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在那些被捕的同志中,有几个意志不坚定、动摇怕死的人,写了“自新书”出来,满以为从此可以太平无事,过安定日子了。想不到保安司令部却要他们按期去“汇报思想情况”,还分配他们工作,有两个特别坏的,就奉命跑到宋日升同志和陈天保同志家去,劝日升女人庚娘和天保娘:“在里面过的不是人的日子,你们在外面过的,也不是人的日子,你们不如去劝劝他们,叫他们自新,像我们一样一自新出来就没事,老刘还做了大事哩。”

那庆娘是个明白人,她一言不发,一面掩着鼻子,一面故意问她大儿子大狗:“哪来这股臭气,把人熏得难过,大狗,你找找看,是哪家的狗偷偷进来屙下臭屎?”把那坏家伙丑的逃出门去。天保娘却说:“天保是个堂堂男子汉,没偷人抢人,自新什么?!姓刘的是姓刘的,我天保却不是姓刘的!”也把那坏家伙撵跑了。

这一手失败了,又有两三个自新分子奉命到处乱跑,看见从前认识的就向密探告密。可是成绩也不好,没有找到新线索,使保安司令部特务科长朱大同非常不满,把姓刘的叛徒叫去骂了一通:“你们这些自新分子都是饭桶,放出去这许久,没一点表现,不如杀掉算了!”据说姓刘的叛徒又提了个新方案,叫把自新分子送回第一监狱,散布谣言说:在外面的家属苦死了,有人当光吃尽,当叫花子过日;有人煎熬不过干起“半掩门”勾当,也有闹着要重新嫁人的。劝那些还在坚持的同志:“自新算了,共产党不再照顾我们这些受难人啦,还守这股气节做什么!”他们按这新方案做了,却也做不出什么成绩来。

玉华说:“从老魏那条线我们听到一些消息,日升同志吃苦最多,已被打成残废了,但表现得很坚决,他对那些叛徒说:你们做你们的官去吧,我坐我的牢,我们叫作道不合不相为谋,早已一刀两断,请不要白费心机!天保这个人顶粗暴,一见这些人就恨得刺骨,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他对这些人说:不要用你的狗屁来熏人!为了他打人,也吃过不少苦头,可是他不怕,一见那些家伙在散布谣言,还是动手打人。只有那陈山在记挂他那新婚女人,他听说有人在外头闹着要改嫁,把眼睛都哭红了。”大林问:“家属的情况怎样?”玉华还没把话说出,就先掉泪了:“苦呀…………”大林道:“正是有这样的迫切情况,特区才决定我回来布置这一场斗争,现在,你没事了吧?坐下,我们好好研究一下…………”

几天后,一个由革命互济会发动的“捐助受难革命同志家属”的捐献运动就悄悄地铺开了。发动范围比较的广,党团组织和外围团体都动了,他们把这次运动和时事教育相结合,要做到提高革命群众斗争的信心,又能发挥阶级友爱精神,因此也是一次阶级教育运动。大林亲自主持这个运动,玉华却到处在奔跑,主持会议传达对当前形势的看法。党团员满意:“许久来,我们没开过这样的会了!”革命群众也表示:“国民党反动派所说的,全是吹牛,共产党、红军是越战越强的!”曾停顿了相当时候的组织又恢复活动了,并且是生气勃勃的。

黄洛夫刚刚收到从石叻寄来的一笔侨汇,他对大林说:“你全拿去。”大林问:“那你的生活费怎么办?”黄洛夫道:“我另想办法。”老互济会会员老魏原是个肉贩,他在衙门口菜场内摆了个肉摊,听了传达就对玉华说:“这件事早就该做了,我们苦点没什么,可不能伤了里面同志们的心!”他从褡裢内拿出一叠银圆:“这是猪本,你全拿去,我们一定要叫反动派谣言破产!”学生们有捐零用费,教员捐出了薪水的一半或三分之一。老黄也及时给他们支援,从农村挑来好多农副产品,有鸡鸭、米粮和番薯,都放在小林那儿。农会、妇女会还写了慰问信,对受难家属说:“你们在城里住不下去,就到我们乡里来住!反动派猖狂一时,却消灭不了我们千千万万颗炽热的心!”

每天有成绩汇报到来,都使大林感动,他几乎是热血奔腾地说:“我们有这样好的党,这样多的革命群众,反动派想来消灭我们?痴人说梦!”运动将近结束时玉华也把几件首饰拿出来,她说:“这是娘为我准备的,有你一份,也有我一份,来,我们把它也加上!”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黄梅天,有个侨眷打扮的妇女,打着把黑布伞,穿了双陈嘉庚雨鞋,提着只布口袋,小心翼翼地在打铁巷出现。她一边看着份简便路线图,一边在泥泞曲折的路上打听庆娘家。连下半月阴雨,这儿又是烂泥地,到处是水潭、泥坑,路非常难走。她进入打铁巷,转了几个弯,到了一片“火烧地”。

相传在十多年前,这儿发生过一场大火,烧去一片房子,留下的只有十来间烂泥屋,后来有人临时在火烧地上搭了些简陋木屋贱价出租,因此又成了个新居民区。但居住在这儿的,都是些贫民,有挑夫、小贩、工人,甚至有小偷、妓女,一向被人认为是“肮脏、污秽”地方。日升、天保就是住在这儿的。

这个在烂泥地徜徉着,按图索骥的妇女,几乎走了大半个火烧地,才在一间半塌的民房门口停下。她轻轻地敲着门,有个十岁来大,衣衫褴褛,满面乌烟的孩子出来开门。他睁大双眼,用惊异不安的眼光望着这个陌生人。那妇女和气地问:“小朋友,你叫大狗吧?你娘在家吗?”那孩子更加吃惊了,在他记忆中,这一年来他们家里就很少有外面的人来过,更不用说像这样阔气的“太太”。他问:“找娘有什么事?”那妇女道:“你带我进去,我有事找她。”大狗反复地把她打量着,还是让她进门了。

来的正是玉华,她是来执行任务的。

她走进门,只觉得一片阴黑,到处是水漏,地上也是一片泥泞。她把布伞放开一边,用手拍去身上的雨滴,只听得从门后灶间,有个女人沙哑的声音传出:“大狗,谁来哪?”大狗边答着,边进内:“娘,有个太太找。”玉华正待跟大狗一同进去,那庆娘已经出来,一个三十四五年纪妇女,头发蓬松,衣衫不整,拖了双木屐,用背兜背着一个约一岁半孩子,那孩子正在呼呼入睡。

玉华迎上前去,叫了声:“宋太太,是我。”庆娘一时愣住了,哪来的风把这个阔太太送来?她不安地把她打量着。从日升吃了官司后,她们这儿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使她起了反感,因此对一些“来历不明的”总是有些戒心。她粗声粗气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玉华一直是和和气气的,微笑着说:“我是从城外来的,听说宋师傅手艺高,特地来请他去打锡器。”那庆娘见她的打扮、神态、说话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不同,而在过去,像这种自己找上门来请宋日升去打锡器的也常有,因此也信了。她的神态也变了,一面请坐,一面说:“太太,你来迟哩,日升不在家…………”

玉华自己掇条板凳坐下,也请她一同就座。还是诚诚恳恳地说:“宋师傅是不是出去干活,什么时候完工回来?”庆娘是个直性子的人,一有不满就冲口而出,她既认定来人不是个坏人,也就冲口说出:“我们家当家的,不是被人请去做工,是被人用绳子拉出去坐牢!”玉华故作吃惊道:“为什么?”庆娘双眼闪光,声调激昂:“他们说他是共产党!”玉华表示同情道:“宋师傅一向是忠厚、正直。”庆娘一听这话就更加气愤:“这个年头就是忠厚人吃亏!”她对大狗说:“看火去,水快开啦。”小狗醒了,哭着,她解开背兜,抱在怀里,顺手把那干瘪的ru头塞到他口里。玉华问:“小狗有多大啦,还在吃奶?”庆娘道:“保安司令部来拉他爸时,刚半岁。孩子不足月就生下,身体不好,我说多奶他几个月,一岁多了,还吃奶。”接着又说:“日升吃这门官司,我不失望,他干的事光明正大,不偷不抢,说到哪儿我面都不红!”玉华乘机问:“这一年多来,你们一家人怎么过?”庆娘见话说得投机,也不再回避,她说:“把三餐改作两餐,稀粥改吃番薯,大不了当叫花!”

玉华原担心她对一个陌生人不会这样爽快利落,现在情况变了,肯谈,而且也接触到正题,她想:她的政治情况大家都清楚,似乎也不必那样转弯抹角,便说:“宋师傅没有可靠朋友吗?”庆娘忽然警惕起来:“他有什么好朋友我不知道。”答得也很利落。玉华倒很欣赏,这个人粗中有细,不愧是日升同志的爱人。便又道:“宋太太,你很机警,这句话我本来不该问的。”庆娘有意避开:“我叫庆娘,你叫我庆娘好啦。”玉华却紧追着不放,她说:“庆娘,你允许我和你多谈几句吗?我知道你不会信任我的,但我还是要设法争取你信任。我不是来请宋师傅,是来探望你和你的孩子。和宋师傅我们虽没见过面,但我是他可靠朋友,他的事,我早已知道;你还不认识我,但我早就认识你…………”庆娘把面孔一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玉华回头望望门外:“这儿谈话方便吗?”庆娘没搭腔,却向灶间大声叫:“大狗,番薯下锅没有?”大狗在灶间答道:“熟哩,妈妈。”庆娘道:“你出来。”大狗一头大汗出来。“到门外去站,有人来就说声。”大狗答声“是”便出门去。玉华问:“到你这儿来的人不多吧?”庆娘口里不说,心中却暗自在想:当年日升在时,也常有些陌生人来家,他们在谈话时,也常问:“方便吗?”日升也常对她说:“庆娘,你出去看看,有人来,打个招呼!”她就拿起小木凳,坐到门外做手活。这个人说话为什么和日升朋友说的一模一样,难道是我们的人又来啦?也低低回答说:“坏人已许久没来。”

玉华把凳子挪近她,用严肃而柔和的语调说:“庆娘同志,请你信任我,我不是普通人,我是代表组织来慰问你们的。我姓苏,你就叫我苏姑娘好啦。”庆娘睁大眼睛,重新打量这个陌生来客。“从日升同志被姓刘的叛徒出卖后,组织上一直在关心他,也关心你们。可是环境恶劣,我们的人不能出面,也不便出面。日升同志虽然不幸,但他的表现很好,组织上完全了解他,很为有他这样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对敌人不屈服、不投降的优良品质,感到骄傲!…………”说时,玉华非常激动,庆娘更是感动,她双唇抖动着,泪水汪汪。玉华抹着泪,继续说道:“你,不愧是日升同志的好妻子,你在这样困难的情况下,表现还是这样坚定、沉着,勇敢地承受一切痛苦;没有因日升同志的不幸,没有因组织由于环境困难,对你们照顾不周,而埋怨党、责备党!你和党一样,对日升同志的崇高行为感到光荣、骄傲。因此,你也是我们的好同志!”

庆娘实在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她扑向玉华,玉华张开双臂搂住她,当时两个人搂成一团,低低地像多年不见的亲人在一种极端困难的环境下会见了似的哭着。庆娘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日升在时常常对我这样说过,只要我能守下去,你们会来,你们一定会来!”玉华也哭道:“我现在不是来了吗?庆娘同志,只是来迟了一步。”庆娘摇摇头:“只要能见到你们,什么时候来都一样!”两个人就这样,搂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后又搂成一团,说着又哭,哭了又说。多少话,多少心里的话、痛苦的话、欢欣的话想说呀!可是,时间过得真快,她们还有多少事要做,多少问题要研究讨论呀!

小狗睡着了,庆娘把他抱进里屋去,玉华也跟着进去,她们就在床沿坐着,手拉着手,抒发衷情。玉华说:“组织上知道你这些日子生活艰苦,叫我送了点钱来,还有各地同志寄来的慰问信和一些农副产品,你一定要收下,把一家大小生活安顿安顿。钱不多,做点小买卖过活还可以。除了你们一家,天保娘也有一份。组织上还准备了另一笔钱给其他受难同志的家属,现在我都交给你,也请你代表组织对她们表示慰问。”说着,她读了那些慰问信,又从布袋里拿出三个纸包,一包是给她,一包给天保娘,另一大包给其他家属摊分,都交到庆娘手里。

庆娘虽然感到生活困苦,但对于接受人家帮助,却还不习惯,她面红地说:“钱我不要,情领啦。你能来看我们,就是最大恩情。你放心,日子再苦,我也会熬下去。”说着,又把东西退回给玉华。玉华道:“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是组织的决定,不能拒绝的。”说服了半天,庆娘才叹了口气:“我该怎样感谢你们?”说说,又哭。玉华替她抹去眼泪:“除你和天保娘的外,其他受难同志家属都托你们两个去分配,该多该少,谁该给,谁不给,都由你们两个决定,千万不能暴露关系,说我来看你,防止里面有坏人。还有那些吃的,过后我也叫人送来…………”庆娘点头道:“我虽不是组织内的人,道理我也懂。你们托我办的事,我一定好好办,这些受难人的家属,除了那些‘自新’出来的,我们也常在一起,不是到天保娘家,就是到我家。”玉华又道:“这就更方便啦。不过,我还有个建议,为了安排大家今后生活,也为了叫牢里同志安心,你们最好组织在一起,互相帮助照顾,有困难大家设法。”庆娘点头。

玉华又问:“你们最近探过监没有?”庆娘一听这话又是怒气冲冲了:“从日升他们出事后,我们去过也不止三五次,都叫赶出来,有的说已解走,有的说还在这儿。”玉华道:“日升同志他们都没被解走,都还关在第一监狱,只是不许和家属见面,这是敌人有计划封锁消息,好让那些叛徒造谣生事,说你们都快饿死了,有的去当叫花,有的当私娼,有的要改嫁…………”庆娘非常气愤:“狗嘴里就是长不出象牙!那些叛徒真可恶,还公然跑到我这儿和天保娘那儿叫我们去劝日升、天保自新哩。他们说:只要我们答应了,就可以见面。我说,你们做梦也别想。”玉华道:“这件事我们也知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大家生活安排好,让大家生活安定,以后我们要做的事还多着哩。”

庆娘心里热烘烘的:“苏姑娘以后还来吗?”玉华问:“到你这儿方便,还是另找一个地方碰头方便?”庆娘道:“初时反动派派人来,守了几个月,看看什么好处也没得到,以后就不来哩。你来时,先看看我窗口有没尿片挂着,有尿片人在没事,不见尿片就不进来。”玉华笑道:“你也学会做地下工作哪。”庆娘面红了一阵:“我是向日升学来的。”玉华和她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起身要离开,庆娘却又忙着把她止住:“你等等,我先出去看看。”她开门出去,只见大狗缩着身坐在屋檐下东瞧西望,庆娘低声问:“没坏人?”大狗摇头,庆娘返身对玉华招手,玉华打开布伞出去。

庆娘在门口,以难舍心情,望着玉华匆匆离去,一直到她的背影在转角处细雨飘飞中消失了。大狗早已溜进灶间去,这孩子成日总在叫饿,好像从没吃饱饭似的,一会儿就用粗瓷大碗装着香甜番薯出来,说:“娘,吃饭。”庆娘心不在焉地说:“你先吃,我有事。”说着,就解下围兜披在头上,朝天保娘家走去。

那庆娘原是本城一大户人家的下厨丫头,从小就吃不饱、穿不暖,经常挨打受气。到了十六七岁时还像个十二三岁女孩,只是手足特别粗大,有人说她双手从早摸到黑没停止过,从出娘胎那天起双足就没穿过鞋子,所以是粗手粗足的。宋日升从小学会一门手艺----打锡。在这个城市,因为人人迷信风水,重视孝敬祖先,陋习相沿不衰,因此就出现了一种特殊行业,打锡器。打锡工人用锡锭铸成各种祭器,如香炉、烛台、锡壶、锡杯等。有钱人家,为了表示门第身份,大都自备有锡质餐器,每遇祭祀大典或宴请贵宾,就亮出来炫耀一番。

宋日升从徒工而至正式锡工、当了师傅,已有二十来年,由于他手艺精巧,家传户晓,有钱人家常常把他请上门,选了个黄道吉日,开炉制器。日升被邀上那大户人家家里打锡器,已有一年多,他为人诚实,重信用,埋头苦干,话也不多说一句。东家给他工资,他不说声谢谢,拖欠工资也从不开口。这一年多来,东家到底是贵人多忙,忘了呢,还是有意不付他的工资,除了初来那个月拿了份工资外,再也没收到一分钱,因此日积月累,数目也相当可观。

日升从小家贫,父母双亡,一个人靠这门手艺找饭吃,三十多年纪了尚无妻室。那东家见他行将完工,拖欠的一大笔工资不好再事拖欠,便假惺惺地装出同情的模样,说:“日升,古语有说三十而立,你年已过三十,也该成家立业了。我见你为人诚实,做事勤谨,是个好人,有意抬举你,和你拉上门亲戚。你在我这儿干了一年多,这笔工资不必算了,我把庆娘赏给你。”

庆娘虽然长得不好看,面黄肌瘦,蓬首垢面,粗手大足,但为人心地好,对这位打锡师傅的三餐、茶水,招呼得特别周到。有时主人家不在,也偷偷来帮他做点轻便活。他对她印象好,同情她的遭遇,有时庆娘挨打,青一块,紫一块,口出怨言:“过这日子,还不如吊死的好。”他便劝她:“别打这傻念头啦,父母生了我们,就得活下去。”东家向他提出这件事,当时他也很吃惊:“别寻我们穷人的开心!”可是东家很认真,提过一次又提第二次,他心里便有点活动,却又怕庆娘嫌他年纪大,不愿意。

有一天,主人不在家,庆娘又来找他拉闲话,他想:我就在三几天内要离开,东家又说等我答复,还没问过庆娘呢?就问问她看看。这老实人心里一经盘算果然就壮起胆,问起庆娘来。当时还有点提心吊胆,怕她会给他两记耳光,或大哭大闹,叫他真个下不了台。不意那庆娘一听他话,面一红,竟然满口应承。她说:“打锡师傅,你是大好人,我愿意跟你。就是跟你当叫花,也比在这儿挨打受气强!”这样,他回复了东家,算说成这门亲事。

在他挑起锡担离开东家那天,东家特别恩赐了庆娘一套半新旧衣裳、一双粗布鞋,叫她把头发梳上,双双对主人磕了三个响头。日升在打铁巷贫民区里租了间小屋,请几个友好吃顿便饭,算是成家了。十多年来,两夫妇过的日子虽然清苦,倒也相敬如宾。日升还是当锡工,庆娘当家,先后为他养了四个孩子,两个大的都没养大,只留下一个十岁的叫大狗,一个还在吃奶的叫小狗。

年前,日升吃了那场官司,一家三口就完全陷入绝境。她把家里凡能卖的、当的,都当了卖了,还只能维持一天两餐番薯粥。她从不喊苦,却在想:要日升出来,除非太阳从西边出。但是今后日子怎过呀?她多想能找一笔小本钱,摆个香烟摊,或做个小贩…………可是,本钱又从哪儿来?日升吃的又是这样致命官司,平时来往多的,不是也吃官司,便是怕见她面,怕上她的门,更坏的是劝她去说服日升自新!

她从小就是骨头硬,那主人罚她光着腿跪在赤红的烧火棍上,她咬住牙根,冒冷汗,还是不肯叫饶哩。现在年纪大了,更懂事了,她会用哀怜的目光去乞讨同情?她会劝日升做出卖良心的事?日升在她心目中,不仅是个好丈夫,简直是神明。他说的话、做的事,包没错。因此,她常说:“日升是正直人,他生平没偷人、抢人一针一线,吃官司,我不伤心!”对那些经不起考验、受人挑拨的与日升同时受难的人的家属,在她们口出怨言时,也对她们说:“干革命、当共产党,你们当家的没这意思,人家会来迫你、拉你的?为什么不骂国民党,反骂共产党!”

不少人不喜欢她,说她是风干了的老姜头,样子难看却辣得狠哩,但也有喜欢她泼辣能干的,天保娘就是其中一个。天保家比日升家更简单,只有寡母一人!天保娘和庆娘本是近邻,平时来往多,从天保与日升同时被捕后,两家人同病相怜,来往的就更密了。这老人家就很喜欢庆娘,她说:“庆娘就是有志气,丈夫吃官司不叫屈,不求人!”在这贫民区内,她是个“消息灵通人士”,哪一家的家事,她不数得一清二楚?她常来庆娘家歇歇谈谈,她对庆娘说:“朱四家女人熬不住哩,说是带孩子回娘家,等朱四出牢再回。”又说:“我看陈山女人最近形迹可疑,那私娼常常到她家去。”她所说的,都是和上次大逮捕事件有关的人事。

庆娘对朱四家女人是同情的,她平时就没吃过苦,一家子油盐柴米,穿的吃的全靠朱四一个人呀!至于说到陈山女人,她可大为吃惊,从乡里来的姑娘,老老实实,和陈山结婚还不到一个月,陈山就被捕。人家都劝她先回娘家住住,她却说要等陈山出来,没多久前,庆娘还说她有志气哩。庆娘说:“要是她经不起坏人的**,做错了事,怎对得起陈山呀?”天保娘也摇头叹气:“我也是这样说,没多久前,我还找过她,劝她,她只是哭,说陈山没指望哪。”庆娘说:“一定要设法帮助她,这件事要是传到牢里去,陈山会怎样想的?”天保娘道:“我就是这样对她说的,开头她不承认,以后就说她只是向那私娼借钱,还说是不能空着肚皮过日子呀!”庆娘担忧道:“肚皮是个大问题,我们不会想办法吗?我们的人不少,一个人想出一条办法来,一二十个人也就有一二十条办法。”天保娘也说:“得想办法!主意你多出些,跑腿的事,我来!”…………

庆娘送走苏姑娘后一直摸到天保娘家。那天保是个货车司机,二十八九尚未娶妻,人丁少,家有老屋一座,大半倒塌,只剩下三小间,后面一大片荒地,天保在时帮着他娘整理整理,倒也成一块菜地。天保吃了官司,天保娘就种菜度日,日子虽不好,倒比庆娘强些。有时看庆娘实在挨不下去,也主动地周济一些。

这时天保娘一边在堂屋剥豆角,一边和陈山女人在谈话,那陈山女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掩住面在哭,只听得天保娘道:“年轻轻,没依没靠,也难怪你。可是人,总得有志气,他们男的在牢里,坐老虎凳,下热锅,苦吃的比我们多,就不‘自新’,无罪释放可以,‘自新’不干,争的就是这口气!你没想过,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搞成一堆,流言蜚语,一传进陈山耳朵,他会有怎样个想法?那些自新分子正在说我们饿死呢,当叫花呢,做‘半掩门’买卖呢,闹着要改嫁呢…………”陈山女人哭了一阵,又说:“我已叫她不要来…………”天保娘道:“这决心下得下,就对,对那金花,我也不同平常人看法,说她坏,勾男人,二十五六就守寡,没个依靠。你就不该和她一样见识,陈山干的是光明正大的事。”

陈山女人又说:“她不来,那男的却又来…………”天保娘气得直哆嗦:“你不赶他走!”陈山女人一阵伤心,又呜呜地哭了:“就是因为我赶他走,谣言怪话才满天飞呀,全是他一个人在外头瞎说。”天保娘问:“你到底和他有了事没有?”那陈山女人放声大哭:“就是那一次,我不该和金花喝过两口,醉啦,半夜她把那人放进门…………”正在这时,庆娘推门进来,那陈山女人慌忙起身,掩起面朝门外就跑。庆娘问:“还是为那事?”天保娘叹了口气:“叫作陷进泥坑拔不出脚。”

庆娘把门掩上,问:“家里没外人?”天保娘道:“你慌张什么?”庆娘挨近她,一把拉住这个亲如生娘的老人说:“阿婆,我们的人来哪。”天保娘停住手,发了怔:“什么人来?”庆娘满肚子是腾腾的烈火:“共产党呀!”天保娘一把拖住她,又是惊又是喜:“不是说全完哩?”庆娘道:“完不了,人可多哩,也还在城里。”接着,她说了今天的奇遇:“一个叫苏姑娘的女同志,可和气,可甜哩,她对我说反动派希望我们垮,我们不会垮,我们的党还在,而且人更多,势更壮!她还说红军长征,北上抗日,还只去一部分,有很多人留下,不久,就可以打到我们这儿!”天保娘双手哆嗦着:“这样说来,我们的人还有希望?”庆娘道:“有希望,希望大得很呢。那女同志,还送来一笔款子、几封慰问信,还有一些吃的要送来,她说:大家生活苦,组织很关心,叫我们把大家安顿安顿,不要让一个人过不了日子。”

天保娘道:“那些自新的坏蛋呢?”庆娘道:“变坏了,当然不是我们的人,我们只救济那些表现好的,苏姑娘叫我来和你商量商量,看该怎么办!”天保娘坚决、明确地说:“坏蛋不救济我赞成!”庆娘又道:“苏姑娘还要我们把大家生活安排好,团结起来,人多势大。”天保娘又捏起拳头说:“现在家属们都要求到监狱探望亲人,我也想去看看天保,他们凭什么把人关了这么久,还不让家属见?”庆娘道:“对!凭什么不叫见?我们去。但是我们得注意大家的安全。”

那一夜,有五六个人在天保娘家集会,商量怎样生产自救。

庆娘说:“这笔钱可来得不容易,是我们的人每一分钱、每一角钱,集起来捐给我们的,要省吃俭用,不能大吃大喝,要用在找生活上去。还有个约法三章,不能对外说钱的来源,不能说是谁人交给你们的,要大家行动一致。我们受难家属也要组织起来,有事大家商量,大家做主。”

这些道理大家也都明白,也都赞成,只是谁该分、谁不该分,是把款子集中起来用还是分给大家自谋生计去,有争论。有人就不主张分给陈山女人,那陈山女人也在座,有人责问她:“你忘了陈山干的是光明正大的事,他刚刚吃官司,你就胡乱瞎搞,对得起陈山不?”那陈山女人当场哭得死去活来,说:“大家都不体谅,我只好死!”天保娘却出来替她说话:“人家不是存心做坏,是受害…………”她替陈山女人说了那经过,也就过去。

有人又提起那些自新过的,说:“真正坏的,也只一两个,苏四自新前说姓刘的答应他,一自新就有赏金,分配事做,可是自新出来,赏金没有,也不给事做,他去找姓刘的那坏蛋,姓刘的把牛眼一瞪:谁答应给你事做?你没腿,不会自己去找!苏四到处奔跑,什么地方也不要,有人说你当了共产党我们不要,有的说,你自新过,我们这儿不好要,现在苦的连老婆裤子也拿出去当。”也有一两个人同情附和的,说:“到底也是吃过苦头来的。”天保娘却气得直哆嗦,面红脖子粗地叫:“这种人没有骨头,做了鬼,我们还给他救济,拿老婆裤子去当,到处抬不起头,活该!一分钱也不能给,还要和他断绝往来,谁还想偷偷摸摸,和他们勾勾搭搭就是犯罪!我们给他救济了,那些正直的不对反动派低头的人,会怎样说!叫我断去这老命可以,叫我昧了良心,赞成也分一份给他们,我不干!”最后,算是庆娘出来做了结论:凡是已自新的,从行动上说他已变坏了,不能给!救济金可以按户分发,自己找生活去,切不可浪费。也可以留一部分下来,准备给在牢里受苦的人做费用。今天没有来的,经大家公议,该发一份的,也要发。

大家没意见,分了救济费,成立了个三人小组,也都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玉华到老魏家里和他谈了一次重要机密的话,她说:“老魏,组织上有意思要和第一监狱搭上关系,你看有没有办法?”老魏沉吟半晌说:“关系倒有一个,就是那个包伙食的老孔,此人胆小怕死,不可靠。”玉华问:“除了老孔,没有别的可靠人事?”老魏吸了两斗旱烟,苦苦思索想出另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就是在老孔手下做事的金禾。每次老孔出来采购,就是他挑的担子。”玉华问:“这个人怎样?”老魏道:“人倒诚实,也是苦人家出身。”玉华又问:“你们的交情怎样?”老魏道:“还有点,可以探探口气,再做商量。”玉华道:“只要他肯给我们递递信,和里面的同志通通气就行了。”老魏道:“行不行,等我谈过再说。”玉华临走时又特别叮嘱道:“能办就办,不要太性急,太勉强,更不能过早地暴露自己的面目。”老魏笑道:“我知道,放心。”

那老魏在衙门口设下的肉摊,因平时和第一监狱包伙食的老孔有些交道,来往多,消息也灵通。老孔每次上菜场就到他摊头上坐坐,谈谈,无意中也漏出许多消息,只是没什么组织关系。

玉华走后,老魏暗自思量:这些日来没见老孔、金禾出来,倒换了另一个助手,也许是病了,倒不如借故去第一监狱走走。他割了两斤肉,买了一瓶糯米酒,朝第一监狱走。进了第一道门,门警问他:“老魏,来做什么?”老魏道:“多日来未见老孔上菜场,怕是有病,割两斤肉,买了一瓶酒来探他。”门警原来也是熟识的,说:“老孔确有病返乡去啦。”

老魏正想退出,却有人在背后叫他:“老魏。”回头一看正是金禾,打扮得整整齐齐。老魏说:“老金,多久不见,说是老孔病哩。”金禾道:“他就是那样三天两头病的。”老魏问:“你上哪?”金禾道:“今天轮到我休息,回家去。”老魏想:正是机会,便说:“走,我割了两斤肉,买了一瓶酒,正好和你喝两盅。”金禾笑道:“这样不太破费?”老魏道:“只要多照顾我几回,这点小意思算不了什么。”说着,就一起动身。

金禾住在离衙门口不远一条横巷里,有个女人,四五个孩子。老魏把猪肉、米酒交给老金女人,金禾说:“是老魏请的客,要做合口些。”他女人忙着下厨去准备,两个人就在房里坐定。老魏问了老孔的病情,又问他近来忙不忙,金禾叹了口气道:“这碗肮脏饭不能再吃了。”老魏表示吃惊:“不是说挺有油水的?”金禾只是冷笑:“油水多的是人家,我们连块骨头也啃不上。保安司令部尽在那儿抓人,好像越多越好,牢里挤得满满的,过去关三十人的一间监房,现在关五十,伙食费就是克扣不发,犯人吃不饱,闹事,一闹上去又是包伙食的不是,这伙食还能办?”

老魏道:“反正是老孔的事,你们当下人的管得了这许多。”金禾道:“你说得也是,就是良心过不去,看那儿的人,不审问,不发落,个个饿得像鬼,尤其是那关在特号监的政治犯,不让家属接见,苦头挨得又多,有点外面供应,也可以改善改善,每次我送饭到那儿去,就是一阵心酸。你认识那打铁巷的日升、天保他们?”老魏道:“听说关了一年多了!”金禾竖起大拇指:“真是好汉,日升被打断一条腿,一头一面白须白发,看来就像个六七十老头,就是不屈,那次那个姓刘的去劝说了他半天,他一口痰直吐上他面,骂声:狗,走!那天保小伙子,上过一次火刑,双足都烧烂了,那姓刘的也去劝他,叫他自新,他还动起手打人,好在有狱警在,把姓刘的保护出来,才没挨打。”

一会儿,酒菜都端上,金禾女人自和孩子在外头用膳,两人就在房里点起灯喝两盅。老魏问:“他们的案件怎么个处理?”金禾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谁个知道,早说要上站笼,又没消息。”老魏问:“为什么不让他们家属探监?那日升、天保的老婆老母我倒见过几面,也真可怜。”金禾道:“听说是那姓刘的对保安司令部特务科长朱大同拍了胸膛:别叫他们和外面通气,我自有办法叫他们自新。自新的事没办妥,反叫那姓刘的一到那儿就要挨揍。”说着哈哈大笑:“坏人自有恶报!”

他们直喝到快到戒严时间,老魏才告辞。临出门见金禾那几个孩子,个个面黄肌瘦,心内有点过意不去,从袋里掏出几个银角子,一个人塞了一个在手:“买糖吃!”在路上,老魏心想:这老金看来也有同情心,下次再进一步谈…………

下次金禾休假,老魏又带上酒肉还有一份礼品上他家去。金禾问:“这份礼谁送的?”老魏道:“收下再说,都是老朋友。”两个人吃喝一番,老魏又引起日升、天保的话来谈,这次他谈的多,不外是日升女人、天保老母,想念自己丈夫、儿子,哭得双眼都快瞎了。金禾听了也很难过:“让她们见次面也不是什么大事。”老魏道:“我也是这样说,就是权在人家手里。”说着,看了金禾一眼,“老弟,你看有什么办法?”金禾却闷声不响。老魏又用话去打动他:“有点同情心的人都该难过,谁个没有丈夫儿子。”说着尽叹气。金禾忽然开口道:“老魏,我们是自己人,我只说给你听,别传出去,坏了我的饭碗。”老魏对天发誓道:“我老魏不替你守秘密绝子断孙。”

金禾道:“叫日升、天保捎个信出来如何?”老魏故意问:“谁个敢捎?”金禾沉吟半晌,把胸膛一拍:“有我!”老魏心想:有七八成了,却又故意问:“他们相信你吗?有姓刘的那坏蛋在搞鬼,怕他们也不轻易信人。”金禾一想,倒也是真的。“我这儿倒有个主意,”老魏忽然说道,“不如叫日升女人、天保老母先写封信去,那日升、天保见了,必然会相信你,这不更好?”金禾说:“也是个办法,可是,我怎能帮这个忙?”老魏于是伸手把金禾用力一拍:“不瞒老弟说,我也因同情孤苦,受人之托,这份礼就是日升女人请我代送的,她的信现在我身上,就烦老弟看在多年老友面上,做这次人情吧。”说着把信掏出来,“信我看过,没有什么,可以放心。”他把信打开摊在金禾面前,金禾一看,无非是些慰问的话,也就放心收下。

第二天,金禾果然秘密地把信转了,也讨了回信交给老魏。老魏抓住机会做了工作,从政治上启发他、帮助他,不久便把他吸收为革命互济会会员。

那宋日升和外面通了气后,不久又得到一封用薄纸条、正楷字,小到不能再小、密到不能再密的信。信这样写道:

亲爱的日升、天保及所有英勇不屈的同志们:

革命互济会向你们----不屈的英雄们,致以最热烈的崇高的革命敬礼!

你们被叛徒出卖,遭受国民党反动派的迫害,使我们感到无比的愤恨。但你们又都是优秀的革命儿子、工人阶级的先锋队,你们的自由虽然丧失,你们的肉体虽然受到反动派残酷的摧残,由于你们都有崇高的革命意志、伟大的无产阶级理想,你们所进行的坚强不屈的斗争,不背叛革命,不出卖良心,不向敌人低头,使敌人不得不一次再次地失败!你们伟大坚贞的行动,将永远刻在四十万刺州人民的心里!

亲爱的同志们,国民党反动派对革命的疯狂进攻,并不表示它的强大,而是表示它的软弱、懦怯!这些日来,在敌人疯狂进攻下,我们是受到一些损失的,但反动派并没有达到它企图消灭党,消灭革命工农红军,消灭中国革命的阴谋诡计。相反的,我们的革命斗争没停止,我们的党、我们的革命工农红军更加坚强、壮大!我们亲爱的毛主席,正率领着红军在进行史无前例的伟大壮举----长征,它前后已消灭了国民党反动派几十万部队,扩大了革命影响。留守在中央革命根据地的红军,也在四面出击,扩大革命根据地。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将会到我们这儿来,来解放四十万受苦受难的刺州人民!

亲爱的同志们,当前的革命形势对我们很有利,只要我们能坚持,敢于和反动派进行斗争,我们一定能胜利,胜利一定属于我们!你们的家属,组织上已有妥善安排,他们生活过得很好,叛徒和反动派的造谣诬蔑全是假的,不要去信它!

顺致

布礼!

刺州革命互济会

这封信大大地激动了这些受苦受难同志的心,日升热泪盈眶地说:“我们又和党联系上了,党还在战斗,红军还在战斗!”天保也欢欣鼓舞地说:“对叛徒、反动派,我们要给予更沉重的打击!”

他们联名写信问党:“该怎样战斗?”党给他们回信说:“形势正在变,你们准备力量,准备迎接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