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宁安县城古老的角楼在落日的照耀下,似乎褪去了沧桑的土灰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角楼的风铃伴随着川流不息的运盐队伍,发出悦耳动听的叮当声。一年四季都在风中摇响的风铃声,辛永贞总是听不够。每次从角楼下经过,她都要停下脚步,微笑着望着城门口忙碌出入的陕北老乡,心灵就与风铃的声音共拍了。
她总在心底感叹:多好听的声音呀!如果没人叫,辛永贞会一个人站在角楼下听上半天,即使戈壁日斜,夜露凝结,也不知道回去。
宁安县城的城墙边,搭起了一个临时戏台,台子是用黄土筑成的。谢天华是宁安城人,熟人多,绕城走一圈就能招来一个加强班,赵局长就把搭台宣传税收政策这活儿交给了谢天华。
“我搭台,谁唱呢?要不请陈先生过来,说上一段‘小姑子听房’?保证逗大家笑。”谢天华骑在一匹黑马上,马鞍边永远拴着一卷羊毛毡,挂有一只黄牛皮做的半圆形水囊。他穿一身苦艾草染成的灰绿色服装,左胸前别一片蓝布,上面印有交叉的两支木枪和一颗五星,还有五个字,写的是“税务缉私证”。谢天华的这身装扮是宁安税务局税务缉私队员的标配,穿着它在1942年宁安县城陈旧得泛黄的街道上走过去,还是特别引人注目的。
拦羊娃当上了税务缉私员,在家门口就干上了革命,在当地人看来,这后生福气重。由此,谢天华的一举一动在宁安人的眼里就显得特别神气。
西街的黄老六得了一万元盐贷后,买回来两头驴子和一头牛,加上他能说会道,用“变工”方式吸引来六户人家,有牲口的出牲口,有粮食的出粮食,很快组建了一支不大不小的运盐队。谢天华三言两语就把黄老六的运盐队招来了,驮黄土木料,还有大绳和竹席。三天后,在角楼东南方不远处搭起了一个看上去蛮像样子的戏台。为了好看,他还在台口两侧各立了一根三米高的木柱,上面挂有一副他央人写的对联:风调雨顺三边食盐粒大色白名声好驴欢马叫四元装满珠圆玉润赚钱快长长的对联挂在台口,果然气势不凡,赵局长夸奖说:“不错。”这个舞台的确不错,起码是三年来最好的。去年的舞台是用木板搭建的,人在台上翻转腾挪,台子跟着演员晃悠,吊在柱子顶上的汽灯也跟着摇摆,差点儿没引燃台边的豆子蔓。前年趁骡马大会搞宣传,台子起得太小,没有设后台,演员和观众搅在一起,严重影响了演出效果。这些事都是赵局长告诉谢天华的。
谢天华清楚,告诉他的意思是让他克服这些毛病,尤其赵局长还加了一句:“近来土匪豁嘴活动频繁。”谢天华听出来的意思是,搭起的台子要具有防护功能,这就是他机灵的地方。因此搭台时,他用黄土夯实整个台子,但预先留出了可以藏人的坑道。百十平方米大小的舞台,两横两竖留有四条坑道,然后用木桩在下面加固,上面用木板盖起来。这样搭台既省料又实用,若有土匪来袭,揭去木板就可以进入坑道。
谢天华觉得台子四周用草席围起来过于土气,就想上山找一些长得像连翘那样的小黄花装饰舞台。秋季这种小黄花开得正艳,用来装饰舞台比灰黄色的竹席子要好看许多。竹席子像绷着脸的沧桑老头,而小黄花就像辛永贞一样欢快的少女。这么一想,谢天华就手拿镰刀上了山。说起来,他和辛永贞都在税务局工作,可自己执行外勤任务多,和同事在一块儿的机会实在有限。可这小姑娘认得自己,这让谢天华感到非常得意。
刚才,辛永贞抱着一堆衣服从舞台边经过时,就喊他“老谢”,其实他才二十一岁,她这么喊,他也只好答应了。
“台子怎么样了?”辛永贞站在场边堆起的木料边朝谢天华喊,“老谢,叫你呢!”
“差不多了!”谢天华正在想舞台下的土槽留多宽合适,太宽的话,盖在上面的木板就不够稳当,演员蹦跳时,脚下肯定会晃悠。
“留这些土槽子干什么?”说着话,辛永贞走过来嚷道,“舞台下不能空着,噪音太大。”
“有用的。”谢天华拿过一块木板盖在土槽上,站上去跳了跳,木板上下弹起来,尽管幅度不大,可辛永贞已经叫了起来。
“我说不行吧,老乡!”说完话,辛永贞抱着衣服离开了。
来这里看一看,似乎就是为了否定谢天华的设计。
“加固就是了。”谢天华小声嘟囔。
在宁安城,要数辛永贞的笑声最响亮,她一年四季都敢站在红石河的列石上洗衣洗被。因此,一年四季岸边都有她嘻嘻哈哈的笑声。从红石河经过时,谢天华老远就听见了辛永贞的笑声,感觉像流水一样清脆。谢天华低头走过去时,不时偷瞄河边。洗衣的姑娘有七八个,尽管不会有人发现他偷瞄姑娘们的眼神,可他的脸还是红了。
等他扛着装满小黄花的柳条筐回来时,辛永贞开始收晾晒在岸边野草上的被单和衣服。“老谢——”辛永贞抱着衣服,老远向他招手,“什么花?给我一朵!”
谢天华犹豫了,扛着筐过去肯定要费很大劲儿,只拿一朵过去又显得过于小气。他正在犹豫,辛永贞又喊:“站着干吗?拿过来!”
谢天华把竹筐放在路边,拿出一把自认为最艳的花,抬头看了看,辛永贞站在草丛里还在向他招手,无奈,只好晃晃悠悠过去。
“要你一朵花好像还不情愿?”辛永贞接过花,听口气有埋怨的意思,可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容。在谢天华看来,面前这个活泼的姑娘比花还好看。
“不舍得?”辛永贞扬起手问,“好看吗?”
“到处都有,有啥好看的。”谢天华转身往回走。
辛永贞喊:“嗨,别走。你搭的台子不行,去年他们在城隍庙借用的木板可厚了。”谢天华没吭声,其实他用的木板就是从城隍庙借来的。
三天后才是举办骡马会的日子,可现在,城外各条路上已是骡嘶马鸣。宁安城一年一度的骡马大会不仅在盐碱滩有名,而且声名远播宁夏和内蒙古。城西莲花池盐区的盐民牵着骡子和马来了,内蒙古人还牵来了骆驼,城里拥挤起来。谢天华扛着柳筐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才到台子下。刚爬上去,就看见辛永贞一手抱着叠好的衣服,一手提着洗衣盆,在人群里东躲西闪地走不过来。
谢天华安排人插花,自己又挤进了人畜群中。
“终于把我解救出来了。”辛永贞的喘息声有些夸张,“老乡太能挤了,骡子和马个个有劲儿,不驮盐可惜了。”
谢天华让她从城隍庙边的小巷子回局里去,说那条巷子窄,平日走的人少。辛永贞可不听他的,站在台上练起了自己的节目。
她是西安来的学生,虽不是黄土高原上土生土长的,可天性喜欢这里,适应性特别强,才一年多时间,秧歌扭得和陕北婆姨一样欢,开口一唱,信天游也不含糊。赵局长识才用人,就分配她搞宣传,辛永贞很快就成了税务局的台柱子。全局内外勤,甚至连盐池县局,还有莲花分局在内,没人不知道宁安县局有个辛永贞。
骡马大会如期举办,人山畜海,乱哄哄地,把城墙都要挤倒了。这时候辛永贞才搞清楚谢天华为啥加班在台前挖了一道两米宽的土壕,不是土壕挡着,这个小小的舞台恐怕早被挤塌了。那天的辛永贞红袄袄绿裤裤,装扮得分外扎眼,唱的是《赶上骡子走三边》。
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川
赶上骡子我走三边
一条条路上人马多
都赶上三边去把宝贝驮
……
因为是台柱子,辛永贞最后一个上台。看到这么个俏女子在台上扭着唱,老乡们热情高涨,人潮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打在土壕边上,许多人就掉进了土壕里。
辛永贞在全神贯注唱歌,观众听得正来劲儿时,突然传来“叭”
一声枪响,压住了满场鼎沸的人声。所有人一愣之际,“叭”又一声,台口挂对联的木柱上崩下来一块木片。
辛永贞愣住了。
“趴——下——”谢天华从后台冲上来,一把推倒辛永贞。
这时,就听见有人喊:“土匪来了!豁嘴下山啦!”
枪声接连响起。谢天华掀起木板,把辛永贞拉进土槽。可怜的老乡们和数不清的牲畜,一哄而散,各自奔逃。
赵局长的喊声从台侧传来:“进入坑道!”
为了搞好这次宣传活动,赵局长把缉私队员全部调了回来,总共十四人。缉私队员长年在一线征收,遇到的险情多,经验丰富,有了紧急情况反应快。“呼啦”一声,所有队员跳入坑道进行还击。
辛永贞趴了一会儿,紧张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她看见谢天华爬出了坑道,跑过去拉住他,叫道:“快下来!”
谢天华回头瞪了她一眼,吼道:“这是战斗!躲开!”
赵局长迅速将人员分成三组,一组守坑道,由谢天华负责,二、三组从两侧迂回,攻向角楼。一组的主要任务是保护演出人员,这些人平时不摸枪,没有战斗经验。谢天华要去冲锋,被赵局长喊住训了几句。
谢天华趴在坑道边,举起长枪瞄准角楼那边打。辛永贞顺着谢天华瞄的方向看,“叭”一声,城墙上一个跑动的土匪应声栽下墙来。辛永贞“呀”一声,谢天华回头又瞪她一眼,辛永贞赶紧捂住了嘴。
谢天华骂道:“可恶的豁嘴,向老乡下手!”话音刚落,他浑身突然一抖,右肩头的衣服开了花。
“中弹啦!”谢天华侧头看了一眼肩头,面部抽搐出难以言状的痛苦表情,冷汗随即从额头淌了下来。在辛永贞看来,这种表情除了疼痛还有愤怒在里头。
“怎么办?”辛永贞慌了神,她不会处理,溜下去站在坑道里喊,“谢天华中弹啦!”
“别叫!”谢天华又瞪她一眼。
“你中弹了,需要包扎,我又不会。”辛永贞撩起演出服前襟,一用力扯下一条布来,“先绑一下。”
“不用你管!趴下!”谢天华滚动一下,又举起了枪。
辛永贞从后面抓住谢天华的双脚,用力往下拉。
“你干什么?”
“给你包扎!”
“土匪在枪杀百姓……”谢天华挣扎出一只脚蹬她。
辛永贞是犟脾气,偏要拉他下来,一用劲儿,谢天华从坑道上滑了下来。在谢天华的吼叫声中,辛永贞用扯下来的布条包住了他中弹的肩头。可能由于疼痛,谢天华汗如雨落,神志有些迷糊,可他还是抓住枪爬上了坑沿。
辛永贞伏在他旁边,说:“你教我,我来打。”
“你下去。”谢天华声音低沉,混在交织的枪声里,基本听不见。
辛永贞推他一下,才发现谢天华晕了过去,她又拉他下到坑道里,发现谢天华的意识时有时无。她知道医疗队的位置,不过,背他过去需要经过角楼。辛永贞观察了一下,发现城墙上的土匪并不是很多,迂回过去的同事们和政府人员开始一块儿向城墙边冲锋。土匪在吼:“顶住,杀一个奖两只羊!”辛永贞判断,能这样吼,恐怕是快顶不住了。
“走!”她给自己下了命令。从谢天华身上摘下两颗手榴弹插在腰间,长枪挂在脖子上,背起谢天华从坑道一头向城墙根摸去。顺着城墙根向前爬,她才感到高原上的沙粒简直像铁屑一样坚硬,刺得她手掌上全是血点,才爬过一百多米,双掌就痛得难以忍受,背后的谢天华还在迷糊中叫喊:“打!冲!”
爬完这段墙根,越过一个豁口,就到了土匪控制的墙下。辛永贞放下谢天华,看见墙上的土匪向冲过来的政府人员射击,有人倒了下去。她急了,瞄准墙头开了一枪。随着响声,枪从手里掉到了地上。她从没体会过射击,不知道放枪的震动这么大,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捡起枪又打,还是打不中,反而被土匪发现,一排子弹打了过来。
“怎么办?”她在问自己,没想到谢天华出了声:“投弹。”
“太远了。”辛永贞扶谢天华靠在墙上,“怎么投?”
“你绕过这个豁口,爬上对面的断墙,距离就近了。看见没,那挺机关枪必须炸掉,把枪给我,我掩护你。”谢天华声音虚弱,可目光坚定。看着这双眼睛,辛永贞感到有一股力量迅速传遍了全身。拔出一颗手榴弹,谢天华给她演示了一下,她起身就要冲过豁口。
“趴下!”谢天华有气无力地喊,“一定要趴下,尽量别让土匪发现你,才有可能炸掉机关枪。”
辛永贞完全没有战术概念,更没有战斗经验,只有一个想法:摸过去,炸掉机关枪。
“听我指挥,趴下!”谢天华端起了长枪。
这里没有正规部队,土匪出没的随意性很大,防范难免存在漏洞,估计土匪摸清了城里的情况才搞突然袭击抢牲畜。角楼对面的沙包后趴着政府人员和税务局的十四名缉私队员,和土匪对峙着,现在打了个平手。土匪的武器比政府人员好不了多少,唯有这挺机关枪威力很大,炸掉它,土匪就失去了火力优势,加上他们远远没有政府人员勇猛,应该一打就垮。谢天华就是这样判断的。
“爬过去!”谢天华一声令下,辛永贞一愣,连滚带爬向前匍匐。
“用土塄挡住自己!”谢天华刚喊完,土匪的枪就响了。谢天华举枪打倒了土匪。辛永贞跃起跑过豁口,子弹划破空气的刺耳声接连不断,她全然没有掩藏意识,跑到对面的墙根下就往断墙上爬。
“傻瓜,不要命的傻瓜!”谢天华一急,头脑比刚才清楚了些,举枪瞄着墙头,只要土匪露头,他就开枪。
机关枪一直在响,沙包后的政府人员没法移动,但他们发现了辛永贞,意识到她想干什么,一齐开枪吸引土匪火力。辛永贞爬上断墙,甚至看见了机枪手的半个脑袋。她赶紧溜下来蹲在墙角,拔出手榴弹,拉出保险销。边区生产的手榴弹,比常规手榴弹弹体大了许多,木柄也长出两寸,爆炸时间比一般手榴弹延长了两秒。按谢天华刚才教的,她默声数一二三,准备投时又顿了一下。
“快投——”谢天华急得大声叫喊。
辛永贞用力扔了出去,手榴弹在土匪头顶上炸开了,机关枪随即哑了声。土匪向断墙攻来,谢天华举枪射击的同时,辛永贞投出了第二颗手榴弹。墙头上的土匪被炸得七零八落,有个土匪直接从墙头上掉了下来,歪倒在辛永贞面前。她一惊,一脚蹬开土匪,抓起土匪的枪向墙头爬。
机关枪哑了声,政府人员立即跃起身向城墙冲来。没有了机关枪的火力优势,土匪顶不住猛烈进攻,边打边溜下墙去。辛永贞趴在断墙头上,想向溃败的土匪射击,可她摆弄不了土匪的这杆土铳。
“回来,回来!”谢天华都有些声嘶力竭了。
政府人员冲上了断墙,辛永贞才回头背起谢天华往医疗队跑去。
“不听指挥,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谢天华哑着嗓子教训辛永贞。
“可我照样炸掉了机关枪。”辛永贞不在乎批评,异常兴奋。
经过这一战,她不但不疲劳,反而精神百倍,感觉谢天华也没有刚才重了。
“放下来,我能走!”
辛永贞喘着气,大声说:“你流血太多,别乱动。”
土匪早已跑得一干二净,政府人员重新把住了城门,开始检查出入行人,安抚老乡们的情绪。
辛永贞边跑边侧脸问:“怎么样?”
“快放下!”被一个女人背着在大街上跑,谢天华窘迫极了,不断叫喊放他下来。辛永贞放下他,谢天华往前走了两步就栽倒了。
谢天华的枪伤不是很严重,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失血太多,不时就会晕过去。住进医疗队,护士就不让辛永贞管了。她背着长枪,扛着土匪的土铳,走在大街上感到特别神气。
这一仗结束后,政府人员都在议论税务局的辛永贞。“那女子,神了!”“生来就是打仗的料。”这些话传进辛永贞的耳朵,她就更神气了。
隔了一天,赵局长喊她:“别出去了,刘县长要来表彰你!”
集合后,大家站在税务局院子里,刘县长给辛永贞的左臂别了一块红布,上面印有镰刀和斧头,还有“英雄”两个字。
“这应该奖给谢天华,是他指挥我干的。”
“他也有。”刘县长笑着说,“这次打退侵扰的土匪,辛永贞同志立了头功,很勇敢,大家要向她学习!”
辛永贞的脸红红的,有些害羞,和冲锋陷阵时判若两人。她手里捏着谢天华的奖章,等县长离开后,一个人来到医疗队。
谢天华恢复得很快,正坐在床边补衣服上的弹孔,看见辛永贞,脸一红。
“看样子好多了。”辛永贞笑着说,“站起来。”
谢天华瞅她一眼,坐着没动。
“站起来!”辛永贞严肃起来,“这是命令。”
“干啥?”谢天华不情愿,“别逗,局里忙什么事呢?”
“给你授奖,快,别管局里的事了。”辛永贞掏出奖章,认认真真地给谢天华别在左臂上,然后坐下来拿起谢天华正在补的衣服,笑着说:“就你这大手,还能拿捏针线?”
(二)
谢天华枪伤没好利索就跑回了单位,他那匹黑马拒绝任何人骑,谁想骑就踢谁。谢天华刚跑进大门,黑马就在后院叫开了。
谢天华想拉黑马去河边洗澡,碰见了进门的赵局长,他故意挥了挥膀子,喊道:“没事了,明天就能出门缉私。”
赵局长说:“你的任务还是养伤。”
和赵局长一块儿进门的还有黄老六,这个黑瘦的汉子总是笑呵呵的,长年扎在头上的白羊肚手巾像他的脸一样黑乎乎的。他负责的这个运输队跑得勤快,经常来税务局换运盐证。看见谢天华,黄老六一低头过去了。谢天华没在意,骑马去了河边。
时已深秋,河水静静地,睡着一样。黑马驮着谢天华来到河边,他挽起裤脚下到水里,感到河水渗骨,又赶紧上岸来。尽管高原上无遮无拦的太阳像往常一样耀眼,可已退去了夏季灼人的温度。他放弃了给黑马洗澡的想法,只是替它刮刷了一遍全身的毛。这匹马跟他有两年多了,是大前年春天在打败豁嘴的一次战斗中缴获的。那次战斗中土匪被打散后,豁嘴骑上黑马想逃,不料黑马尥起后蹄子将豁嘴摔了下来,一声长嘶,撒开四蹄跑到了谢天华的身边,像找到久别的战友一样亲热。谢天华伸手拉住缰绳,黑马就顺从地归附了他。之后,谢天华骑上这匹马与豁嘴还打过一场遭遇战,黑马冲锋陷阵,明显有弃暗投明般的舒畅。
正在替黑马刮刷,谢天华听见有铃铛叮叮当当的响声,扭头看见黄老六赶着驮队从岸边走过。他喊了一声并摇手打招呼,黄老六装作没看见,扬起鞭子想快速过去。谢天华不知道黄老六的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在局里碰见时他就偷偷摸摸的,这汉子一向为人忠厚,今天这是犯什么病了?
谢天华骑上黑马追了上去,说:“老六,拐弯走路,还叫不应,你这是发财了?”
黄老六假装刚看见他,说:“哎呀,谢缉私,河道里又没私盐队,你在这里干啥?”
“先说说你,偷偷摸摸的样子,有什么事?”谢天华策马挡在驮队前,“不说清楚别想过去。我寻思,你是不是偷带了私盐,见了我才躲躲闪闪的?”
“我哪里敢做这种违法的事,真做了,村里人也饶不了我,这驮队可是大家的**。”黄老六扬起鞭子,“你让开,我要去驮盐,已经耽搁半天工夫了。”
“刚去局里有啥事?叫你为啥不应声?”谢天华没有让开的意思,“不说的话,还得再耽搁你半天工夫。”
“这个,”黄老六搔搔头,“赵局长不让告诉你。”
“我不会告诉他是你说的,是不是有缉私线索?”谢天华下马递给黄老六一支边产三星纸烟,“这纸烟可金贵了,抽一支。”
“我抽旱烟。”黄老六从腰间抽出旱烟袋,“你都猜到了,可别怪我多嘴,赵局长说你枪伤没好利落,怕你知道后要去参加。”
“具体位置在哪里?”谢天华追问。
“柳树湾,北边来的私盐队,有武装。”两人尽管在连只飞鸟也没有的河道边,黄老六还是压低了声音,“就在今晚,赵局长他们已经出发了。”
谢天华飞身上马,一提缰绳,黑马闪电一样奔了出去。辛永贞站在税务局门口东张西望,刚听见马蹄声,谢天华就到了眼前,对她说:“我的枪还在你那里,快给我。”
“干什么?”辛永贞不紧不慢,拉长声音说,“赵局长不让给你。”
“别胡闹,有紧急任务,赶快去拿!”谢天华一着急,拽了辛永贞一把。
“革命同志不要动手动脚。”辛永贞严肃起来,对他说:“我是在执行命令。”
“他们不知道柳树湾沙丘后还有一条道,我得去堵上。快,私盐贩逃脱了,你负得起责任吗?”谢天华着急起来。
“不给。”辛永贞喜欢看谢天华着急的样子。
谢天华左脚踏上马镫,说:“不要枪,照样缉私。”
看见谢天华要上马离开,辛永贞急了,喊一声:“那你带上我!”
“你以为是去延安逛街?丢了性命都有可能。”谢天华上了马。
辛永贞知道缉私不拿枪基本等于送死,她一把拉住缰绳,说:“带上我,就给你拿枪。”
“不行!”谢天华吼道,“松开手!”
“不松!”辛永贞也犟上了,“我都学会打枪了,也会给土匪的冲子装药。”
“你这人,”谢天华着急起来,“赶紧松手,来不及了。”
谢天华坐在马上,没承想辛永贞伸手拉开了马鞍下的皮带,气得谢天华脸色通红,不得不一边下马来重新扣上,一边训她:“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不然,你跑了咋办?”辛永贞笑着说,“一块儿去拿枪。”
拿了枪,辛永贞还不忘表功,说:“我从盐务局给你要了一排子弹。”
“你行啊!”尽管谢天华生这个小姑娘的气,可听说有子弹,气就消了一大半。对缉私人员来说,子弹何其金贵啊。关键时刻一颗子弹就能救命,甚至会改变一场小型战斗的局面。
“我拿着子弹,到柳树湾再给你。”辛永贞握着弹夹扬了一下手,很是得意的样子。
谢天华第一次尝到了女人难缠的滋味。按规定,他的长枪只配有四颗子弹,她一下子拿来九颗。子弹的分量,谢天华最清楚。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说:“一定得听我指挥。”
“没问题。”辛永贞没有配枪,背上了缴获来的土铳。
柳树湾是极为偏僻的去处,不仅是私盐的通道,还是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这里是大沙漠,昼夜温差大,日落后,连野狼都不会在这里出现。冷月满怀心事地挂在天上,照得这片荒芜的沙漠越发诡秘。月光下沙丘相连,小道纵横,可绕来绕去通过宁安的路只有一条。紧靠沙漠的双峰山里,小道七拐八绕,尽管路窄坡陡,可驮畜行人可以通过,这是私盐贩子打开的秘密通道。从北边过来的盐贩子要去被敌人蚕食掉的蜗牛村卖盐,宁安是必经之路,绕出山沟后正好避过宁安,距离蜗牛村就很近了。
谢天华判断,赵局长他们一定在沙漠大道上设伏,但大道视野宽阔,不易控制。这么一想,为防万一,他就摸到沟口边的沙丘后隐蔽了起来。
沙漠之夜,深沉的天幕上闪烁着无数繁星,躺在沙地上仰望夜空,辛永贞就有了发现,问:“哎,你说,星星怎么都集合在咱们头上了?”
“别说话。”尽管压低了声音,照样能听出谢天华在斥责她。
辛永贞噘了噘嘴,像谢天华一样趴在沙地上向四周观察,“月光不亮,黑咕隆咚,啥都看不见。”
“用心就能看见,还要靠听。”
“全是风声。”
“有时候,”谢天华说,“风声中就夹杂着牲畜的蹄子声。”
“又不是狗耳朵,哪能这么灵?”辛永贞一嘟囔,谢天华就制止她。
黑马参加惯了这种行动,卧在沙丘后一动不动,它似乎有意在控制呼吸频率,惯打的响鼻这会儿被自己绝对禁止了。除了风声,辛永贞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谢天华一动不动毫无声息,辛永贞怀疑他睡着了,伸手在他鼻子边试探。
“干什么?”又是低喝声。
“还以为你睡着了。”辛永贞缩回手,“冻死了。”
“不让来你偏要来,这下子领教了吧?”谢天华滚动一下,在自己趴过的地方用手刨起来。
“挖坑干什么?”辛永贞双臂交叉搂住双肩,上下牙齿磕磕碰碰的。
“你就是话多,注意四周。”谢天华侧身躺着,双手不停,很快挖出一条小沙坑。借着月光,辛永贞看见沙坑和自己身体差不多一样长,大概一人宽,半条胳膊深。
“你想活埋我?我不说话了。”辛永贞抱住土铳,似乎真害怕谢天华活埋了自己。
“说对了,滚进来。”
“不。”
“这么个小坑,想活埋也埋不住,进来取暖。”
“取暖?”辛永贞犹豫了一下,开始移动身体,刚一侧身就感到冷风像无数飞针,同时袭击了胸腹的每个部位。她赶紧爬进沙坑,谢天华用坑边的沙子盖住她,只露出头在外面。
“真暖和,再给你挖一个。”一暖和,辛永贞声音就高了点儿,谢天华伸手捂住她的嘴,辛永贞“唔”一声,却看见北边似有橘色的灯光闪了一下,鬼火一样一跳一跳的。
“来了。”谢天华一把抓住长枪,“过会儿打起来,你趴在这里别动,就算帮我大忙了,听见没有?”
“我要参加。”辛永贞一急,双臂从沙子里伸了出来,露出的部分马上就被冷风蜇了一遍。
“你已经参加了,还要怎样参加?你来这里,我还不知跟赵局长怎么交代。”谢天华双眼比星星还亮,瞪着灯光出现的地方。
灯光再次出现时,吓了辛永贞一跳,竟然已近在咫尺。她搞不明白,一直亮着的灯光怎么会看不见移动。她害怕起来,心想一定是鬼火,这样偏远阴森的地方,可不正适合孤魂野鬼出没吗?
近在身旁的灯光又消失了,辛永贞吓得拉住谢天华的手,像被冰水冰着一样,她被冰得一激灵,心想,他已经冻成冰了。谢天华似乎没有觉察到她的举动,紧盯着前方。南边的沙丘后,突然闪出一点同样雾黄的光亮,一明一灭两次。身边的灯又亮了,这次她看清楚了,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沙土色衣服的男人。他用黑布罩住了马灯,移动时如鬼影。只见他蹲下身,向身后亮了两次灯,沙丘后如水墨洇湿宣纸一般,显出一道曲线来。
不过,这曲线是移动的。
“黄老六有一套,还真来了。”谢天华心想,这次行动结束后要感谢黄老六,至少请他吃一碗荞面饸饹。
私盐队几近无声地缓缓移动,提灯的人已提前过南边接头去了。
“还不快上?”辛永贞着急起来。
“赵局长在前边,等他们冲出来,我截后路。”
“你肯定赵局长在前边?”
“这叫默契,赵局长在会上讲过多次。”
“这叫瞎猜,你放走私盐队,我回去就告你。”
私盐队绕过前面的沙丘看不见了,谢天华开始向沟口方向爬行。
“哎,别丢下我。”辛永贞顾不上冷,一用力爬出沙坑追了过去。她害怕落单,尽管一声不响的黑马卧在身边,可她觉得还是谢天华可靠。
“趴下!”谢天华呵斥她。
辛永贞趴下的同时,南面的沙丘后响起了频繁的厉声呵斥:“站住!站住!”
一时间,沙漠上开锅般沸腾起来。辛永贞心里忽地一热,在这荒野之地,原来真有这么多缉私队员像自己和谢天华一样匍匐在沙漠里,她都想扑过去喊上一嗓子。
“怎么办?冲过去?”辛永贞说着就要站起来,谢天华一把拉住她。月光下,突然有一匹白马从南边向沟口飞奔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慌慌张张地边跑边回头放枪。枪声划破寂静的夜空,撕开伤口一般惊心。
白马接近时,谢天华突地跃起,要拉马背上的人下来,可这人闪身一躲,白马从身边一闪即过。就在这时,不知黑马什么时候冲了过来,一下就撞翻了对方的坐骑,马上的人翻了下来。谢天华冲上去掏出绳子绕头就绑,刚绑好,马后的两个人就赶到了,举枪要打谢天华。辛永贞急了,伏在地上顾不得起身,抡起土铳打中了一个贩子的双腿,那人怪叫一声倒在地上。谢天华随即扑倒了另一个贩子,这贩子挣脱出来,撒腿就跑。
辛永贞喊:“站住!放下盐袋!”
贩子听见是女人声,可也不敢站住。辛永贞举枪便打,土铳喷出一股火光,贩子“哎哟”一声栽倒了。她还没顾上高兴,栽倒的贩子又爬起来跑,尽管一瘸一拐,可逃跑的速度并不慢。辛永贞用土铳顶着倒地的盐贩,看着逃跑的黑影消失在夜幕里,直后悔火药下得太少了。
黑马故意似的,来回挡着白马的去路,谢天华过去牵白马过来。
“跑了一个。”辛永贞有些失望。
“不错了,还缴获一匹马。”谢天华说,“押过去和赵局长会合。”
两个人围追堵截的情形,赵局长已经看在眼里了,老远喊:“就知道是你,另一个是谁?缉私队怎么多出一个人来?”
辛永贞押着贩子,高声说:“抓了两个,还有一匹马。”
“辛——永——贞——”赵局长拖长声音,听起来特别严肃,“怎么回事?”
“让她说,”谢天华急忙解释,“我是被胁迫的。”
“胁迫?”赵局长说,“谁能胁迫你?回去再说。收队!”
谢天华找黄老六吃饸饹时,辛永贞在给赵局长写检查。虽说在写检查,她却并不难过,甚至有些窃喜。写了几遍都没通过,原因是她总在描写缉私过程的刺激,还表扬赵局长计划周密,缉私队员英勇无畏,就是不写自己胁迫谢天华违反纪律的事。
缉私取得了圆满胜利,市局要材料,说要报告边区税务总局。
赵局长把辛永贞写的检查当作汇报材料报了上去,写检查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三)
皖南事变后,敌兵对边区封锁得越发严密,还不断挑事蚕食地盘。在封锁一日紧过一日的情况下,宁安税务局展开了进入白区征收税款的行动,说是白区,其实是被敌人蚕食的村落。
蜗牛村被蚕食之前,是一个较为繁华的村镇,虽然没有县城和大集镇热闹,可也是方圆十里的大去处,人口密集,商业畅通,生活日用品、农具耕具应有尽有。村中有十字交叉的街道,商户就沿街开铺设店,一直是税源不错的地方。
被蚕食之后,村街上的店铺大多关闭了,表面原因是经营成本大,十店九赔;真实原因是国民党的税多,七苛八杂,没有人承受得起,就进行秘密交易。边区税轻,条例明确,商户们自己都会计算。再说,商民普遍清楚,给边区交税是为了把害人的“豺狼”全部消灭掉。
长期的民主税收实践,使边区大小商人和税务人员之间早已建立起了互信相帮的友谊。尽管在敌兵的监视之下,但税收评议委员会仍在秘密工作,各家各户都把产生的税款藏起来,等税务局的人来后交给他们。去蜗牛村收税,就成了谢天华又一项重要任务。
谢天华一般都是化装成商贩进入蜗牛村,有时趁天黑就摸进去了。不过,去这里收税相当危险,但辛永贞天不怕地不怕,尤其经过沙漠缉私事件以后,变得更是胆大包天。她死缠谢天华没有奏效,就去向赵局长申请,但不管她使什么法子,蜗牛村是绝对不让她去的。
有一次,谢天华等三人化装成私盐贩子准备去蜗牛村收税。
之所以要化装成盐贩子,是因为这一时期食盐特别紧俏,在市场上是最抢手的商品。为了确保不被敌人识破,赵局长专门向刘县长申请,刘县长又协调盐务局,才给他们每人批了五斤食盐。辛永贞虽没被批准去蜗牛村,可争取到了一个护送谢天华他们上山过河的机会。按照擦黑进村的计划,等到太阳快要被双峰山遮住时,谢天华、李斌武、王向利出发了,他们走的是双峰山上私盐贩子经常走的小道。封锁区的敌人在边境线上开设了不少收购私盐的店铺,为刺激走私,他们故意抬高食盐收购价,借以捣乱边区的金融环境,妄想搞垮边区经济。此外,封锁区的敌人在边境线还开有不少奢侈品店,将奢侈品以低价卖给商贩,让商贩偷运进边区出售,边区禁止什么,他们就倾销什么,比如香烟、雪花膏、牙膏、指甲油等。
虽说山大沟深,可宁安县城和蜗牛村之间只隔一座山一条沟,一上一下就到了。蜗牛村周围岗哨林立,检查相当严格。为了逼真,按照预先约定,谢天华等人从沟口出来,蹚过河后,后面要放枪,辛永贞肩负的就是放枪任务。辛永贞做事一般不计后果,本来是让朝天放枪,可她想,不真实就容易露出马脚,她偏要瞄着谢天华脚下放枪。可是又瞄不准,枪一响,路上尘土纷纷,吓得三个人撒腿就跑。看见他们的狼狈相,辛永贞捂住嘴笑了。
枪声一响,谢天华三人跑起来,村口的哨兵就被惊到了,端起枪胡乱放了两下,喊:“怎么回事?”
“贩盐的,追来了!”谢天华他们上气不接下气,直接朝村口跑。
“天大的胆子,敢追到这里来。”哨兵检查了三个人的口袋,“就这么点儿盐,也值得追。”
“查得紧哪,本来背了二十多斤,路上跑丢了一些,还差点儿没命。”谢天华知道,哨兵见盐贩子就放,检查只是例行公事。
王向利给哨兵递上烟,李斌武擦火给他们点上,也就可以进村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山沟里又传来了枪声,和他们装扮差不多的五六个贩子,背着沉重的口袋,狼狈不堪,气喘吁吁地向村口跑来。
不用猜,他们是真正的盐贩子。哨兵笑嘻嘻地,像看见自己人一样,一个哨兵喊:“有命在就好,赶紧卖给贸易站,盐价又涨了。”谢天华瞅了一眼这群贩子,心想缉私如此严格,怎么还有这么多盐贩子?转身进村时,他瞥见一个盐贩在偷眼瞄自己,站在原地犹犹豫豫地欲走不走。对这个人他没有什么印象,也就没当回事,大大方方地进了村子。
赵局长安排的是放枪送谢天华一程,并没安排迎他们回来,让辛永贞放完枪就撤。可辛永贞想的偏偏是,反正他们连夜要回来,还走这条道,为啥不等等一块儿回去呢?这么一想,她就找了一个自认为隐蔽性好的土堆,用在沙漠之夜缉私时学来的办法,静静趴在土堆后,还不忘给身上盖几把野草。她想收到税后,他们就该回来了。
谢天华三人背的食盐当然不能卖给贸易站,而是要按边区价格卖给蜗牛村的商户。进村后,他们决定去找评委会的任会长。
任会长是靠得住的老边民,蜗牛村被蚕食之前,他就是这里的评委会会长。三人七转八拐,来到了盛兴旺,盛兴旺是任会长杂货店的字号。任会长知道谢天华他们要来,提前通知了商户,谁交多少税,谁领什么票,早就厘清了。三个人很快办完公务,在任会长家的后院歇息,准备后半夜摸黑返回。
谢天华哪里知道,刚才进村时那个偷瞄他的盐贩已经认出了他。这个贩子就是沙漠之夜缉私时,一瘸一拐跑掉的那个人。虽然那晚天光暗淡,可在朦胧的月光下,谢天华的方脸浓眉还是给拐子留下了印象。他们进村后,拐子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理,立即给哨兵报告了自己的猜测。哨兵才不去管是真是假,站在村口反正没事,折腾些事出来倒挺热闹,说不准还能立功,混个班长当当也说不定。于是哨兵不加核实,随口就上报了。他们的连长也想立功,定下了不要打草惊蛇的方案,悄悄封闭了所有出口,在村子展开了地毯式搜查。这时,待在任会长家后院的谢天华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拐子之所以肯定谢天华是缉私队员,与辛永贞也有关系。她刚在土堆后隐蔽好,就听见了嘈杂的说话声。
“赶紧过沟,前边就到了。”说话人的喘息声像牛一般粗重。
“有人贩盐?”辛永贞伏在原地观察。果不然,从山坡那边上来五六个背着口袋的盐贩子。到达山顶,这群人认为脱离了危险,就坐下来休息。
拐子骂起来:“狗杂种,什么地方也敢歇脚,缉私队神着呢,说不准这里就有埋伏,赶紧下沟。”
看见拐子,辛永贞想起了沙漠上跑掉的那个贩子。她一急就要爬起来,可转眼一想,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这群壮年男人,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怎么办?她的第一个想法是断了这条盐路,唯一可行的办法是等他们下沟后开枪,受到惊吓,他们就不敢再从这里经过了。
拐子催促其他人下了沟,自己走在最后。这是他的经验,走过的路没发生险情,说明安全,前面万一有事,自己可回头逃走。
盐贩子下到半沟间,辛永贞就开枪了。她学会打枪不久,枪法不够准,倒是把贩子们吓得够呛。拐子万万没有想到,背后会有人开枪,仓皇间一回头,看见有人站在沟沿上。
辛永贞喊:“站住!放下盐袋!”
慌张之间,拐子来不及细想,只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他逃到村口又看见谢天华,虽说印象模糊,可那晚扭打时,对他的方脸浓眉还是留有印象,再联想到辛永贞的喊声,模糊的印象开始清晰起来,随即就去告发了。
辛永贞很满意自己的行动,至少这条走私通道被切断了。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干得漂亮,又伏身到土堆后面去了。夜幕初临,山风轻吹。她举头望见山下的蜗牛村有了星星点点的灯光,似乎还有火把流动,火把还不少,连成了多条火线,在村子里毫无规则地移动。
“他们该回来了。”她这么想着,就打起了瞌睡。
辛永贞看见的火把正是敌兵在村里挨户搜查照亮用的。敌连长不让声张,不许大呼小叫,也不许抢东西,让悄悄搜查。半个村子已经搜过了,谢天华他们还没有察觉到危险,可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任会长是个斗争经验丰富的老边民,交税领票的商户陆续离开后,他安排谢天华等在后院休息,然后习惯性地观察一番。他出门一看,满巷子都是火把,吓得心惊肉跳,尽管距离他家还有一段距离,可火光已把脚下的路面照得昏黄了。
他赶紧回身进门,跑向后院,低声说:“快走!敌人在挨户搜查!”
谢天华三人听到任会长的报警,跑出院来。
任会长迅速做出判断,说:“翻墙,走北巷进山。”
谢天华三人顾不上说话,翻墙就走。
到了北巷,他们才弄清问题的严重性。敌兵采取收缩式搜查,四面全是火光,火光下人影绰绰。只有出北巷距离进山的路最近,可北边照样有敌兵窜动。谢天华决定,翻进居民家里去,能走就走,走不了就藏起来。蜗牛村的特点是居民都临街盖房,院子一般留在屋后用于堆放杂物,家家后院相连,要走要藏都方便。三个人一商量就翻进了路边一家人的后院,一口气翻过十多家院子后,墙外就是正在搜查的敌兵。屋主人老白正在后院藏粮食,谢天华跳进来,吓了他一跳。
“怎么还没走?不知他们在搜什么,鬼头鬼脑的,先藏起来吧。”老白让他们三个人下到院角的窨子里,叮咛藏在粮食后边。
然后老白用石板盖住窨子口,上面铺上杂草,拉羊过来拴在杂草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羊圈。刚收拾好,敌兵就进了院子,不说话到处乱翻。
“找啥嘛,粮食上次都被抢光了。”老白战战兢兢的声音,在窨子里也能隐约听见。
“闭上你的老嘴!”敌兵继续翻找。
窨子里黑咕隆咚。刚下来时看见有粮食,可粮食后面似乎还藏有其他东西,凭手感应该是火柴、犁铧、竹笼、草绳之类。老白经营的是农具店,谢天华想起来,他刚才还领了三份票。
从地面上的声音判断,敌兵就在羊圈附近,应该有七八人之多。为了应付哨兵检查,缉私队员来蜗牛村一般不带枪。谢天华三人无计可施,只能屏住呼吸,静静待在下面,听声音判断地面上的情况。
羊肯定被吓着了,紧张得乱跑。有多人从羊圈走过,去了院角的鸡窝,马上就传来鸡的乱叫声。敌兵应该是一无所获,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走好呀,老总!”老白这一声谢天华明白,是在通知他们没事了。
可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三个人检查了一下绑在身上的税款,又翻墙往北去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翻过最后一道墙时,王向利跳下去正好落在一个人身上。
墙下这人被压倒了,惊叫一声:“谁?”接着就是一枪,王向利应声栽倒。原来敌人布置了暗哨。谢天华手疾眼快,一拳打倒对方,李斌武掐住对方的脖子一扭,就了结了。
李斌武拿起敌兵的手枪断后,谢天华背起王向利朝山下跑去。
可这一声枪响,把整个蜗牛村都打乱了。村子里火光乱闪,脚步杂乱,喊声不断,都向村北聚拢过来。村北距离山口非常近,红石河从山下绕过,河水不深但水草和淤泥没过了小腿,蹚得过去但不很方便。
守在山上的辛永贞被吵醒了,她跑到山边,只见红石河的南岸有无数火把跳跃着向河边移动,时不时还有枪声响起。她举起枪,却不知道瞄哪里。
谢天华和李斌武气喘吁吁地跑到河边,李斌武提醒说:“向利牺牲了,埋在这里吧。”
“不行,背过河去,你拿上他的税款袋。”谢天华挽起裤脚就下水,“尽量别开枪。”
李斌武提着手枪断后,说:“我知道,不然会暴露目标。”
山上的辛永贞观察了一会儿,她判断后面有敌人追,前面肯定有人跑,不是谢天华就是其他群众,总之是需要保护的人,待在山顶帮不上忙,怎么办?
她站起来命令自己:“辛永贞!”
“到!”
“命令你下山救人!”
“目标太小,不好找!”
“去河北岸搜索!”
“是!”
下完命令,她就顺山路往下跑。她的方向很明确,去火把集中的河对岸搜索。她认为这个任务相当紧迫,脚下就快起来。山道坡陡弯急,她接连被绊倒,可她越想越相信敌人追的是谢天华。
“他们没带枪呀!”她提醒自己,“只能挨打了,快跑啊!”连跌带滚下到山下,不知是野兔还是黑獾从身边窜过去,她也顾不上害怕,爬起来就朝河边跑。
南岸的追兵朝河里开枪,借着火光,她隐约看见河里有两个人影在移动。“就是他们!”她瞄准对岸火把最密集的地方开了一枪。
这一枪放过,对岸就乱了,下到水里的人似乎又纷纷上了岸,有人粗着嗓子喊骂,逼士兵下水。她感到这一枪效果不错,瞄准火把又是一枪。令她吃惊的是,这一枪刚响过,身边就有子弹钻进泥土的响声。谢天华教过她,这时要滚动换位,她滚了半天才停下来。
河里的人已上了岸,她刚要问话,对方却先开了口:“是永贞吗?”
她太熟悉谢天华的声音了,赶紧回答:“是我,是我,都回来了?”她跑过去,一眼就看见谢天华背上有人。李斌武跟在旁边,谢天华背上肯定是王向利了。
“向利受伤了?”辛永贞扑过去。
“牺牲了。”李斌武瞅着南岸的火光放了一枪。
辛永贞“哇”一声哭了。
“别哭,”谢天华制止她,“爬山。”
李斌武和谢天华轮换着背王向利上山,到了山顶,把他葬在了一棵松树下。三人站在英雄的坟前,敬礼告别。
这时,东方露出了鱼肚白,三个人带上税款下山了。
(四)
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时,陕甘宁边区到处是劳动的队伍和响亮的号子声。税务局也开展生产自给劳动,开荒地种蔬菜,养鸡喂猪拦羊,什么都干。日常供应越是短缺的时候,漫汀税卡就越不安宁。边区尤其缺少棉花,眼看1944 年的冬天就要到了,棉花又成了紧俏商品。
设在边境线上的各个税务分卡同时接到了命令,严防棉花出境,进境棉花一律放行,并尽可能动员商贩输入棉花。谢天华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漫汀税卡的,主要任务还是组织棉花入境。
在税卡守了一段时间,谢天华发现商贩的货物中极少有棉花。
商贩都知道边区棉价高,可白区对棉花控制相当严格,已经上升到了战略物资的高度,别说贩运,就是想见到棉花都很困难,绝大部分棉花都被敌兵强行控制了起来。
谢天华掌握了这些信息后,心情相当沉重。高原上的秋风越来越冷,税卡设在山口当中,山风像磨过的刀一般锋利,吹得单衣单裤的税务人员脸色铁青。站一班岗,如同在冰窖里历练了一番,这样下去,进入冬天后,还怎么过呢?谢天华着急起来。
双峰山里的驼峰口是距离边区最近的一个封锁据点,是敌三二八连连部所在地。这里本是一处集市,人来货往,商业发达。
敌兵进驻后,就把这里变成了堡垒。敌兵一贯有骄奢**逸的习惯,在驼峰口自然就建了多处跳舞饮酒的场所,一时间,这里如同大上海一样成了花花世界。谢天华以商人身份去过驼峰口多次,探明在镇街西南角的军用仓库里存有大量棉花。可如何才能搞到手,成了漫汀税卡每个税工人员最为头痛的问题。谢天华愁眉不展,常常登上山头,望着驼峰口连声叹息。这时,辛永贞来了。
宁安局到漫汀税卡往返路程十余里,辛永贞时不时就会骑上白马来税卡转上一圈。这次来,她没有大呼小叫,有什么心事似的,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你们卡长呢?”下了马,她问正在劈柴的李斌武。
“在山顶上望驼峰口呢。”李斌武放下柴刀,“我上去喊他下来。”
辛永贞拴好白马,向四周看了看。漫汀税卡的条件十分艰苦,它处在两山相夹的山口,在山口最窄处用胳膊粗的杂木料做了几个三脚架挡在路当中,通常有三个税务人员持枪把守,来往商贩从这里经过时都要接受检查。
辛永贞站立的地方有两孔土窑,一孔是税工人员的宿舍,一孔是搞生产自给放置农具和做饭的地方。不远处的阳坡上,开垦有三五亩地,种了一些时令蔬菜。除此之外,这里什么也没有,连山上都是光秃秃的。谢天华到这里之后,在距离卡口十丈之内,筑了五个人工掩体,一旦遇到持枪闯关者,就能利用这些半人高的黄土堆掩护还击。
“什么任务?”谢天华从山上跑下来,看见辛永贞,开口就问,他猜一定又是棉花的事情。
“有一项特殊任务。”辛永贞瞅瞅跟在后面的李斌武,李斌武知趣地离开了。谢天华跟了过来,辛永贞慢步走向一个掩体,说:“这项任务……”
谢天华现在最怕的是向他要棉花,他一点儿主意也没有,摆困难不是他的习惯,支支吾吾会让这女人小看,再说黏黏糊糊也不是他的性格。“你直接说,棉花这事,现在还办不到,我正在想办法。”谢天华先急了,“你回去告诉赵局长,再给我半个月时间,不信驼峰口铁板一块。”
辛永贞笑了,说:“不是棉花的事。”
“不是棉花?”谢天华挠挠头,“还有啥事比棉花紧要?”
“有。”辛永贞脸红了,声音也小下来。
“啥事?”谢天华满脸不解。
“结婚。”辛永贞低头用脚尖蹍着土疙瘩。
“你结婚?”谢天华还在犯迷糊。
“是你。”辛永贞笑出了声。
“我?”谢天华摆摆手,“我没这事。”
“你和我,就有你的事了。”辛永贞盯着谢天华的双眼,“怎么,不愿意?”
“我,这个……”
“这个什么?愿不愿意一句话。”辛永贞重重哼出一声,“你还拿捏什么?这种好事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
“我……我没说不愿意……”谢天华干工作是一把好手,谈情说爱还真不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好,那就是愿意了,我回去申请,组织批准后就把事办了。”
辛永贞转身就走,“听我通知。”
“不行!”谢天华突然喊出一声。
辛永贞脸一红,丹凤眼瞪了起来,问:“怎么,我还没走就反悔了?”
“不是反悔,”谢天华说,“棉花问题没解决,却赶着结婚,让同事们怎么看。”
这个理由辛永贞没法反驳,转过身来说:“这倒也是。不过,棉花这事,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不知道,天天都在想办法。”
“我过来帮你。”
“想不到办法,过来也没用。再说,你不避嫌,我还怕人戳后背。”
“怕什么?都要结婚了。”辛永贞笑出声来,“回去我马上报告赵局长,获准后就来帮你。”
“你不用来,让黄老六来找我,他那几头牲畜或许用得上。”
黄老六来到税卡时带来一个消息。他们村进步地主黄大眼的二儿子黄成希在驼峰口当连副,黄大眼多次去信让黄成希脱离敌营回到边区工作。谢天华听完,拉上黄老六就去找黄大眼。黄大眼说黄成希没做过恶事,一直有回边区工作的想法,想给边区做些事情,弄些枪弹或轧花机、发报机什么的。谢天华不想让黄大眼知道太多,只让黄大眼给黄成希写了一封信,意思是协助来人办好要办的事情。这个黄成希到底怀的什么心思,谢天华吃不准,可为了搞到棉花,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黄老六的驮队等在窑门口,除了谢天华、黄老六,一块儿去的还有李斌武。快要出发时,辛永贞突然来了,非要跟着去,谢天华坚决不同意。这时候,经过税卡的一个商贩无意中透露说,驼峰口近来盘查得越来越严,他根本进不了镇街,空跑一趟不说,这几头牲畜还差点儿被没收。
如果连镇街都进不去,怎么找黄成希?搞棉花就更别提了。
驮队只能暂时待命,谢天华又犯难了。
“我有办法,”辛永贞说,“我骑驴回娘家,他们总挡不住吧。”
“哨兵一盘查就露馅了,驼峰口你又不熟悉,娘家在哪里都说不清,一露脸就出问题。”黄老六边抽旱烟边说。
“有道理。”谢天华附和。
“这不行那不行,还能咋办?”辛永贞瞪起丹凤眼,手一挥,“不行就冲进去。”
“你去给大伙做饭。”谢天华一拉辛永贞,“赶紧去。”
辛永贞边往窑外走边说:“我只会做洋芋糊汤。”
“没有洋芋,只有南瓜。”谢天华瞅着辛永贞的背影,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他说:“黄大眼说过,黄成希有一个妹妹在榆林三中读书,而且黄成希很疼爱这个妹妹。”
李斌武一直坐在掌炕上抽烟,听谢天华这么说,就猜到他想让辛永贞扮成这个妹妹去见黄成希,说:“没人预先知会一声,黄成希扣了永贞咋办?”
“不怕!”辛永贞拿着一把小红葱猛地推门进来,“他能舍得下他父亲和真妹妹?”
“应该舍不下。”黄老六说,“他们家很进步,黄大眼主动献了五十垧山地,每年都多缴公粮,还带头给自家佃户减租子。
黄成希从小在村里长大,感觉这孩子挺有同情心,从没欺负过佃户家的孩子。”
“能不能让他妹妹也写一封信?”李斌武建议。
“榆林太远,跑一趟少说也需六七天。再说,去北线也不方便。”谢天华又犯难了。
吃过晚饭后,李斌武慌忙报告说辛永贞不见了,灶台上留有一张字条。谢天华看完字条喊起来:“她一个人去驼峰口了,快追!”
辛永贞是骑白马去的,肯定追不上了,谢天华当即决定,带上驮队赶往驼峰口。越往南走山势越险峻,尽管山路陡峭,可距离不甚远,和宁安到漫汀远近差不多,半天工夫就到了。
进入驼峰口只有一条道,石砌的山门蹲在山道中间。谢天华观察了一下,发现进入山门的行人特别少,驮队就更没有了。山门两边有乱石堆起的碉堡,有铁丝网,有狼狗,还有两根木杆,从杆顶吊下来两条绳,好像随时要吊死谁似的。
“怎么进去?”李斌武问。
“老六有办法吗?”谢天华回头问。
“没办法。”黄老六摇头。
谢天华说:“记住你们的身份,老六是黄大眼家的长工,我和斌武是他家的佃户,如果问其他情况,就说什么也不知道。”
两个人点点头,谢天华一挥手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走!”
山门边的哨兵老远就看见他们了,可没人动一下,个个站得笔直。谢天华到了跟前才发现一个少尉站在山门的中间,左手拿一根马鞭,缓缓敲着右手。谢天华默念了一遍自己的说辞,牵着黑马,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少尉发话了,声音听着懒洋洋的。
谢天华像所有村民见了老总一样,含笑低头垂手,听少尉问话,竟然是一个女声,声音还挺熟悉,心下不禁疑惑。
“来驼峰口干什么?”少尉再问一声,谢天华听清楚了,这明明是辛永贞。他抬头一看,不是辛永贞又会是谁?她既然知道来干什么,为啥还这么揪住问?谢天华知道辛永贞平时就没大没小,爱冒险还顽皮。后面两个人也听出来是辛永贞的声音,他们也搞不明白辛永贞玩的是哪一套。
谢天华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回答:“老总,我们是黄老爷家佃户,这是黄老爷家的牲畜。边区天天搞土改,黄老爷家的不少家当都分给了别人,眼见值钱的东西没剩下几个,才让把这几头牲畜赶过来寄放在黄连副这里。”
“噢?怎么没听连副说起呀?”她轻轻挥了一下马鞭。
辛永贞这句话一出口,差点儿气死谢天华。他翻眼一看,辛永贞正冲他笑。他灵机一动,从身上摸出黄大眼的亲笔信,递过去毕恭毕敬地说:“这里有黄老爷写给二少爷的家书。”
辛永贞接过去,装模作样看了一遍,手一扬说:“既然有家书,那就进吧。”
说完话,她先转身走在前面,谢天华他们自然跟在后面走。
街道上空****的,可见封锁给驼峰口的商业流通也带来了严重影响。为了困死边区,敌人甚至叫嚣:“不让一只带粪的苍蝇飞入边区。”驼峰口虽在敌兵的控制之下,可他们知道共产党人的厉害,担心生活必需品以各种难以想到的方式进入边区,干脆在边境一带禁绝了必需品的流通。当然,奢侈品商店不时就能看见,他们不仅希望奢侈品进入边区,还希望部队的军官太太们购买,反正能赚钱就行。
谢天华瞅瞅四周没人,低声问:“搞什么鬼?”
“有这么和少尉说话的吗?”
“你……”
辛永贞嘿嘿一笑,不回头继续说:“黄成希的思想很进步,我说明来意后,他不吭声,我就关心了他老爹和妹妹几句,他就知道利害关系了。”
“你这身衣服咋回事?”
“这是黄成希的安排,他给人说我是他表妹,让我尽管娇横一点儿。就是他送我到山门口等你们的,等到了就一块儿去他住的小院。”辛永贞走在前面,脚步铿锵,气势夺人。谢天华想,这女人真不简单。
“转过弯就到。”辛永贞说,“以防万一,你们先守在门外,我进去观察一下,如果有情况我就开枪,你们就赶紧撤。”
“瞎说,这种情况往哪里撤?一块儿进去。”谢天华招手,李斌武和黄老六赶上来,他给两个人做了安排。黄老六先胆怯起来,说:“万一失手,驮队没了,我咋给村里人交代?”
“万一出事,命都没了,你也不用交代了。”李斌武拍了一下黄老六的肩膀。
黄老六汗就流下来了,说:“你们不要命,我还不想死,老婆娃娃……”
“你跑这一趟,利润是一头驴,自己答应的事可别后悔。”
谢天华很严肃,“再说,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黄老六嘟囔:“谁知道这么凶险。”
“到啦,”辛永贞低声说,“里面只有两个勤务兵,用不着紧张。”
谢天华一步跨上去,伸手就要推门。
“后边去。”辛永贞推门进去,“大哥,送驴的来啦。”
这个黄成希和他爹黄大眼说的差不多,并没有明确的政治观点,是以利益作为选择标准的,在和他爹频繁的通信中,感觉到继续在封锁部队待下去不会有多少好处,弄不好连小命都保不住。
进驻驼峰口后,隔三岔五就去边境骚扰,虽说占了些地盘,可士兵也被打死不少,活到今天算是命大,说不准下次去骚扰就被报销了。他整天忧虑这条命,就算偷跑回去,没有功劳还是烂命一条。
正在颠来倒去地谋划命运前途时,辛永贞来了,一说情况,他略显犹豫,辛永贞就他爹他妹妹地说了一通。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嘛,棉花就在库房里,自己就是官库房的长官,搞到棉花再回去,也算大功一件。如此一想,他安排辛永贞去接人,自己待在屋里,就开始筹划行动了。
辛永贞带着谢天华进来时,他的计划已基本成熟,和谢天华等人寒暄过后随即交换意见。黄成希介绍了库房里里外外的情况,谢天华问了街道、山门的警卫布置。驼峰口是山中小镇,只有东西两个出入口,刚进来的是东门,西门出去就是白区,因此出西门不可取。
黄成希说:“等我的弟兄全换上去就方便了,不过,街上有巡夜的,一定会碰上。”
谢天华问:“你有多少弟兄?”
黄成希掂量了半天,说:“三班、五班都是。”
“能调一个班巡夜,一个班守东门吗?”李斌武凑上来急切地问。
“过于刻意,就会暴露。”谢天华这么一说,黄成希连连点头,大家一时都没了主意。
“先在我这里住下来,再想办法。”黄成希问,“只搞这一次,还是多搞几次?”
“一次暴露了就只能搞一次,暴露不了当然要多搞几次了。”
辛永贞有些急不可耐,甩着马鞭又说,“运你们的棉衣棉被回去也行,还省去缝制了。”
“有,有,刚进来一批过冬被服。”黄成希说,“我出去看看,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辛永贞跟着黄成希出门去了,谢天华三人留在房间商量对策。
大家愁眉不展地过了大半夜,黄成希才回来,他说:“明天下午,有一车冬服要运过来,你们能不能半道截了?只要枪响,这里一定会派人救援,这里一空,说不准就能浑水摸鱼。”
“就这么办。”谢天华派李斌武天亮就回去通知赵局长。
李斌武走后,黄成希就给他们连长打电话,说自己发烧头痛,需要休息两天,连长随口就答应了。黄成希的弟兄们在他的安排下纷纷头疼脑热,拉稀呕吐。黄成希的这种安排,在谢天华看来简直就是孤注一掷,也只能做只运一次的打算了。
“能不能调动几匹马,一块儿参与运输?”谢天华试探着问,他想的是,只有一次机会就得多运点儿。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黄成希胸有成竹,他说三班和五班的人都是拉壮丁拉来当兵的,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相互帮衬。
边区那边的情况他们都知道一些,经常偷着议论,他们早厌烦了这里的生活。黄成希问了一些边区的现状后,又出去了。
辛永贞告诉谢天华,要做好准备,有哗变的可能。谢天华说:“一不做二不休,把驼峰口端了最好。”
第二天下午,阻击战打响后,驼峰口果然接到了支援命令。
留下有病的和负伤的,连长带上其他人,开一辆卡车支援去了。
卡车离开驼峰口后,黄成希立即组织亲信牵来所有的骡子和马匹,加上谢天华的黑马、辛永贞的白马和黄老六的牲口,把库房一下子腾空了。
谢天华还去军火库装了两驮弹药,然后和辛永贞把剩下的军火全炸了,一时间,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他们两个人各背两三支长短枪,时不时放几枪,镇上居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关门闭户不敢出声。驮队出了东门进山去了。
敌兵的连长刚赶到狙击地就收到了老巢被袭的报告,一时间心慌意乱,放了几枪,急忙带队返回。赵局长带领政府人员紧追不舍,完全控制了主动权,一卡车被服全部收入囊中。
谢天华、辛永贞和李斌武受到了隆重表彰,边区税务总局给每人记功一次,宁安县税务局奖给每人一件布褂子,县政府收编了黄成希和他带过来的武装人员。因他们熟悉封锁区敌兵的情况,后来还打了几场漂亮的战斗。
收棉花这项任务完成后,辛永贞再次提出结婚的事,谢天华无法拒绝就答应了。过了三天,赵局长在会上宣布:“经请示上级,批准谢天华、辛永贞结婚。”随后赵局长拿出两张结婚证,“证办好了,下午就办仪式。”
结婚仪式在县局举行,因条件简陋,没一间可用的房子,就在院子里拉了四五道红线,上面挂了几片红纸。李斌武硬让新娘骑驴,黄老六就拉来一头驴,给驴头上扎了一朵红花,辛永贞骑上去,谢天华牵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算从娘家接回来了。因物资极度匮乏,没有婚宴,没有喜糖,谢天华花掉两块钱积蓄,买了半条边产三星香烟,辛永贞买了两斤大红枣,大家说说笑笑,吃枣抽烟,就算举办了婚礼。
(五)
在宁安县城和漫汀税卡之间有一处山湾,这里是税务局和县上其他部门开荒种地、饲养家畜的地方,各个单位都派人管理各自的菜园和猪羊。比起县城,山湾要宽阔许多,不远处就是静静流过的红石河。税务局的工作人员都住集体宿舍,为照顾新婚夫妇,赵局长决定改派辛永贞住在山湾照看菜园和猪羊,这样一来,小两口就可同住一孔窑洞。
这年的冬天冷得出奇,却不见有雪花飘下来。天天都有商贩拉马牵驴从关口通过,不时就能在合法货物中查出白酒、红酒、香烟等禁运货品。香烟的利润最大,不法商贩就会千方百计地走私贩运。漫汀税卡的税工人员时刻都要睁大双眼,唯恐私货从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思想集中,眼睛瞪圆。”谢天华每次都要这么说,“西安来的香烟,有些盗用了边烟包装,不能光看外表,凡进入边区的香烟没有特批手续的一律没收。”
“如果真是边产烟呢?”李斌武打仗蛮聪明,和商贩打交道,有时就犯迷糊。
“哎,白说了不是?”谢天华敲一下李斌武的脑袋,“见过从边区之外运回边区自产的纸烟吗?边区哪家烟厂在西安设了分厂?你说说,总局、县局有没有给过这样的名单?”
税卡设在土沟里,山风又大又急,与寒冷抗争,是税工人员时刻都要面对的严峻考验。尽管棉花运了回来,可按人头均分到税卡上,每人做双棉鞋都不够,还得通过劳动换取棉花给自己做棉衣。于是不上岗的人员就需上山背柴,卖掉柴火才能换回棉花。
除过上岗和搞生产,只要有时间谢天华就在窑洞里学习业务。
边区税收不仅要组织财政收入,还要配合物资管理与白区打贸易战。因此,各类货物的税率就会经常浮动。上级发来的文件,谢天华先要学通,然后找一个识字的再学一遍,两个人对照纠错后,才能传达给其他同事。
白天,辛永贞和县局派来的同事一块儿劳动,夜晚的任务是给税卡上的光棍汉们做棉衣。辛永贞知道大家衣着单薄,就主动承担了做棉衣的任务。可棉花布料需要自己去挣,谁的材料够一条裤子就做一条裤子,够一双鞋就做一双鞋。穿得上穿不上棉衣棉鞋,取决于每个人的生产自给情况。
这一天,谢天华从宁安县局回税卡时,经过山湾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家。辛永贞风风火火骑马打枪的英姿,被养猪种菜的繁杂劳动取代了。不过,这样一来,更像一个居家过日子的婆姨。
“回来啦,”辛永贞放下猪草,“我去做饭。”
“先别忙。”谢天华问,“税卡上灯油用完了,家里还有没有?”
“还有半瓶,你拿去吧。”
“有盐吗?”
“没有了。”辛永贞从泥瓮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说,“还有一点儿小米,给你熬汤喝。”
“藏着吧。我今天去宁安用柴火换了半碗糜子,你会蒸糜子馍馍吗?”谢天华从腰间摘下布袋,好像又舍不得了,“还是藏着吧,蒸两个洋芋就行了。”
吃过饭,小两口坐在窑洞里,辛永贞开始纺线,谢天华用一尺长的一根高粱秆搓棉花捻子。棉花是辛永贞从山湾刚成立的生产合作社领回来的,纺成线再交回去,每10 斤棉线的加工费是0.7升小米,然后用小米再换棉花。辛永贞想给谢天华做一身棉衣,这是她这个冬天的目标。
晚上纺线是常有的事,一干就是半个晚上,鸡不叫都不知道休息。第二天早饭后,谢天华拿了半瓶灯油去了税卡。走到半道,就听见山嘴那边有了歌声:
山丹丹开花满洼洼红
毛主席领导咱闹革命
千里雷声万里地闪
毛主席领导咱打江山
一杆杆红旗迎风摆
毛主席领导咱站起来
……
原来是黄老六的驮队,他赶着牲口扬扬自得,去宁安装了食盐,要驮去延安卖掉。
“老六哥!”谢天华喊。
黄老六转回身答应:“天华!”他声音高昂,黝黑的脸上绽满了笑容,“运棉花回来,县上奖励我一头骡子,运盐利大,又买了一匹棕马。运东西找我,没问题。”
“好生意!”谢天华和黄老六并排走在驮队前面,边走边说。
黄老六点上旱烟,说:“你结婚时,我没随礼。”
谢天华笑笑说:“革命队伍不提倡这个。”
“这是讲究。”黄老六停下脚步,等驴驮过来,伸手从驴背的竹筐里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纸包,“这是我的礼金,一包苟池大盐。”
“不能要。”谢天华用手推挡。
“什么话?”黄老六拉下脸,“在驼峰口出生入死,忘了?”
“没忘。”
“我多次密报走私情报,忘了?”
“没忘。”
“没忘就拿上,这是我自己挣的又不是私盐。再说,这是给辛姑娘吃的,与你无关,只是让你代劳转交一下。”黄老六把盐包塞在谢天华怀里,扬起皮鞭向弯弯曲曲的山路走去。
还没到税卡,谢天华老远就听见吵吵闹闹的声音,似有事情发生。
“私货凭什么过关?”一个商民大声喊,“干了违法事情,还好意思在人面前说!”
李斌武拉着一头驴从人群中出来,后面跟着三四个男人,一个男人边走边作揖,说:“同志,可不敢没收,就靠这些资本周转哩。”
不知谁喊了一声“谢卡长回来了”,一个男人跑过来招呼:“谢卡长。”
“怎么又是你?”谢天华说,“邱永良,你这是明知故犯。”
“实在没法子呀。”邱永良拉住谢天华的胳膊,“就几条纸烟,千万别没收,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
谢天华非常生气地说:“你这样做,等于帮国民党祸害边区经济,不没收就是让我犯罪。敌人梦寐以求的正是破坏边区经济,你是在帮他们做事,你是内奸、叛徒,还是他们的帮凶?”
邱永良连连摇手说:“可不敢这么说,农闲做点儿小生意挣钱糊口,绝不是帮凶。”
“不是帮凶,这种钱就不能挣,挣了就是帮凶,没收!”谢天华喊一声,邱永良不吭声了,商民齐声叫好。
税卡上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不良商贩想方设法夹带私货,和税工人员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管采用什么办法,想从漫汀税卡漏过去一支烟、一块洋枧,那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大伙知道谢天华带来了食盐,一下子兴奋起来。尽管边区并不缺少食盐,可漫汀地处偏僻,运送生活必需品相当不易,有时运到半道如与敌兵不期而遇,损失可能就惨重了。因此,税卡上不时就缺吃少穿,没米做饭也是常事。既然有了盐,就要吃出味道来,李斌武在菜园里拔了萝卜,挖了白菜,要吃一顿菜拌豆面汤。
饭刚做好,辛永贞背着棉衣棉鞋来到税卡上,大声叫:“棉衣棉鞋来了!”她一喊,等在窑里吃饭的人都冲了出来。
“别动,衣服都有记号,我来分。”辛永贞喊,“李斌武,棉背心一件;易军军,棉鞋一只,另一只面料和棉花还不够,等挣够了再给你做……”
谢天华满脸堆笑,站在一边看同事们围着辛永贞问东问西。
李斌武拿给辛永贞一块蒸南瓜。
辛永贞说:“这不等于从你们口里夺食吗?”
李斌武说:“放心吃,是咱们自己种的。”
“自己种的就好。”辛永贞拿起来就吃,边吃边说,“小冉的棉裤还差二尺面料,棉花也不够,再挣二三两就差不多了。”
“嫂子给我们做棉衣,我们怎么办?”李斌武大声叫,“咱们多背柴,也给嫂子攒一身棉衣!”
众人一致叫好。谢天华看大家闹得差不多了,才拉辛永贞去窑里坐下来休息。
“你们总吃南瓜可不行,杂粮也得吃一点儿。”辛永贞说,“咱们局农场有猪有羊,申请一下,给你们分点儿肉。”
“赵局长要从全局考虑,哪里会只想咱一个卡?比税卡大的税务所就有六七个,大家都艰苦。”谢天华说,“走,我送你回去,顺道背一次柴,生产自给,我们卡也要争先锋呢。”
“我也去背柴,不过是给家里背,做饭没柴了。”辛永贞起身,嘻嘻哈哈跳出门去,“有了柴,下次回来,给你蒸小米饭。”
谢天华安排完卡上的事情,和三四个税工人员及辛永贞一块儿去双峰山背柴。在边区,双峰山植被较为丰茂,但因天旱少雨,风沙较大,枯死的树木也不在少数,上山背柴不用砍,光拾就够了。双峰山除了柴多,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是地势较高,爬到山顶就能看清楚南线封锁区敌军的兵力部署。封锁区敌兵也知道这一情况,因此,经常派兵在对面山头上巡逻,以防被袭。
每人拾了一大捆柴火,又向南边的封锁区看了半天,才背柴往回走。
“有了柴火,就能请卡上的同事们吃一顿饭了。”辛永贞背着拾来的一捆杂木,声音略带喘息。
“卡上任务紧,哪里顾得上去你窑里吃饭?”谢天华笑说。
“我可以带上东西去你们卡上做呀。只是近两个月请不起,得再干上一阵子,攒够了小米才行。”辛永贞的口气中透出来一丝惋惜。
“那就等攒够了再说,同志们的冬衣比吃饭要紧。”谢天华要替辛永贞扛一会儿,辛永贞不让。
“那就歇歇吧。”谢天华话音刚落,“叭——”一声,易军军应声倒地,左臂血流如注,李斌武赶紧给他包扎。
谢天华等人伏在路旁观察,附近没发现移动目标。封锁线上的敌兵放冷枪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偶然就有人畜被冷枪击中,造成伤亡。大伙重新上路时,天色暗了下来,猛地飘起了雪花。
后半夜,雪花更是飞舞不止。辛永贞靠在土窑的炕墙上,就着油灯缝棉衣,轻声哼起了信天游:心里呀想你脸上笑
口里呀不说谁知道
……
雪越下越大。在距离税卡不远的一道山沟里,三四个人围着一堆火,蹲在雪地上往柴灰里煨洋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再不能这样下去了,谢天华这小子是咱们的阎王,每次都被他逮个正着。”说话的是邱永良,“没收货物让咱赔了不少钱,再赔下去就该赔命了。”
“永哥说得对,不能再赔了。”一个嘴角有胡子的年轻人边从火堆里往外刨洋芋边说,“干脆走土鸡沟,一次赚够,往后再不干了。”
“走土鸡沟?不要命了!”邱永良瞪起眼,“还是命要紧。”
“缺吃少穿,要命干啥?”小胡子说,“活了几十年,下了多少苦,还是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另一个贩子说:“谁让你活在白区。”
“别抬杠。”小胡子说,“永哥,在这大雪天里,不会有人知道。现在出发,赶过土鸡沟天刚好亮,谢天华怎么也想不到咱们会从这里过去。”
邱永良往火里加了一根木材,眼睛瞟了一圈,说:“土鸡沟这条财路有多凶险,你们都知道,土匪、封锁兵、缉私队,说不准碰上哪个。尤其是土匪和封锁兵,一句话都不说,开枪就打。
土匪要抢咱的货,封锁兵要断咱的财路,不管哪一方,都是咱的克星,敢走吗?”
“不冒险,难挣钱。”小胡子极力怂恿。他有冒险冲动,冲动点燃了心火,在这极寒之夜,没感到冷反而浑身燥热。他烦躁地站起来,解开棉衣扇了一下,说:“永哥,老办法,投票定吧。”
邱永良是老贩子,见过多次贩子偷越边境走私的下场,心里是不赞同冒险的,可除了小胡子,其他人也跃跃欲试,他不好反对,只能说:“投票可以,但我还是反对走土鸡沟,就是能靠运气过去,我也反对。因为,运气往往不可靠。”
“永哥,别担心。”小胡子嘴唇被烤洋芋染成了锅底色,他又刨出来一个黑疙瘩,掰开放在雪地上,说,“也有成功的例子,万一过去了,一本万利。”
“万一过不去呢?”邱永良说,“十次有九次过不去。”
小胡子说:“这样,咱把骡蹄马蹄包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天亮刚好赶过沟,一转弯就到了宁安。别总想危险,多想想发财后的美事。”
投票结果还是邱永良反对,其他人支持,少数服从多数。包好牲畜蹄子后,用雪掩盖了灰烬,一帮人悄悄向土鸡沟摸去。
税卡附近三条所谓的密道,谢天华全知道,而且早中晚都要带人巡逻。贩子们一步一滑摸到土鸡沟沟口时,不为跌得鼻青脸肿烦恼,却为这场飞扬的大雪高兴。满眼皆白,山沟似乎都被雪花填平了。邱永良的担心好像也被大雪掩埋了,竟一反常态,说出了“天助我也”这样的话。其他人更是兴奋不已,好像已经成功了一样,黑青的脸上布满了僵硬的笑。
“进沟。”邱永良压低声音发出了命令,小胡子一拉头骡,第一个迈入了沟口。
这条土鸡沟并不险峻,只是有别他处。沟道随山形弯曲,中间没有被山脉阻断,且沟底较为平坦。尤其出口在漫汀与山湾之间,从漫汀税卡过来的商队都要经山湾才能去宁安城,从山口出来后不显山不露水地混进其他商队中,就算大功告成。不过,出山口的时间不能太早,天亮后税卡那边才开始验货放人,要和过山湾的商队在时间上契合,就需要掌握入沟时间和在沟中行进的速度。
邱永良发出“进沟”命令时,预测到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谁也不愿意在沟里多待,要快速通过。”进沟时邱永良就是这样叮嘱大家的。他本想警告说“进沟后,抬起的脚能不能放下,只有老天知道”,可担心影响同伴的情绪,就把警告变成了叮嘱。
沟中并无稀奇之处,只因贩子们口头相传沟中发生过的多起险恶事件,才使所有人对这条沟产生了神秘感和惊恐感。小胡子走在前面,入沟时怒放的心花这会儿似乎凋谢了,静悄悄的山沟中,除了人畜谨慎的喘息声外,只剩下似有似无的簌簌的落雪声。
越是寂静,小胡子越感到压抑,对这条沟的所有恐惧这会儿全部涌上了心头,每迈一步都有踩上骷髅般的惊恐感。他非常后悔火堆边的这个提议,不管挣不挣钱,首先付出的是因恐惧产生的窒息般的代价。本来就穷,再加上这份折磨,就有了物质和精神都被掏空的失落感。如果不走土鸡沟,照样穷,可心理上不用承受这份煎熬,至少精神还属于自己,可现在像灵魂出窍一样,既空虚又恐惧。
“叭——”
没人去想这是什么声音,可潜意识里都知道这是枪声。随着枪响,小胡子没来得及号半声,就像预约好的一样栽倒了,胸部洇出一片在黎明的天光中看似黑黑红红的血液,在洁白的雪地上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邱永良从后面爬过来,第一个想法竟是“不听我的,死了活该”。他想,这也怪不得谁,只怪土匪手狠,也怪小胡子命薄。
使唤惯了的牲畜,在邱永良低唤声中卧在原地一动不动。邱永良知道,能直接开枪的多半是土匪,当然也不排除封锁区敌兵,边区税务缉私队绝不会伤人伤畜,还会保护商民。入了这条沟,就等于有意回避税卡缉私人员的保护。邱永良和其他人趴在雪地上不敢动一下,虽然枪声频繁,却不像在打自己,身边一个落弹也没有,倒像是攻山头,似乎听见了“冲上去”的呼喊声。
邱永良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一入山沟就被豁嘴发现了,只是豁嘴搞不清楚这几个人是不是宁安县政府为剿灭他下的诱饵。豁嘴一直派人侦察,十八里沟道快走完了,豁嘴才判断出这是逃税的商队,于是慌忙开枪抢货,却不想惊动了在附近巡逻的谢天华等人。谢天华等人一阵猛冲,土匪退了。等谢天华站在邱永良面前时,邱永良趴在地上还是不敢动一下。
“起来吧,邱老板。”谢天华拉他的肩膀。邱永良羞愧难当,站起来拱手说:“我如实缴税,教训太深了,命都搭进去了。以后再不敢违法了,保证老实经商。”
税卡经过多次更名和改制,直至1947 年年初,还一直坚守在边境线上保护商民,畅通商道,组织收入,直到胡宗南犯边,上级才命令撤销。由于山湾也处在敌人攻击范围之内,各单位都撤回了生产人员,谢天华和辛永贞也回到了宁安城。
(六)
1947 年春天,黄土高原严冬的寒气在春天来临之后还在挣扎肆虐,去冬的干雪被狂风卷起扬向天空,碎雪像弥漫在空中的梨花,在高原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刺目的光芒。在这样一个天气里,辛永贞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沉浸在怀孕的喜悦中。当她嚷着让谢天华给孩子取名时,一梭子弹打在了宁安县城的角楼上,风铃悦耳的脆响瞬间被呼啸的子弹声淹没,封锁区敌兵突然冲进了县城。
“各人自带票据、税款、印章,立即从城南撤离!”赵局长镇静自若地指挥,“延安也遭到敌人袭击,突围出去的同志一定要找到总局,并报告这里发生的情况,开始突围!”赵局长话音刚落,税务局大门就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赵局长让大家撤离,随后和李斌武、小冉等人在大门边设伏。
谢天华要上街去探探虚实,赵局长喊:“先转移永贞!”
听赵局长这样安排,辛永贞一下子泪溢眼眶。她知道这时候自己本该拿起枪和同志们一起战斗,可摸摸鼓起的肚子,又实在不忍心腹中的生命有什么闪失。
税务局南院墙外不远处,有垦荒种植的苜蓿和一片沙柳。过了沙柳就是三四米高的土崖,崖下是东流而去的红石河。这条道十分险要,正因险要才尤显安全。税务局将一些物资存在半崖的一孔土窑里,作为遇险时的战备储藏,这件事情只有赵局长、谢天华等少数人知道。
谢天华将自己的票据、税款绑在身上,拉上辛永贞朝后院跑去,辛永贞并没有常见孕妇的笨拙相,行动十分利落。他们翻过土墙,跑过沙柳,来到土崖边,谢天华熟悉这里的地形,牵着辛永贞沿土崖向东跑了百余米,在一处小豁口边停下来。
“下面有个小土窑,我放你下去,窑里有大绳……”谢天华像提前准备好一样,从腰间解下丈余长的土布围腰,将辛永贞绑好,又往她怀里塞了几张玉米饼,“如果我回来就拉你上来,如果没来,窑里的大绳能帮你下到沟底。”
“你一定要回来!”话一出口,辛永贞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把抓住谢天华胸前用蓝布做的“税务缉私证”,一用力撕了下来。
她紧紧握着缉私证,带着哭腔说:“孩子等……等着叫……叫爹哩。”
“我会回来的。”谢天华缓缓将辛永贞放了下去,辛永贞快到窑口时,他给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坐进土窑,辛永贞听见谢天华在上面喊:“我走啦!”
辛永贞最后看到的是谢天华的笑脸,这张笑脸和最后这句话、“税务缉私证”,成了辛永贞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谢天华从此一去不返。诀别的这一刻,正有河风卷起干雪扬向空中,亮光一闪,刺痛了坐在土窑里的辛永贞的那双丹凤眼。不知为什么,两行热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流过嘴角,咸咸涩涩的。
敌人遭到赵局长组织的抵抗后,集中火力向税务局射击。这时,谢天华又翻墙回到了院子里。
“走一个是一个,你怎么又回来了?”赵局长大吼,“牺牲一人就多一分损失,这道理还用讲吗?快走!”赵局长让留下的人全撤了,身边放了四五颗手榴弹,不时就投一颗出去。
“我来帮你!”谢天华拉开枪栓,从门口往外射击。
“不需要!”赵局长吼叫,“不能恋战,快打快走!”赵局长解下自己的布包塞给谢天华,贴身的一面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谢天华这才知道赵局长已经负伤。
“赵局长,我掩护,你撤!”
“包袱里有我的党费,还有昨天收的34.25 元税款,请你转交组织。”说着话,赵局长嘴边流出了鲜血,“我命令你,撤退!”
谢天华背上包袱跑向后院,没跑几步就听见一声巨响,回头看见赵局长倒在了大门边。他顾不上想太多,跑过去端起枪就打。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从后院拥进来十几个敌兵,后路被截断,腹背受敌,谢天华用赵局长留下的三颗手榴弹,硬是从后院冲了出来。他知道辛永贞藏在东边的半崖上,就往西跑。身后弹如密雨,他飞身扑下了悬崖。
那天牺牲了三名税务干部,除赵局长被炸身亡外,其余两人都是从悬崖上跳下去的。辛永贞所处的位置,正好看见跳崖的人。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夕阳照射下,闪着亮光,和飞扬的雪花一样,一闪而落。她感到阵阵心痛,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只剩下一道道艳红的光芒。
枪声稀落后,夕阳很快隐去,辛永贞没有等来谢天华拉她上去。她摸着肚子想:“难道他牺牲了?”天擦黑时,河岸上有火光闪动,辛永贞知道,敌人把烈士身上能烧的东西全给烧了。
她躺下来,瞪着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风从窄小的窑口吹进来,在窑里转一圈又溜出去,空气就会更冷一些。这样过了三天,四周彻底没了枪声,辛永贞才从窑里滑了下去。到了河岸上,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找跳崖的人。她找到了易军军,看见他的左脚上穿着一只棉鞋、右脚上穿着一只单鞋时,眼泪唰地落了下来,“整天忙着收税,从那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右脚棉鞋的布料和棉花还是没有攒够。”她在心里念叨着,脱下自己右脚的棉鞋给易军军换上,只可惜小了一点儿。
西边那个是谢天华。她擦干眼泪爬过去,扳过谢天华伏在杂草上的身体,才看见子弹不光从后背射入,其实他腹部已先中弹。
“我知道你为了掩护我,才跑向西边。”辛永贞想着,就看见谢天华双手的手指沾满了泥土。她知道谢天华身上背有税款和票据,那天晚上,敌人烧了一次,恐怕已被烧掉了。她握着谢天华僵硬的双手,替他搓去泥土时,猛然醒悟,在谢天华趴过的地方往下挖了半尺深,果然找到了两个包袱,其中一个上写的是赵永胜的名字。身中数枪,跳崖下来还能挖坑埋藏税款和票据,他是如何做到的?辛永贞的泪水如珠滴落,每一颗都滴在谢天华僵硬的双手上。她掩埋了烈士们的遗体,做好伪装,背起包袱,悄悄向山湾摸去。她知道,自己住过的土窑里还有种子,还有一铺火炕,不远处的树林里还有蘑菇……辛永贞的孩子就出生在山湾的土窑里。延安解放后,她抱着这个叫谢辛生的男孩来到了延安城,在市场沟找见了税务总局的临时办公点,上交了赵永胜、谢天华舍命保护的税款和票据,不久就随税务总局迁到了西安市新城区办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