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28年11月中旬的一天,天气非常清冷,空气潮乎乎的,似乎有些稀薄,令人喘一口气都感觉困难。夜里就刮起了大风,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碰撞着,发出凄厉的声音。

在寿康县城南小学的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二十多名年轻人或坐或站,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徐一统和何清扬坐在南面临窗的两只桑木凳子上,有些不安地向窗外看着,时不时交换一下眼神。他们在本月初接到上级通知,要求他们尽快从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赶回,参加在寿康县城举行的一次重要会议。他们告别了老师和同学,带着简单的行李,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屈指算一下,离开曹甸集,已经有三年多了。

在曹甸集工作时的那些同志,在遭受“四一二”白色恐怖后,还有多少人活着?还有多少人坚持工作?徐一统和何清扬的心里充满了担忧,也充满了忧伤。

院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门口暗了一下,两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曹松军?郭英?”徐一统和何清扬惊喜地站了起来。

曹松军和郭英脸上也露出惊喜的表情,四个人紧紧地握着手,一时百感交集。

“郭英,你比我们大家离开曹甸集更早,这几年,你都去了哪里?”何清扬问。

郭英比五年前成熟了很多,但是从她的眼神里,能看出来她和那时一样执拗任性。在曹甸集特支成立的第二个月,她就只身一人去了广东,在广东省农会工作了一段时间,黄埔陆军军官学校成立后,她便考入了女生队,成了一名优秀的学员。从黄埔军校毕业后,她去了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一边做学员,一边帮着工作。一个星期前,她接到通知,要求她立即回到寿康,参与当地党组织的重建工作,并领导当地的军事活动。

何清扬有些羡慕,她看了一眼徐一统,说:“我们刚进莫斯科中山大学的时候,我是准备学习军事的,你却坚持两人一起学政工。不然,我就可以和郭英一起从事军事斗争了。多痛快啊!可以拿起枪和敌人面对面地干。还有,曹松军,”她仔细看了看曹松军,说,“你又是去了哪里?看你一身戎装,完全是军官作风了,还是个少校呢,了不得啊!”

曹松军笑道:“首先,我不赞成你刚才的说法。从目前的形势看,是不可能把政工和军事分得那么清晰的。我们过去开玩笑说的文武全才,现在真要成为不得不实现的现实了。”

徐一统说:“我知道你离开得晚一些,这样更好,可以和莼贞一起多待一些时间,多学一些东西。”

曹松军说:“是的,我离开曹甸集时,你们都已经各奔西东了。我去黄埔军校学习,也是莼贞的催促。他认为军事斗争会逐渐成为一种主要的斗争手段,没有军事人才早晚要吃亏的。我去黄埔的时候,是大前年的下半年。毕业以后,我先到北伐军第一军做了排长。不久,柏文蔚先生为响应北伐,以淮上军旧部为骨干,以淮上人民自治军和江淮民军为主体,组建了三十三军。我便被党组织派到三十三军在寿康县组建的学兵团做了营长。这个学兵团有很多我们的同志,团长孙一中也是党员。老蒋叛变革命以后,反动派在全国范围内‘清党’,学兵团也难以避免,柏将军的压力很大,我和其他同志正在做撤退的准备。”

正说着话,只听学校大门刺耳地吱呀了一声,紧接着,传来细碎的马蹄声。屋里不少人都站了起来,说来了来了。

郭英等人也赶忙向院子里看,只见西装革履的方运宏正把两匹枣红色的瘦马往一棵杨树上拴,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袍的青年男子。那青年男子转过身来,何清扬惊叹了一声:“我的天哪!这不是当年的曹莼贞了,这是老曹了!”

曹莼贞留了胡须,这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五六岁。昔日白皙的脸已经被健康的黝黑覆盖,表情里也多了一些刚毅和果断。他的眼神是沉郁的、冷淡的,似乎凝了一层永远不会融化的霜雪。

曹莼贞和方运宏一起走进屋,用低沉的声音和大家打着招呼,好像这屋里所有人都是他的熟人。看到郭英他们,他没有感到惊讶,就像大家昨天刚刚从曹甸集中学分手一样。他伸出手,和他们轻轻地握了一下。在和郭英握手时,他略微停留了一下,目光也对视了片刻,说:“欢迎你们回来!”

屋里只有一张方桌,上面放着两把竹壳水壶,摆着几只黑釉小碗。方运宏把曹莼贞让到方桌边坐下,自己也傍着曹莼贞坐下,轻轻地敲了一下桌子,说:“各位都到了,现在,我们开会。我叫方运宏,你们都认识,或者都听说过。这些天,我一个一个地联系上你们,又把今天开会的信息传达给你们,虽然有些辛苦,但是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我们提前认识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我们寿康乃至皖北的革命形势发生了很大的逆转,革命组织被破坏殆尽,很多革命同志都被杀害了,有些同志失去了和组织的联系,成了散兵游勇,革命活动也基本上销声匿迹。为了迅速扭转目前的不利局面,也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中共安徽省临时委员会于10月25日在芜湖召开会议,分析了当前的形势,提出的第一个重要措施就是迅速在全省各地重新组建党组织,尽快把失散的党员和先进分子收纳进组织,开展针锋相对的斗争,重振民众的信心。经临委研究决定,组建中共寿康临时县委,也叫寿凤临时县委。我作为省临委的特派员,负责寿康县委和省临委的联络工作,并参与县委的工作。中共寿康临时县委的书记由曹莼贞同志担任。大家知道,莼贞同志在组建第一特支以后,一直致力于寿康县党员的发展和群众组织的壮大,并在前年春天担任了县委的主要领导,领导了多次有影响的群众运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时,他死里逃生,并一直卓有成效地开展工作,是省委信得过的信仰坚定且有能力的优秀干部。下面,就请莼贞同志讲话。”

会场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掌声。

曹莼贞站起身来,向大家拱了拱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来参加今天这个会议的同志,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大多经历了多次生与死的考验,都见证了白色恐怖的残酷,见证了蒋介石、汪精卫之流的卑劣和凶残,也见证了我们红色基因的强大。我们皖北地区自1923年冬季成立党组织以来,在大革命失败前的四年半的时间里,做了大量的发动群众、组织群众、壮大组织的工作,取得了非常大的成绩。今天在座的大部分同志亲身参与了这些工作,可以说,功不可没。比如,1924年8月,胡允恭、黄一伯等人组织淮上中学补习社,宣传革命。同年9月,薛卓汉、陈允常和方运宏到马埠小学教书,成立小学支部,下辖李山庙、吴山庙等六个党小组。当时全省有四十余名党员,寿康就占了二十余名。1924年冬,方运宏在寿县中学公开成立寿县学生联合会,反对顽固校长,组织罢课和游行。1925年,上海五卅运动爆发时,我们各位党员共同努力,组织了寿康各界沪案后援会,寿康学生沪案后援会,将破坏群众运动的大资本家、商会会长揪出示众,并将捐款汇给上海的工人兄弟。此后,我们还相继成立了城关支部、窑口集特别支部、堰口集支部等,并选送一批优秀青年赴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及上海大学、广州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和黄埔军校学习。黄埔一至六期的学员中,寿康籍的共产党员就有二十多人。到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深造并经常与我们保持联系的,就有十七人,占全省的半数。同志们,当时的革命形势真可以用如火如荼来形容,打倒北洋军阀,打倒封建主义,打倒帝国主义,这个美好的愿望就快要实现了。如果没有蒋介石和汪精卫对革命的背叛,中国革命的成功真是指日可待。”

有人插话道:“背叛,它的最大的罪过还不是革命成功的推迟,而是一大批优秀的热血青年被屠杀。”

曹莼贞点点头,说:“是的,史无前例的屠杀,让无数优秀的共产党人和向往共产革命的优秀分子死于非命,就像一朵朵可以让这个世界充满花香的蓓蕾,被扼杀在了初开之时。像曹甸集的李谋之、李传亮他们,他们的革命热情还没来得及完全释放,就被杀害了。这些无法估量的损失,我们一定要用反动分子的血来偿还!”

按照省临委的指示,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失去联系的党员和积极分子联系上,恢复正常的组织活动。同时,要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做好武装暴动的准备。曹莼贞在寿康工作时间长,和参加会议的大部分同志或多或少都有工作上的接触。他把所有参加会议的同志按区域分为五个组,分别指派了工作,并由方运宏与各组分别确定了联系方式。待所有事宜安排完毕,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曹莼贞和方运宏把徐一统、何清扬、曹松军、郭英等人留下来,把他们带到学校后门附近的一间宿舍里。

方运宏掀开窄窄的床板,揭开床板下的两块方砖,从一个方洞里掏出一个黑色粗布包裹的小包,一层一层揭开来,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两把毛瑟手枪。

方运宏把两把手枪分赠给曹莼贞和郭英,说:“非常时期,这东西比生命都珍贵。”

郭英验了一下枪,点了点头,说:“东西不错,就是老了点。”

曹松军说:“学兵团准备撤退的党员倒是可以留下一些枪支,我尽力收集一些,留作暴动时使用。”

方运宏说:“刚才在会议上,我没有宣读省临委关于县委委员的任命,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按照省临委的指示,由我们六人组成中共寿康县委,徐一统负责宣传工作,何清扬负责组织工作,曹松军和郭英二位同志负责军事,我在寿康县委的工作就是为大家提供后勤保障。在恢复党组织活动的同时,军事工作必须跟上,甚至要走在前面。军事工作的当务之急,一是调查清楚寿康县保安团、警察局以及可能对我们造成伤害的县内及周边地区武装力量的人数和装备,包括红枪会、大刀会等会道门组织;二是调查清楚我们掌握的力量所持有的枪械数量;三是要不定期地见缝插针地把军事常识传授给我们的同志。同时,要利用关系,筹集资金,组织人员制造炸弹和打制大刀、长矛等。此外,松军还要在学兵团多做一些工作。三十三军虽然是柏将军一手拉起来的队伍,又有淮上军的老底子,毕竟隶属蒋介石,所以,学兵团里的共产党员将很快成为清洗目标。这些党员各有各的线,大部分人是准备撤离的。松军要想办法留住一些人,因为我们将来的暴动非常需要这样的力量。”

曹松军摇摇头,说:“这个撤离的情况,我了解一些。这些人在撤离后,会分散到全国各地去,将成为各地武装暴动的中坚力量,所以,我们想留人难度很大。”

徐一统若有沉思地说:“是的,这一年多时间,我们的损失太大,各地都需要人。”

曹莼贞说:“既然是这样,我们也不好强求,还是以自力更生为主吧!另外,在军事方面,我和运宏可以分担一些。我前几天就已经计划好了,近期要去一次上海,看看能不能利用关系筹集一批经费,就地购买一些军火。运宏负责到农村收集土炮、火铳、兔子枪这些土家伙,作为必要的补充。初步计划是,如果我们的枪械加起来能有一百五十支左右,就举行暴动。”

何清扬说:“我到苏联以后,我父亲就和我断绝了关系,不然,我倒是可以从家里筹点钱,买点武器。”

徐一统笑了笑,说:“即使没有断绝,你从家里也就是踅摸几个零用钱,有什么用呢?”

何清扬白了他一眼,说:“有一个情况,刚才方运宏也说到了,我觉得有必要着重谈一下。在寿康和附近的几个县,有不少会道门组织,像红枪会、大刀会什么的。这些组织良莠不齐,有作恶多端的,也有聚集自保的。他们人数众多,拥有的枪支却不多,更多的是大刀和长矛。我们可以考虑一下,能不能把这些人动员一部分过来,作为我们暴动时的补充力量。”

曹莼贞笑了,说:“莫斯科中山大学毕业的,就是不一样,眼光很独特。”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些会道门组织无论是带头的还是从众的,封建意识非常浓厚,素质也较差,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震慑,想把他们收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方运宏点点头,说:“省临委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但是没有做具体要求。就在上个月,我们的几个同志在宣城那边开展工作时,被当地的大刀会杀害了。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一定要慎重。”

和会道门组织的接触,敏感且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理不好,反而会影响暴动。但是,这又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曹莼贞拍了两下巴掌,说:“这个问题,等我从上海回来以后再说吧。到时候,我具体了解一下情况,大家再一起确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