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海铁路线上,一列绿皮火车冒着白烟,风驰电掣地由南向北疾驶。八号车厢内,乘客有的看报纸,有的昏昏欲睡。离车门不远的一排座位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一件十分得体的素花旗袍,脸色尤为白净,两只眼睛如清泉般晶莹透彻,十足的大家闺秀模样。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很认真地翻看着。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上身穿一件白色短衣,外罩一件黑色坎肩,下穿一条灯笼裤,个子不高,肤色略黑,看起来身子骨非常结实。从他的穿衣打扮,略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位朝鲜族人,因为只有朝鲜族的男人才会穿“则高利”。两个人都从始发站哈尔滨上的车,但看起来不相识,因为他俩不是同一时间落的座,自始至终也没有搭话。

这是1935年北方四五月交替的时节。列车驶过的松嫩平原刚刚有些绿意。大地如睡醒的少妇略显慵懒,呼兰河如同一个有劲儿没处使的壮小伙子,挽起袖子用手搅动着翻滚的波浪向前奔涌,偶尔把挟裹着的一块浮冰狠狠地抛向河岸,玉碎珠飞,发出一声低沉的呐喊。几只小燕追逐着飞驰的列车,时高时低……

呜——一声汽笛突然响起,咣当一声,车厢门开了,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乘务员拎个烧开水的铁壶慢吞吞地走进来,向前走了几步站定,有气无力地说道:“各位旅客,注意了,前面就是海伦站,终点站,请带好随身携带的物品,别落下。”然后他将声音突然提高八度:“准备下车啊!”话音刚落,人们被他的滑稽语调逗得正要张嘴大笑,还没等笑出来,列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巨大的惯性把车内的人颠簸起来,有的人头撞到车窗的玻璃上,疼得大骂起来。有的人不解地问道:“还没到站呢,咋站外停车了?”一时间,车厢内乱哄哄的。

正在看杂志的女人和那个朝鲜族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同时警觉地向车窗外看去,看见外面远处的土道上停着几辆伏尔加小轿车,车门洞开,十几个大汉正向火车飞速奔来。

朝鲜族人和那个女人迅速撤回身,互相对望一下,双方都明白了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朝鲜族人迅疾弯腰,解开灯笼裤脚,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只有几页的薄薄的小本子,一把塞到旗袍女人手中的杂志里,紧紧地盯了她一眼,然后猛地撞开乘务员,向车厢门跑去。乘务员一趔趄,手中的铁壶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动。与此同时,对面车厢门也猛地被打开,几个戴着黑色礼帽、短衣打扮的大汉拥了进来,一眼看到逃跑的朝鲜族人,一边挥舞着手枪,一边大叫:“都闪开,抓共党!”“站住,再跑就开枪了!”朝鲜族人丝毫没有犹豫,眨眼间穿过车厢连接处,打开车门,纵身跳了下去。追捕的这伙人有的继续向前跑,有的手忙脚乱地打开车窗,探出身子边开枪边大呼小叫……穿旗袍的女子则紧紧地抱着怀里的杂志,蜷缩在座椅上,浑身颤抖,眼睛却不时偷偷地观察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一切都是由一个人引起的。他叫吴静群。

日本侵略中国,蓄谋已久,煞费苦心。他们不但培养间谍化装成土匪,而且征召大批妓女进行专门培训,然后派往中国,以色情为饵,钓所需人员上钩。九一八事变后,哈尔滨来了一批妓女特务,这当中有一个叫晴岛栀子的,长得明眸皓齿、杨柳细腰、**肥臀,说话莺声燕语,眉目闪动,楚楚可人。她来到了当时最为繁华的南岗,各色人等对这个名叫“花仙”的头牌趋之若鹜。其中就有满洲省委特派员吴静群。

吴静群,哈尔滨人,父亲是大资本家。吴静群上学时,喜爱西方文学和现代诗歌,对罗密欧与朱丽叶尤其是爱斯梅哈尔达的爱情故事津津乐道。“啊,万能的上帝,爱斯梅哈尔达和撞钟人的美女与野兽式的爱情太让人陶醉了!”他经常旁若无人地仰天长叹。他也时常神情忧郁并且凄美地朗诵着:“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那时,他一颗浮躁的心却也迸发着火热的爱国之情。他想像岳飞那样抬望眼,仰天长啸;他也想像赵育才那样挥刀御寇,驰骋疆场;他更想像安重根那样潇洒举枪,毙日酋于一瞬间。于是,他加入了共产党。由于他家业雄厚,时不时地资助满洲省委办公经费,所以,当时的省委书记李实对他很赏识,吴静群很快当上了省委特派员。

吴静群毕竟是个公子哥,从小优越的环境养成了他追求享乐的性格。时间久了,**一过,他对革命有了厌倦的情绪。于是,他来到了翠香楼买醉,花仙自然入了他的法眼。

吴静群年轻,高大英俊,出手阔绰,花仙便不拿情作势了,二人很快打得火热。

有一次,吴静群在省委开完会,直接到花仙这儿。那时满洲省委秘密办公地点就在南岗。一番云雨过后,吴静群睡着了。花仙拉开他的公文包,一本省委记事的小本子就掉了出来。这样,吴静群很快被日本宪兵逮住。对于他,无须用刑,家伙一亮,这小子就尿裤子了,一五一十全招了。

幸亏宪兵队里有省委的一个内线,等日本宪兵赶去,省委刚刚转移,但前来汇报工作的赵育才刚进大门就被捕了。后来赵育才拒不承认,一口咬定自己是要饭的,最后被日本人释放了。可吴静群交代了一个情况,说满洲省委今天派人坐火车去了海伦,大概是送一份密电码,以便联系抗联的部队。

但他只知道送密电码的人坐火车的时间与车次,至于是什么人,哪节车厢,他也没过多关心,所以其他情况便不得而知了。这条情报得到日本关东军驻哈尔滨的特务机关长青木武夫的重视,于是,青木武夫马上电令日本平贺旅团驻海伦部队队长鸠山幸二实施抓捕。由于不知省委来人是男是女,什么模样,又怕列车到达海伦车站人流多,情况混乱,狡猾的鸠山幸二便决定在列车到达海伦城外时逼停列车,用他的话叫“瓮中捉鳖”。

千钧一发之际,跳车的朝鲜族人,也就是这次执行省委去海伦为抗联部队——三军六师送密电码的省委交通员韩相国发觉了敌人的意图,他果断决定牺牲自己,引开敌人,掩护同行的省委工运负责人李远红,就是穿旗袍的那个女人来独立完成这次任务。结果,韩相国没跑出几十米,就被特务击中右腿,倒地被俘。

韩相国被捕后,鸠山幸二如获至宝。先是用美女加金钱引诱,韩相国闭目不视,一言不发,气急败坏的鸠山幸二吩咐大刑伺候。“绝不能让密电码落到抗联的手中,那样对大日本皇军大大的不利。”他挥舞着双手,发出疯狗一样的嚎叫。但韩相国宁死不屈,连哼都没哼一声,最后被敌人活活打死。

惊魂甫定,列车继续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海伦。穿旗袍的女子就是李远红,她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有惊无险地走出了海伦车站……

海伦,当时伪满洲国在北满划定的两个甲种县之一,另一个是绥化,可想而知当年它的繁华。

李远红出了闸口,伸手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刚坐稳,一个身穿铁路警服的男子从后面快步跑来,一边冲着她招手一边大叫:“哎——坐车那女的,你下来,检查啊!”

李远红头也不回,低声催促车夫:“快走!”车夫答应一声“哎”,拉着她飞快地向前跑去。这个警察撵了两步,无奈地停住脚步,冲着远去的三轮车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这时正好有个小乞丐从他身边经过,警察一斜眼,见小乞丐破碗里有一个一角钱硬币,便一把抓在手中。小乞丐当时就哭上了。警察抬腿就给了小乞丐一脚:“滚!不然老子送你去吃牢饭!”说完,他摩挲一下硬币上的两条龙,揣在裤兜里,吹着口哨,晃晃****地向前走去。

这个警察走到一个卖瓜子的老太太面前,伸手抓起一把瓜子,刚要往嘴里扔,猛见旁边走来一个女的,二十多岁,圆脸,大眼睛,瘦高个儿,穿个对襟小褂,青布裤子,梳个大辫子,右手挎个柳条编的小筐。警察随手把瓜子一扬,几步就到了女子面前。

“站住,嘎哈(干什么)的?”

女子一愣,但很快镇静下来,把篮子往警察眼前一亮:“啊,警察大哥,我卖点儿小百货。”

警察斜着色眯眯的眼睛,阴阳怪气地说道:“卖小百货?我看你像个抗联的探子。”然后,他一把拽住女子的胳膊,不由分说,“走,麻溜的,跟我到警察所做个笔录!”

他边说边拖着这个女子向一条巷子走去。旁边的人一见,都吐了吐舌头,像躲瘟神似的急急地走开了。

警察拖着女子在巷子里没走几步,回头瞅了一眼,见空无一人,便猛地把女子拽到一个木柈子垛后,动起手来:“小娘们儿,你乖乖地听话,不然我按通匪罪办了你!”

女子不甘就范,与他撕扯起来。但她哪是虎狼的对手,没几下就让这个警察双手抱住了,臭烘烘的嘴对着她一个劲儿地乱啃。

女子又气又羞,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警察得意忘形:“小娘们儿,咱俩就在这儿开荤!”他边说边把女子摁倒在地,一把撕开了女子的小褂。

“狗杂种!”突然,一只大手从后面拽住了警察的肩膀。警察扭过头,刚要骂,忽地迎面飞来一拳,他向前打了一个趔趄。

女子趁势站起身,慌乱地整理衣服,见眼前站着一个大汉,一米八的大个,黑红脸膛,粗布衣服,脖子围着一条旧毛巾。他旁边放着一个长条板凳,凳子上镶着一块磨刀石。

女子一激动,张嘴叫道:“曲——”话没出口,忙又咽了回去。警察挣扎着站起身:“你谁呀?敢坏老子的好事!”大汉抬腿一脚,一下子把他踢了个四仰八叉。这下警察老实了,翻身坐起,一个劲儿地低头抱拳作揖:“好汉,放我一马。以后在海伦站,有事找我梁大眼儿,保管顺风顺水。”

“呸!”大汉吐了口唾沫,弯腰夹起板凳,拉起女子快步跑出小巷。

等自称梁大眼儿的警察抬起头,小巷已空无一人,便悻悻离去。

海伦正阳大街口,大汉拉着女子在一个僻静处站定。

“曲大哥,真巧!”

“高洁,你嘎哈去?”

“ 省委来人了, 老夏让我通知朱凯明天去接头。

你呢?”

“出事了,刚才火车没进站,特务就动手了,咱们的一位同志被抓了。”

“那我去通知朱凯,你赶紧向老夏汇报情况!”

曲大哥,大名叫曲万山,海伦游击队交通员,以磨刀为掩护,负责游击队与海伦县委的联络工作。

高洁,海伦县委交通员,以卖小百货为掩护传递情报,并负责县委与地方党组织的联络工作。

二人说完,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