妈坟头上说一声。”母亲说得很轻松,我却着急起来。这事看似简单,要完成其实挺难。
天刚亮,哥哥拿着铺盖来了,进门就让我回黄庄去。母亲在哥哥进门前,兴奋点过了,又迷糊起来。哥哥住了下来,俨然是这座屋子的主人,随时发号施令。见我不愿离开,他说要开始给母亲准备后事。我说人还活着,准备后事不妥。哥哥说万事提前准备都没错。嫂子拿来了寿衣,哥哥说,人有气身体软和,先把寿衣穿上,免得身子凉了不好穿。我坚决反对,哪有给活人穿寿衣的!
母亲这时醒了,有气无力地说:“穿吧。”
我哭了,她说:“别哭,完成不了生儿子的事,也没啥,我儿活得自在就好。”
过了两天,母亲就去世了。
我哭得晕晕乎乎的,心想那天月夜她还和我说东道西,怎么说走就走了。我捏着金珠,咽喉像漏风的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哭得停不下来,完全没有成年人的矜持。我尽量使劲儿哭,因为我不想把眼泪留给以后的日子,母亲让我自在活着,这会儿大哭特哭我觉得就很自在。
母亲的骨灰埋回了老家。所有事情办完,哥哥却住在母亲房里没走。他到处放话,说嫂子经常和他吵架,还是住在母亲这里清静,不回去了。
哥哥结婚二十九年来,吵架是他们婚姻生活的主要内容。哥哥在社会上有一帮狐朋狗友,他天天和他们黏在一起,嫂子讨厌他只顾朋友不顾家的做派,经常和他吵得昏天黑地。哥哥为避免吵架住在母亲家里,其实是好事情。
哥哥偷看我,眼神怪怪的。我搞不明白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就说:“那就住着吧,嫂子不会为吵架撵到这里来的。”
哥哥笑一笑,又斜眼瞟我,说:“兄弟说得有道理。”
哥哥刚住下来,我就接到了兰丽君让我去她家吃饭的电话。
母亲的事兰丽君尽到了一个准儿媳的责任,我很感激,甚至心里劝说自己娶她得了,嫂子捕风捉影的话不见得就是真的,再说,那是认识我之前的事情,管得了那么多吗?
兰丽君一个人在家,冰锅冷灶的也没做饭。她把自己画成了秦腔中的大花脸,软着声一个劲儿偎我,哪个男人扛得住女人主动,是不?我俩进展得正顺利时,她的电话却响了,惊出我一身汗。
她披上浴巾接电话,我听见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先笑了一阵,然后说想她。兰丽君乜我一眼,骂对方神经病,扔下电话说打错了。
我不认为是打错的,谁能这么好骗?心想难道真如嫂子说的,她是做皮肉生意惯了,改不掉水性杨花的性子?我觉得云里雾里,心里乱极了,一下子没了主意。好好过日子的想法,瞬间被这个电话摧毁了。
我笑了笑,默默离开了。她送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人,肚……肚量太……太小。”
半年后,她带给我的龌龊感还没消除干净。
夏末时,我去摩天城附近给客户送金丝楠佩珠。在南三环4S 店集中的天使路上,我看见兰丽君和一个秃顶老男人上了一辆DS 试驾车。我自然不会过去打招呼,过路人一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