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当夜逃出虎口,心里很是慌乱。她完全没有料到能够走得这样快,这样顺利;她有个逃走的强烈愿望,却没有想出妥善逃走的办法,也有点担心这愿望是否可能实现。想不到那小东西那样果断,那样有办法,因此,当她离开那可怕的地方时,是有点精神准备不足,是有点匆忙。

她匆匆地离开那舒适的牢房,只顾朝她认为是安全的、可靠的方向走。她走过花地,沿着城墙边,这儿,当她还是初中学生的时候和同学们来过,知道地方很僻静,没什么人家,也少人来往。也许她过于紧张了,也许她走得太匆忙,也许已临近产期,当她走过一段路,忽然觉得肚里那不争气的小家伙在不安地蠕动,在抽搐,肚子痛起来了,一阵比一阵紧,她想:“糟哩,要养了!”她勉力支持着,扶着肚子,弯着腰,咬紧牙关。“走!”她想,“要争取时间,离开这儿,到安全地方去!”

她拽开步伐又走,终于离开城墙边,转进一条小巷。可是,她这样盲目走着,要到哪儿去呢?她的最安全地方又在哪儿?从她下定决心要逃走,她就反复考虑过这问题,她想回进士第,也想到监察府。但觉得两地都不妥,因为敌人发觉她逃走,首先注意的就会是这两个地方,她不能再去冒这个险。她也曾想到到老魏那儿或小林那儿去,也许他们会把她隐藏起来。可是,这些日来组织到处受破坏,能担保他们不出事?

她想着想着,焦急不安的心情在加剧,最后她感到有点绝望。“怎么办呀?”她想,这个生身长大的城市,从没如现在这样使她感到陌生、恐怖。“叫我到哪儿去呀?”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她感到头昏,浑身冒着冷汗,腿软了,步伐像挂着千斤锤一样沉重呀。她走不动了,她找到一块石阶坐下,双手紧扶住那不争气的肚皮。阵痛在加剧。“孩子呀孩子,你为什么偏在这时和妈作对呀?”她痛苦、伤心地流着泪,“让妈度过这一关,走完这艰苦的路程再出来吧,孩子!”她又挣扎着,起身。“不能在这儿等死,”她想,“不能叫自己再落在那反动派手中呀!”她举步,她走,又挨过一段路、一条横街。

街上静悄悄的,不见有人影,也不见有灯火,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但问题还没解决,她要到哪儿去呀?那受苦的婴儿没有谅解她,他似乎急于要出世,要出来向这个罪恶的世界表示他的不屈意志。阵痛在加剧、在缩短,她实在太痛苦了,就是爬也爬不动了。她看见前面不远地方,有明亮的灯光,照着一座庙门式的建筑,她似乎认识那儿就是私立刺州女中,她曾在这儿工作过几年,曾朝夕进出过。“为什么不暂时到那儿去?”她想,“那儿还有我们的人,有老包。”她扶着一道砖墙,那是校门外的围墙,一步步艰难地走着。阵痛、手足发软,都不能阻挡她。“走,再走几步就到了,孩子,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呀!”她走着,几乎和爬着差不多。终于她到了校门口,到了传达室外,她伸出手去轻轻地在窗门上敲了两下,就不支地瘫软在地,失去知觉了。

当她像从死亡中苏醒过来,她发觉自己是睡在草房中一堆稻草堆上,老包一手扶着她,一手拿着一碗滚热的红糖老姜汤,老包女人坐在一旁,手里抱着一只烂布包。她全明白了,孩子出世了,老包见她睁开眼才放心说:“好啦,无事了!”他女人也兴致勃勃地说:“是个男的,林太太。”说着把那包裹在烂布包里的婴孩细细的红红的小面孔亮给她看。

玉华一阵心酸又滴下了泪珠:“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早点或迟点出世呀,偏在这时…………”当她再张开泪眼,张目四望:“我是在…………”老包让她把红糖老姜汤喝下,才抱歉地说:“是在学校菜园后草房里。很对不起,小姐,我们不是不愿你到我家里去,是情形很不好呀,保安司令部从你那天被绑后,就来搜过,党部也迫校长把当时和你有来往的老师开除了!”又低低地问,“你是逃出来的吧?我当时在门房里听见敲门声,出去一看就猜到一些…………”

玉华挣扎着要起身:“在这儿没有危险?”老包道:“也没办法,当时我见你已痛昏过去,看样子,孩子就要出世,把你直背进来,和我老婆商量,才决定暂时放你在这儿生产。这个后园平时没人进来,暂住两天,我看也没关系。”老包女人也道:“我不让人进来就是了。只怕孩子哭。这孩子呀,口大眼大,粗手大足,刚出娘胎就大喊大闹,真叫人担心。现在,他安静些,睡着了。”又问,“你自己奶他?”玉华把双手举起来给她看:“全给钉上竹针。”那十只指头满是溃烂伤痕,有几个指头的指甲也掉了,又扯开衣襟,胸前也满是灼伤,玉华难过地说:“也是反动派用火烙伤的。”那老人家一见这惨重伤痕,也泪水汪汪地说:“作孽呀,这样来对个母亲。”又对老包说:“我们宁可受累坐牢,也千万不能叫她再去受苦。小姐,你放心住下,孩子我帮你带!这鬼地方你也不能多待,等过三两天,我替你找个地方!”

这样,玉华就在草房里躲着,孩子第二天就被老包女人转移出去,因此也不曾引人怀疑。但是第三天一早,当老包来探望她时,心情却很不舒畅。玉华觉得奇怪,问:“有人来搜捕?”老包却说:“小姐,你吃了这许多苦头,为什么还自认是共产党?”玉华吃惊道:“是谁说的?”老包道:“报纸都登出来了。有你的照片,还有你写的自新书。”玉华浑身震栗着,惊叫:“拿来我看看。”

老包从袋里把当天一份《刺州日报》掏出来给她。玉华一看,反而放心地笑了:“全是假的,老包,为什么你也相信?”老包也觉吃惊:“报纸登的有假?”玉华向他解释道:“要看是谁办的报纸,狗嘴里长得出象牙?这是反动派的阴谋,迫我投降不成,又见我逃走,想用这个毒计来陷害我。只要我能离开虎口,我就不怕它,让它去造谣吧。我是纯洁的,我可以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叫所有的好人看!”听完这一解释老包也安了心,他说:“我早想到小姐不是这类人,要不,也不会受这许多毒刑了。你放心,我已叫我老婆出去替你找躲藏地方。”

玉华口里虽这样解说了,心里却很感忧虑。这假自新书一发表,对组织、对同志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呢?他们不明白她被捕后情形,也许一时会被蒙骗。但她相信,党是英明的、正确的,绝不会上反动派的当;只要我能找到党,对党交代清楚,党会相信自己忠心耿耿的儿女,决不会去相信敌人!“对,”她想,“一定要设法找到党!”

老包常常来找玉华谈,他是本校最早加入革命互济会的老会员之一,有一个时候就是玉华直接和他联系的,因此对他夫妇都很放心。她说:“老包,你也是革命阵营里一员,你对革命的贡献,革命不会忘记你。你在这样危难的时候救了我,救了我的孩子,我和我的孩子也一生一世不会忘记你。俗语有句话说,送佛要上西天,你能不能再替我做点事?”老包道:“我是小人物,做不了大事,你叫我做的事,只要做得到,我一定做。”玉华于是交了一封信给他,请他到老魏家里走一趟:“先看看,他那儿出了事没有,如没出事就对他说,我希望见他一面。”

老包接过那信,果然趁了个空,亲自到老魏家去。老魏女人出来见他,从她的言谈举止还看不出有什么事,老包说要见人,老魏女人答称不在家,老包只好把信留下。

老魏这些日来没出过什么事,倒是小林从大林、玉华被捕后又离开鱼行街,搬去和天保娘、庆娘的两个孩子住在一起,他们都改名换姓,拼凑成一个家庭。

原来那天保娘被捕后,朱大同只追她天保的下落,她不说,也实在无可说的。不久,天保却又被姓刘的叛徒从自己家里那口古井里搜出来。那天保从那次在混乱中逃脱,因双脚被钉上铁镣,行动很不便,先后躲了几个地方,都无法把铁镣打开,最后明知冒险,也只好回家,在那古井里过着日藏夜出生活,算是把铁镣弄掉了。却因火烧地到处有特务看守,不敢出来,后来被特务发现里面有动静,派人去坐捕,在一个晚上果然上了当,落了案。事实证明和天保娘没关系,天保娘才被释放,但她的家已被钉封,无处安身,被陈山女人收容了。

过不久,庆娘那两个孩子,因为日升等一批人已被朱大同秘密处决,庆娘已逃走,敌人觉得留下这两个小孩也没甚意思,也赶出第一监狱。那大狗带着小狗,破破烂烂,流**回家,见家里大门已被封闭,邻居怕惹祸不敢收容,白天出去讨点饭,或在垃圾堆上找点吃的,晚上就随便在哪家门口过夜,有时口渴肚饥,小狗哭爸叫妈,非常可怜。天保娘无意中见到他们,伤心难过地抱着哭了半天,说:“孩子,为什么不早找我?”大狗哭着说:“你家也被封啦,叫我到哪儿找?”

这孩子从狱里出来似乎懂事得多了。天保娘道:“走,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就是你们的娘。”把他们带到陈山女人家住了几宿,怕陈山女人有困难,对她说:“你有困难,我了解,过几日我带他们另找活路。”老魏在新门边的一个僻静去处,替她们找了间房子,又给了一笔钱,说:“从此,你们都改名换姓,千万不要谈过去的事,留下的钱,做点小买卖过活。”天保娘利用这笔钱做些甜馃,自己和大狗提上街到工地上去叫卖,倒也能赚下一天三餐。那小林自从大林、玉华出事,匆匆离开鱼行街,一时找不到地方躲藏,老魏便把他介绍到天保娘那儿住,改了姓名,变成天保娘的大儿子了。

那老魏接到玉华的信,匆匆赶来找小林商量。小林说:“这件事不小呀,你我都承担不了,组织又一时找不到,没人敢抓主意。在目前,报上登的,我们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魏,我劝你暂时也躲一躲。”这样老魏也躲开。当老包第二次再去时,老魏嫂就干脆地给他一个:“在这儿,没这个人!”

老包回复了玉华,很是气愤不平:“真太寡情无义!”玉华倒劝导他:“报上造了这样的谣也难怪人家怀疑。”这时她离开大城的决心更大了。有天她和老包商量这事,老包却不同意:“现在城里追捕得正紧,你还不能动,暂时到我侄媳妇那儿去躲几天再说。”

当她已能起身走动,老包听说学校又要搜查了,才把她转到侄媳妇家去。那侄媳是个寡妇,四十来岁,靠磨豆腐养猪过日。玉华剪去一头秀发,穿上紧身马甲,换了身学生装,倒像个男中学生。她在老包侄媳家又养了一星期,看看身体大体复原了,有天,老包又去探望她,她重新提起:“老包,从我搬到这儿来,我就一直在想,不能再待下去,不能再拖累你,我已决心离开。”老包倒是忧心忡忡地说:“特务满天飞,到处都在搜捕你,怎走得脱呀?”玉华道:“不走,我就会真的上了反动派的当,冒险也要走!”她说得坚决,老包见怎样也劝阻不住,只好也同意了。

玉华于是又说:“我什么都不再怕,不再牵挂了,最放心不下的是孩子。这孩子命苦,一出世就见不到爸爸妈妈。我相信他将来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万一爸爸妈妈都牺牲了,他会报仇。我现在备有信一封留给你,等我走后,你就连信带人送给我娘,她见到信会收养他…………”说着,起了一阵母子难舍之情,心酸下泪,“也许我们将来还能见面,也许我们永远见不到面了。如果我和孩子的爸都牺牲,而孩子又长大了,那时老包同志,你还健在,就请将我们的情形告诉他,要他不要忘记这仇恨,要报仇!要报仇!!”说罢掩面大哭。老包也泣不成声。一会儿她又说:“我明早就走。”老包却问:“要不要我送你一送?”玉华道:“你不方便,万一我出事,反累了你。”老包还在那儿坚持:“我不亲眼见你出城,我不放心。”

第二日,玉华打扮停当,穿起男学生服,戴了顶学生帽,挎着只包袱,果然是少年英俊。离开老包侄媳家,向新门城口大摇大摆地走去。那老包提心吊胆地远远跟着她。当她在城门边受盘问时候,他就远远站着张望,忽见那守城兵拉住她进检查棚,看来是要搜身,他忍不住连声地叫起苦来。她那样子怎禁得住解衣搜身?当时那玉华也很慌乱,当她被拉进检查棚勒令解衣时,情急智生,把心一横,把手伸进口袋,把全部现洋都拿出来,朝那士兵手里只一塞:“老总抽烟。”那士兵见这许多白晃晃银圆一时愣住,她却乘机大摇大摆地从另一道门出去了。那老包直见她走出城门,才抹去一头冷汗回家,却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混过这难关。

三天后,老包带着他的女人抱着玉华儿子去扣进士第大门。陈妈出来开门,认得是刺州女中门房老包,问他有什么事,老包道:“见有个乡下妇女抱了一个初生婴儿沿街叫卖,说她家穷,人多养不起,我见那孩子长得白皙端正,想起先生娘曾说要买个孩子养,我便把他抱了来,请先生娘过过目。”那陈妈忧心如焚地说:“先生娘为了家庭出了这许多变故,前些日子又被搜过一次,心烦,已病了多时,大概不会再要什么孩子了吧。”老包却一味央求:“人已抱来,合不合也过一过目。”

陈妈把老包夫妇放了进去,进内室告知玉华娘。那玉华娘正心烦意乱,说:“我都快病死了,哪来这闲心?”陈妈正待出去回话,老包夫妇已直撞进内室,老包一努嘴,他女人就缠住陈妈:“陈妈,你来看看,这孩子长得多福相!”强拉出去看孩子。老包见房中无人才放胆地说:“这是蔡小姐刚养下的儿子,叫我送来,见有亲笔信在此。我怕给您招来麻烦,故意这样说。”说着,把信呈上。那玉华娘一边看信,一边泪不停流地哭着:“多亏你,老包。”老包道:“报上登的全是假,小姐已平安到她要去的地方。孩子留给你,对外就说是买来养的。我走啦。”玉华娘当即跃身下地,一刹那间什么病也没了,连叠声地叫:“陈妈把那孩子带进来我看。”陈妈果然把那孩子抱过来说:“要是先生娘身体不那么坏,买下这孩子养养倒好。”玉华娘一见那孩子又是笑又是哭地说:“肥肥白白的多逗人爱呀,给我留下。老包,你等等,我给你把钱带去。可要对那人说明,从此买绝,不能再有纠葛。”老包夫妇满口称是。

从那一夜起,黄洛夫和阿玉就在桐江上过着游**、飘忽无定的生活。

他们白天把小艇泊在僻静去处,有时在芦苇丛中,有时在人迹罕到的地方,晚上才敢出来。好在艇上还有些油盐柴米,足够他们几天食用。

桐江一样按时上潮落潮,就和时钟一样的标准。从江面上吹来的风,一样是令人愉快。半夜升起的月亮,也还和过去一样明亮,照在芦苇丛中,照在那鳞光闪闪的江面上,充满了无比动人的诗情画意。可是,境遇变了,人在患难中。黄洛夫的情绪是比较的消沉,不是对革命失去信心,而是在思念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他和大林接触过多时,他喜欢这个同志的坚定果断,有时不免也有点近乎严厉!他和老六在一起工作过,他的热情、负责,看事情都朝乐观方面看:“死不了人!”也给他深刻印象。可是,他们现在又怎样了呢?牺牲了吗?被捕了吗?

而阿玉也沉闷得多了,她不再是笑口常开,也不再把“褒歌”挂在唇上。她思念她那苦了一辈子的爷爷,也在怀念老六一家。她没遇到过这样的大风浪,当初她把事情看得单纯些,走开了事。可是,现在,她是没有亲人,失去衣食的依靠,今后怎么办?自然,她也有单纯的愿望,还有个黄洛夫。

这个年轻人,从他们见面时起,就给她好印象,以后,他们在一起工作了,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共同的理想、战斗和两颗青春跳跃的心,把他们连接得更紧了。但看见他那样愁容不展,也有些担忧。患难见真情,他会不会变心呢?因此,每当黄洛夫在和她讨论今后怎么办时,她总是带着试探口吻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又是领导,我总是看你的。”又说,“过去我靠六叔、爷爷,现在我只有靠你了。”黄洛夫对她真情的表示却是肯定的,他说:“我们的命运反正就是这样----分不开!”这话给了她无限的慰藉,她想:“我们的事,看来也定了。”

他们在桐江上游**了两天,有一个晚上,黄洛夫忽然被一个可怕的噩梦惊醒,他起身,浑身冷汗,阿玉听见响声也爬起来,问他有什么事?黄洛夫心有余悸地说:“我看见六叔,浑身血污,还有那玉蒜大嫂披头散发,在对我说:小黄呀小黄,你得替我报仇!”阿玉听完话,内心悒闷,也说:“真巧,我也做了一个梦,梦见爷爷被砍下个头,挂在贞节坊上。”黄洛夫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在这儿待不下去啦。”阿玉问:“你想怎么办?”黄洛夫道:“走,离开这儿,一定要设法把马叔找到。”阿玉点点头:“我早也这样想,就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马叔。”黄洛夫笑道:“你忘记了,当初我怎样找到马叔的?”阿玉想起:“找静姑去?”一会儿又摇摇头,“静姑也是通过六叔才找到马叔的。”黄洛夫的心又冷了:“那,怎么办呀?”阿玉又说:“我们的粮也快断了。”黄洛夫更是烦恼。阿玉却说:“不用担心,我冒死也要再到清源去一趟,打听一下消息,弄点吃的来。”

第三天夜里,趁了个月黑风高,阿玉把小艇泊在安全地方,带上一只空口袋,对黄洛夫说:“好好地看住艇,听我在岸上拍掌,拍三下,就把艇靠上去接应。”早一晚上他们谈定,黄洛夫没有意见,这时却有点放心不下了,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拉住她只是不放,阿玉说:“放开,不会有什么的。”黄洛夫更加激动,用力地把她搂进怀里,眼泪只在眼中转着。阿玉既感动又得意,心想:“你舍不得我,我又何尝舍得你。”只把他推开:“你这样死缠住我,我能像变戏法一样变出吃的喝的?真傻。”说着,她从艇沿悄悄地下水,又叮嘱一声:“千万不要忘啦,三下掌声。”她像条鱼似的,伸展双臂,轻巧而机警地向半里外的江岸游去。

阿玉上了岸把衣服绞干,便从小路径投清源村。从那一夜事发,村狗似乎受到惊吓,一有风吹草动就狂吠不已。她小心地走着,专拣那平时没人注意的小路。不久,到了勤治家,她相信这个人可靠,出了再大的事,即使天塌下来也绝不会出卖同志的。她机灵如同兔子一样前后左右地观察一番,觉得一切可以放心了,才去敲门。刚敲过不久,就听见屋里有走动声,再一会儿勤治就在门后问:“谁?”阿玉也低声回答:“我,阿玉。”门开了,勤治用力地把她拉了进去:“你真胆大,这时还敢来!”阿玉却说:“快断粮啦,不来怎么办。”

她们两人在灶间坐地,掩上门点了灯,勤治说:“看你这狼狈样,一身都湿了。”阿玉道:“我是游水过来的。”勤治双手拉住她问:“小黄现在哪儿?”阿玉一听到黄洛夫名字就开口,像是得意,又像是要透露那重大的新闻:“和我在一起。”勤治大大地放了心:“无事就好哩。我一直在替你们担心。老六也走脱了,就不知下落。那些坏蛋,扑了个空,又有一人被投下粪坑淹死,可真恼火,把那两只告密的狗,打了一顿,又留下人迫他们和蔡保长在三天内交人。今天是第三天,交不出人,蔡保长上区乡团司令部请求宽限,那区乡团司令部说这件事我们管不了,蔡保长自己回来,见再没人来追也就算了…………”阿玉问:“蔡保长也变坏?”勤治笑笑:“他叫作干系重大,不能不做个样子,心还是向我们的。”又低低地说,“老六就是他放走的哪。”阿玉开心极了,笑得挺响亮。

勤治道:“就是那几只狗难应付,老鬼还不敢怎样,只是那跛三可真坏,尽出坏主意,和那几个便衣勾搭在一起,在老六家赖着不肯走,一天讨吃讨喝的,还要打红缎那小鬼主意,也常到蔡保长家瞎闹。玉蒜问我怎么办,我说:暂时不要理他,看看再说。”阿玉又问:“我那爷爷呢?”勤治道:“我倒把这事忘啦,他还关在池塘特派员办公室,据说挨了点打,要他交出你这个女共党。你爷爷却说:她是不是女共党,我不知道,半年来行为不正,已被我赶走。我现在是个孤老头,摆渡吃饭,什么也不管。”阿玉难过了一阵,她的脾气就是这样,过一阵也没什么了。

“你们还没离开这儿?”阿玉道:“暂时做几天水大王再说,看小黄怎么个打算。”勤治关心道:“你们已经…………”阿玉一阵面热:“也没有什么,爷爷常说女大当嫁,小黄也确是个好人,我也有意。”又说了他们临分手时那样难舍的样子。勤治表示欣慰:“将来正可成对患难夫妻。”她们又谈了会儿别后的事,阿玉要告辞,勤治把米缸里的米粮,还有些油盐都给她装上。送出门前又反复叮嘱着:“这儿千万不能再来,附近江上也不好久住,那几只狗什么都干得出的。”阿玉负起粮包,沿原路回江岸。

在黑暗中,她远远看去,江上还泊着那艘小艇,在水中摇晃。她轻轻拍了三下手掌,小艇便向岸上靠过来了,她把米袋递上去,黄洛夫接着,她也只纵身一跳就上去。黄洛夫紧紧地把她抱住,直在那儿亲她:“我急死啦。你回来,什么都好。”阿玉却说:“马上开动,勤治说过附近江面也不能久待哩。”这时江水正在涨,滚滚江水向上流奔驰着。阿玉让黄洛夫什么地方都亲过,头发、眼睛、嘴唇,然后说:“够了吧?走!”安上双桨顺流而上。

黄洛夫在她身后坐着,仰头望她,只见她那壮健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摆动,桨声咿呀作响。两人不交一言,他只是爱惜地痴看着她,越看就越觉得她可爱,越舍不得她。当她离开的时间,他几乎变成热锅上的蚂蚁,同时却也在想:“真是这样,我们两个的命运只能结在一起了,我一定要向她提,让我们结合,让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阿玉也是心事重重,不时回过头来看他,对他笑笑,似乎也在说:你看,我多愉快,我多幸福,因为有了你在我跟前!他们在汹涌的江面上奔驰着,到达渡口时,她把双桨刹住,似想要让船走慢一点,让她再看看,看看这曾日夕和她相处多年的渡口,看看那成了灰烬的茅屋。但江水冲激得很厉害,那渡口也只一刹那便消失了。

三小时后,他们又停泊在另一个地方,准备过夜。阿玉照平时一样,把卧具抛给他,自己也在安排休息地方,黄洛夫却不安地转来转去,怎样也不肯睡下。阿玉觉得奇怪,问他:“你怎么啦,小黄?”黄洛夫只是不响,她过去和他并排坐下,问他是否病了,那黄洛夫忽然掉下泪来说:“阿玉,你这样对我,我不知该怎样说好,从我参加革命起,见过不少女人,你是第一个使我最难分难舍的。当你不在时候,我心里苦极了,我怕再也见不到你,我怕一个人孤独,我我…………”他情不自禁地提起她那双又粗又大的手亲着,亲着,阿玉也很激动。“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又在一起了,我不希望你再离开我,我们两人永远不离开…………”说着,他又去亲她的面,只见她眼里满含着泪水。“答应我,”黄洛夫像是用了全身气力在说,“让我们结合,让我们做对正式夫妻!”他把头埋在她怀里。

从那晚起,他们就成为正式夫妇了。

他们又游**了几天,也都在研究如何与组织取得联系,大不了再冒险回清源去。正在这时间,阿玉又对黄洛夫说:“又快断粮啦。”黄洛夫很感恐慌:“怎么办?”阿玉沉思半晌说:“你真是个坏丈夫,什么办法也没有,现在罚你一个人再在这儿待下,我去想办法。”她提着那只空口袋又要上岸,黄洛夫却不放心,他说:“我和你一起去。”阿玉笑道:“你怕你老婆跑掉?”黄洛夫说:“你一个人去,我就是担心!”阿玉也感到安慰,这洋学生确是真情地对待她啦。便说:“这个地方你可以放心,我不是去找别人,是去找静姑。你不是说要找马叔吗?我找她看看有什么办法。”黄洛夫于是放了心:“行动务要小心。”

阿玉匆匆来到五龙庵,静姑一见她面就急急忙忙把她拉过一边:“你来得正好,把我急死了,那天来了个学生找马叔,我没得到通知,没敢答应他,他急得直掉泪,一口咬定:你是静姑,你一定知道马叔,又说,我叫蔡玉华,是从牢里刚刚逃出来的,不是个男的,是个女的,女扮男装逃出虎口。当年那姓黄的来,就是我们送来的。我们没见过面,你不认识我,马叔认识我。一定要请你想办法找马叔,把我的事告诉他。我说,我真的不认识马叔,她当时就是不走,并说,如果你不替我想办法,敌人会再抓住我,把我送进牢里,说得很真切,看来是真的。我只好把她留下。我到过清源,在路上听说六叔和你都出了事,下落不明,又临时折回。现在那个人还在这儿,她急我也急,就是不知该怎么办。”阿玉一听也觉得难过:“我似乎听小黄说过有这样的人,就是没见过。现在怎么办,我们的人都散哩,六叔不知下落,马叔也找不到,我们也正要问你找马叔联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