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杨厚良在世的时候,外公每月都按时寄来十元钱。平心而论,这笔钱对一个山里的农户来说,很要紧,很体面,杨家湾二百多口子人,也只有外祖母家有这笔固定收入。我母亲穿的用的,比一般同龄的孩子都要好些,也正因为如此,没人敢瞧不起她们“孤儿寡母”,母亲甚至还感到很骄傲。

公爹一走,外祖母觉得这钱不能要了,便吩咐母亲给城里写信,叫人家不要再寄钱。

“咱自己能养活自己,不能让他后老婆笑话咱。”她说。以前提到他的新女人,一般称呼她“那女的”或“那女人”,不知何时,就改成了“后老婆”或者“小老婆”,有意无意的,显示自己是“大”的,得排前面。

“人家愿寄就寄呗。”母亲说,“她把俺爹给抢走,还有脸笑话咱?是她先不要脸的!”

“你这孩子,说话够难听的。”尽管她认为女儿说得有理,但嘴上还是要有个把门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也不能全怪她。再说了,人家添了两个男丁,开销能小了?咱不能再伸手了。”

他后老婆的肚子很争气,头一胎是个男孩,第二胎还是个男孩。原本她有等着看笑话的心理,这下彻底服气,先前的怨气不觉减弱了许多。

母亲那个年龄正处于青春叛逆期,说了好几遍,才给城里写信,就一句话:“俺娘说了,以后不要你们的钱了。”

钱还是照常寄,每月十块。到了年底,在外祖母的劝说下,母亲又好好地写了一封长一点的信,说自己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在生产队挣工分,娘儿俩生活一点问题没有,真的不需要再寄钱了。

城里果然没再寄钱来。

正值青春叛逆期的母亲,不安心种田,老想着走出大山。这使外祖母心情格外复杂:留女儿不走吧,耽误她前程;让她走吧,剩下自己一个人,日子会很孤苦。她想来想去,决定让当爹的来决定女儿的命运。随后,母亲给城里写了一封信,提出要当兵。

久久没有回音。娘儿俩猜测,一定是“后老婆”从中作梗。母亲甚至打算,自己到龙城去,狠狠心住他家里,不给办就不回来。

盼啊盼啊,终于有一天,县里那位张副书记坐车来了,问了问情况,最后摇摇头,说办不了,因为母亲文化程度差太多。他说,按照部队的规定,当女兵,起码得初中文化程度,母亲小学都没毕业。

外祖母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她希望女儿一直读下去,最好能考个大学,砸锅卖铁也要供女儿。可是,母亲因为学习跟不上趟,考试经常不及格,还要每天跑七八里山路到乡里上学,加之杨家湾上学的女孩本来就少,连个伴都没有,读完四年级便退学了,她宁愿下地挣工分。一开始她每天挣四个工分,这时候已经能挣八个工分,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女劳力。

“看看,看看,让你读书你不读,后悔了吧?”外祖母叹口气。

“俺就想当兵。俺爹他当大官,他就一个亲闺女,他能没办法?”母亲嘴硬。她扬言这就去龙城,非逼着亲爹让她穿上军装不可。

“让你爹犯错误才好?你忍心逼他?”

“你还护着他!”

“啥叫护着?是你不够格,怪不得别人!你得认命,娘不就认命了吗?”

娘儿俩斗了三天气,谁也不理谁。外祖母时刻防着母亲,生怕她真跑到龙城“闹事”。

张副书记作为外公的老战友,很想帮家里做点事。不久,他派了县委一个干部过来,说当不上兵也没关系,转过年,就安排我母亲进肉联厂当工人。

这个结果也很不错,母亲接受了。外祖母心里也踏实多了,既解决了孩子的出路问题,又不至于让她跑远——自己男人像个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收不回;闺女虽说不至于不要她这个母亲,但离她太远,却是她难以接受的。

她最怕孤单。

转过年来,一直等不到让母亲去肉联厂上班的消息。那时节“大跃进”搞得乌烟瘴气,全村人聚一块吃大食堂,天天像过节。后来食堂办不下去,又都回家做饭,发现做饭的锅都被炼成了废铁,大炼钢铁把人们做饭的家伙什都糟蹋光了。外祖母找到一个陶罐做稀饭,仿佛一下子回到远古时代。

母亲说:“我得走。”

外祖母害怕她去龙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娘儿俩到了县城,摸到县委大院找张副书记。看大门的人说,张副书记出事了。她们不相信,赖着不走。后来那个到过杨家湾的干部出面接待她们,灰头土脸地说,张副书记确实出事了,贪污公款。他一出事,好些事情都耽误了。

这件事对外祖母刺激很大。她连连叹气,说:“钱是害人的,都当书记了,还要什么钱?做官跟走路一样,一不留神就会摔跟头,所以得时时当心。”

后来她常跟我说这几句话。

就这样,母亲去肉联厂上班的事泡汤了。

母亲想立刻搭车去龙城,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外祖母死死拽住她,坚决不放她走,说:“你敢去,俺就一头撞墙上,撞死算啦,你爱去哪去哪!”

母亲哭了。

外祖母也哭了。

母亲一辈子没走出杨家湾,她怪外祖母拖了她后腿。她认为,只要她去龙城找外祖父,外祖父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当兵,只要她穿上军装,提干那是手拿把攥的事,自然她会嫁一个军官,那么,一家人的命运,就是另外的样子了。

外祖母也承认,是她耽误了女儿的前程。但到最后她又爱拿我说事,说:“你妈若是嫁个军官,生出来的孩子还会是你吗?肯定不是呀!这世上也就没有你啦!没有你,姥姥多难过呀……”

没有我,还会有其他孩子,这事真是说不清。

接着说她们。从县城回到家,娘儿俩互相怄气,一个多月谁也不搭理谁。如果不是来了灾害,娘儿俩的气不知要怄到何时。灾害一来,啥都顾不上了,还怄什么气?活命要紧。

杨家湾地少,本来粮食产量就低,“大跃进”时闹腾得比山外还厉害,多糟蹋了不少粮食,结果很快就有人家里揭不开锅。

就在这当口,外祖父寄来了三十块钱,还有五十斤全国粮票。正是靠外祖父的这份救济,外祖母和母亲幸运地活了下来。

“千万别忘了,咱娘儿俩的命是你爹给的。”她对女儿说。

也就是从那时起,不论遇到何事,只要谈起他,她都是替他说好话,很少说他一句不是。不论怎么样,他都是对的;如果有问题,也是后老婆的问题。

10

灾害一过,外祖母首先面临着女儿嫁人的问题。她早就发现,女儿的心有点“野”,像她爹,所以得想法子拴住她。女儿肯定不想老死在巴掌大的杨家湾,去不了龙城,去不了县城,能够到公社——也就是过去的乡——或者到山外大一点的村庄也好,她有这个想法当然很正常。

外祖母为此在心里面制定了几条原则:不能找太远的,因为她越来越老,树老怕枯,人老怕孤,女儿嫁太远,见面难,她孤单;不能找太有本事的,否则像她爹那样跑了,不见人影,那可把女儿害了!决不能让女儿再走自己的老路,一定找个老实巴交的、文化不高的、赶都赶不跑的。

外祖母请媒人前后给介绍了几个,女儿相中了家在公社的青年杨在银,杨在银高中毕业,白净帅气,在公社中学当民办教师。可他没看上她,嫌她文化程度低。公社还有个姓黄的青年,相貌也不赖,在县化肥厂干临时工,她也相中了他,他却嫌她脸黑。接连失败,女儿为此躲被窝里哭了一场。外祖母反倒挺高兴,说:“俺看那两个小白脸,都不像正经人,你拴不住他心,到头来还不是你吃亏?不成,是好事!”又说,“过日子就像合伙下地种庄稼,得找个能干的把式,中看不中用的,咱不找。”

“俺以后不找了,一辈子在家陪你,给你养老送终,行不行?”女儿赌气说。

“哪能不找?你不找,你爹在外头能放心?”

其实外祖母心里早有了目标——李家湾的崔得平。崔家曾经是她家的佃户,祖孙三代都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就知道下地干活,任劳任怨,跟老黄牛差不多,人前连个响屁都不敢放。按照她的标准,崔得平再合适不过。

他排行老三,他上面两个哥哥,都已成婚,崔家正为他的婚事发愁,因为没有多余的房子。这便更合她意——做杨家的上门女婿,不就两全其美吗?杨家老宅宽敞着呢!

趁女儿情绪低落,她与崔家迅速谈妥。女儿虽心有不甘,但拗不过她,婚事就这么定了。1963年秋末冬初,杨继香嫁给了李家湾的老实小伙崔得平——说是嫁,不如说娶,新娘子把新郎给“娶”上了门——他便是我们的父亲。我们这里管这种情况叫入赘。

龙城寄来了一床洋布被面、一张细布床单、一对绣花枕巾作为贺礼,外祖母托着这些东西来到胡同里给众人看,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知道。人们感到稀罕,围上来这个摸摸那个捻捻,不一会儿就搞脏了,弄得母亲很不高兴。外祖母情绪仍旧很高:“好东西不能藏着掖着,俺这么做,还不是给咱娘儿俩长脸?”

脸面似乎比啥都重要。离婚之后,她越来越注重脸面。

一年后,母亲生下头胎,是个女娃。外祖母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不高兴,一个明显的表现是,母亲请外祖母给孩子起名,她淡淡地说:“一个女娃娃,叫啥不行?用不着劳心费神地起名。”

母亲给孩子起名为崔娟,这便是我的姐姐。

三年后,母亲生下一个男孩。这下子不得了啦,她煮了一篮子鸡蛋,染上红,挎上它,脚下像生了风一样,满街转,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嚷:“俺有外孙子啦!小家伙七斤三两……都来吃喜蛋呀……”

这个男孩就是我。

她当仁不让给我起名儿,说:“春天生的,就叫杨春吧。杨春,杨春,听着喜庆,叫着上口。”

母亲生下男孩姓杨不姓崔,这是她和老崔家早就内定好的,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延续杨家的血脉。所以即使父亲那边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声张。

我出生第二天,她就让母亲给外祖父写信报喜。她亲自跑到公社邮局,把信投进邮筒里,然后就掐着指头等外祖父回信,更盼着他寄来一点礼物给我——炫耀倒在其次,主要的是,她认为,外祖父是大领导,他的礼物能给小外孙带来好前程、好运气。

但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既没有等到回信,更没有收到礼物,她很失望,认为是他后老婆从中作梗。他后老婆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老杨家真正的后继有人,这一点她很服气。闺女为他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外孙,而且还姓杨,让他一家也跟着高兴一下,不也是挺好吗?可人家不领情!

过了很久我们才知道,那段时间正是“文革”的时候,担任军政治委员的外祖父进了学习班接受改造,没有收到母亲写的信。外祖母错怪人家了。

姐姐和我渐渐长大,姐姐长得很像母亲,谈不上漂亮,甚至是有点丑。我的相貌既不大像父亲,也不大像母亲,而是像外祖母。众所周知,外祖母年轻时是个漂亮人儿,因此我看上去很俊秀,五官很精致,皮肤白亮。这使外祖母更加疼爱我。

由于家人的娇惯,小时候我很调皮。她说,娇儿不孝,娇狗上灶,吊大的倭瓜,打大的娃。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她不许任何人打我,哪怕是一指头,只有她有这个权力,每当我淘气得不成体统时,她才挥手打我几下子——当然是形式大于内容,落掌并不重,挠痒痒似的。

她后半生最大的愿望,甚至是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我长大有出息,因为我母亲父亲肯定是没出息的了,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我身上,时不时拿我跟龙城的“那家人”比。外祖父的两个儿子杨继军、杨继民,论辈分我得叫舅舅,他们年龄也比我大十岁以上,可是她硬拿我跟他们比试,满心希望我长大后超过他们,压后老婆一头,替她争口气。她常常抚摸着我的脑门说:“人争气,火争焰。赶路的怕脚懒,学习的怕自满。春儿,你得上进啊,你可不能让姥姥寒心!”

11

在我的记忆中,虽然家里人常常把龙城挂在嘴边,但与外祖父一家的联系却是少而又少,藕断丝连一般,每年顶多由母亲给外祖父写一封两封的信,说几句不疼不痒的问候话,报个平安。外祖父回信更少,也许他太忙,顾不上,经常是信寄走了,石沉大海,好几年接不到他一封信。渐渐地,母亲懒得写了,每逢外祖母催她写,她就说:“俺爹收不到信,估计都让他后老婆扣下了,写也没用。”

我会识字写字之后,外祖母转而让我给龙城写信。我寄出第一封信,没多久竟然收到了外祖父回信,她高兴坏了,说:“春儿,你姥爷一准喜欢你,他给你回信,你的面子比你妈大。”

一两个月后,她又让我给外祖父写信。我写了。没多久,又收到回信,她更是欢喜得不得了。拆开信,有好多字我不认得,姐姐帮着读完,才搞清楚信是外祖父秘书写的,大意是首长很忙,如果家里没什么大事,请尽量不要打扰首长;如果有困难,可直接写信给他,由他负责协调解决,云云。

外祖母很懊悔的样子,猛拍一下自己额头,叹口气,说:“俺真是老糊涂了,你姥爷他那么忙,咱真不应该打搅人家。”

自那以后,起码有两三年,她没再提写信的事。

大约1975年前后,公社电影队来杨家湾放映彩色故事片《渡江侦察记》,我特别喜欢看打仗的片子,兴奋得不得了。那一年她五十四周岁,在农村算是不折不扣的老人了,晚上一般不出门,我费了好大劲,连拉带拽把她拖到了打麦场上,一块凑热闹看电影。

那时候放电影,放正片之前,往往先放一段纪录片,人称“加片”,加片的内容,大多是毛主席、周总理等国家领导人会见外宾的场面,也有涉及工农兵的内容,比如大庆、大寨、军事演习、比武等等。那晚上的加片,演的是解放军在渤海湾登岛演习的场景。

我们一帮小屁孩,更喜欢看后面的正片,对加片不感兴趣,嚷嚷着赶紧放正片。吵闹声中,她坐在小马扎上,无精打采地看,某一个瞬间,她像是被雷击中,猛地一振,身子前倾,紧盯着银幕。但是几秒钟之后,那个画面闪过去了。一直到加片结束,正片演完,乃至回到家中,她都没回过神来,呆愣半天,突然问我:“那片子,还演吗?”

乡下放电影,都是搞巡回,今天在杨家湾,明天肯定到李家湾。第二天,她突然提出,让我陪她到李家湾看电影。我当然很乐意,自己喜欢的片子,看多少遍都不厌,比如《地道战》,那几年我看了十五六遍。

我们早早吃罢晚饭,提上小马扎往外走,四里多路,比先前好走多了。我们来到李家湾村后的打麦场上,她怕给人认出来,特意坐到角落里。加片开始,自然还是那个军事演习,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连大气都不敢出。看到某处地方,她掐我一把,说:“你快看!”

我看到画面上,有两个穿军装的老头子,站在海边的掩体里,双双举起望远镜。我不解其意,问她:“看啥?”

说话的工夫,镜头换成了登岛冲锋的部队。她不再说话,久久回味着什么。回家路上,她终于忍不住,揽住我的肩膀说:“春儿,俺瞅着电影上有个人,真像你姥爷……”

我吓了一跳,以为她说胡话。她顾自往下说:“真像。俺越看越像是他。”

我感觉她看花了眼,或者是想人家想出毛病来了,哪能那么巧?

她嘱咐我保密,对爹妈都不要说。那时我还小,跟她睡一条大炕上,当夜,她兴奋得整宿都没睡着。第二天早上,我刚一睁开眼,她就问我:“今儿个,电影到哪演?”

我告诉她,应该是小周庄。她犹豫一阵,仿佛害羞似的,扭过脸说:“俺还想看。春儿,你愿陪姥姥吗?”

我立刻道:“那还用说。看一百遍,俺都愿意!”

她突然迷上看电影,这让我母亲很是纳闷,以为是我想看,拉她作掩护。母亲责怪我道:“你姥娘腿脚不利索,晚上黑灯瞎火的,摔着她咋办?你不能拽她去。”外祖母接过话说:“继香,是俺想看。人老了,觉少了,出去走走,走累了,好睡觉。”

小周庄离杨家湾五里多地,路不好走,天黑之前,我们就赶了过去。那个镜头出现过后,我看到她抬手抹眼睛。她流泪了,哗哗的,赶紧用手绢捂住脸。

加片结束,她肯定地对我说:“没错,右手边那个人,就是你姥爷。”我也觉得我妈的脸盘儿跟他很像,尤其是那大嘴巴厚嘴唇,一看就是一家人。

停了停,她又说:“他也见老啦……”

她掐指算了算,从上回见面,到这回“见面”,一眨眼间,过去十七年了。

仿佛就在这个晚上,我突然长大了——想到她年纪大,走路慢,我不再坚持看完正片,而只是看了个开头,就提出回家睡觉。

接下来两个晚上,我又陪她到周边的孙家堡、牛店,就为了让她多看他一眼。一共只有三秒钟的时间。那三秒,成为她生命中重要的时间。

这个秘密我一直没告诉别人,包括我的父母。

12

初中毕业后,我没有考上高中,又不愿意下地干活,足有两年多时间,只能在家里混吃混喝,或者纠集一帮子狐朋狗友四处乱逛,偷瓜摸枣,捞鱼捉虾,越来越不像话。父母管不了我,直怪她把我给惯坏了。这时候听说大舅杨继军在部队当上了营长,她坐不住了,忧心忡忡,生怕我没治没救。

那年月,农村孩子,当兵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但是名额太少,杨家湾两三年都分不到一个名额,即使来了名额,也是“戴帽”下来的,让谁走,早内定好了。我从小爱看战争片,对当兵还是蛮喜欢的,但我很难有机会。

1983年冬天,大喇叭里播出了征兵通知,我的心痒痒开了,一下子变老实了,哪儿也不去,躲在家里睡大觉。她为此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终于拿定主意,督促母亲给龙城写封信。她说:“丝瓜要长还得搭个架呢,春儿是他亲外孙,他不能不管。”

母亲说:“让春儿写,他又不是不会写字。”

外祖母说:“你是他亲闺女,当年他没给你办,亏欠你的,你张嘴,他不好再推。”

母亲说:“写了信,人家再不给办,咋整?得防着他后老婆使反劲。”

外祖母沉默了。

母亲出主意说:“娘,俺有个法子。”

“你快说。”

“在信上写清楚,要是不给办,俺就把你老人家搬到龙城去,住他家里,看他办不办!”

这是当年母亲想当兵时使出的绝招儿,只不过被她给否决了。

她沉默许久,悠悠叹口气说:“这个法子是灵,但是娘不想那样做。人得要脸面,娘丢不起这个脸面。再说了,也不能太给人家难堪,他毕竟是你亲爹呀。”

母亲急了:“这不行那不行,把春儿耽误了,看你咋办!”

杨家湾已经有人接到通知到公社体检,十万火急,火烧眉毛,我索性连饭都不吃,躺炕头上蒙头睡大觉,谁喊也不起来。她拖我起来,让我洗脸洗头,又让母亲帮我找一身干净衣服换上,她也打扮一新,由我骑自行车驮她到公社,临走时对我父母亲甩下一句狠话:“俺就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

那时节,已有前来征兵的部队干部到公社巡视,在武装部门口,看门的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就在那儿干等。等到天快黑时,有几个干部出来,她上前拦下一个领头的干部,指着我说:“同志,你给看看,这孩子咋样?”

人家猜出她的用意,打量着她,不说话,只是微笑。她又道:“你看这孩子,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要文化有文化,让他当兵去,行不行?”

对方干咳两声,不知道说啥好。我站在那里,像个木偶一样,天气很冷,我的后背上全是汗。她不亢不卑,继续道:“俺是杨家湾的李慧芬。这孩子,他亲姥爷名叫杨敬堂,在龙城的军区大院上班,他都当了四十三年兵啦!”

公社干部上前化解,说:“大娘,孩子当兵得按程序来,不能为难部队上的领导。”

僵持不下时,还是那位部队干部脑子灵活,他让身边一个年轻干部记下我的姓名、年龄、住址,让我们回家等消息,最后他亲热地拍一下我的肩膀说:“就应该选拔优秀青年到部队来。”

回到家,我把情况一说,父母亲认为不靠谱,就那么说几句话,人家能要我?她重重地叹口气:“人憨天照顾。春儿会有一个好前程的。”

没几天,真来了通知,让我到县城体检。她不放心,亲自陪我去。我们坐三轮车,天冷,她吩咐带上两床被子,那床厚被子专门属于我,把我严严实实围住,防止我感冒。

一切都很顺利。办入伍手续的时候,县武装部的部长特意叮嘱我两件事:一是填表时“外祖父”一栏必须空着,什么也不要填;二是到了部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的外孙。

这时我们才知道,外祖父已是军区副政委。

年底,我穿上了军装。她一遍遍摩挲我的新军装,贴上来闻新布料的气味,悠悠地说:“你妈想穿它,没穿上,你比她有福。可别忘了你姥爷啊,要不是人家,你还不得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吃?你姥爷,他才是你的大恩人!”

说着说着,她已是老泪纵横。

13

当兵,谁不想到大城市?军区所在地就在龙城,我原以为有外祖父这个大后台,留在龙城没问题,以后我就有机会到军区大院看望他,说不定他会把我调到军区大院的警卫连站岗放哨,那样我就可以天天见到他老人家。

可是火车在龙城停了半个多小时,不少新兵下了车,却没有我的份儿。火车一直朝东开,最后开到了海边一座小城。下了火车,又换轮船,平生头一回坐船,我晕得厉害,把胆汁都吐出来了,恨不得跳海淹死算了。就这么着,我来到黄海深处的一个小岛上。同我一起来的,算上我,总共五个人。这里驻扎着守备三师二团的一个连。

我写信给家里,不免流露出对外祖父的抱怨。两个女人分析半天,一致认为不能怪老头,一定又是后老婆从中作怪,有意把我发配得远远的。

外祖母怕我不好好干,过不多久就逼迫母亲给我写一封信,千叮咛万嘱咐,翻来覆去一句话:不能给你姥爷丢脸。在岛上的头三年,没人知道我是军区副政委的外孙,没人对我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照顾。我在岛上摸爬滚打,养猪种菜,吃过太多的苦,又不敢跟家里说,有委屈只能咽到肚子里。长年风吹日晒,水土不服,我又黑又瘦,比入伍前小了一圈。入伍两年后,我争取到一个探亲的机会,千里迢迢赶回杨家湾,人们见了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见我那个样子,外祖母抱住我哭起来没个完,扬言扣下我,不让我回部队了,宁肯在家种田,也不受那个洋罪。这时我反倒不觉得有啥,安慰外祖母和母亲,战友们在部队都一样吃苦,吃苦能锻炼人,我能经受得住。

我给外祖母带回一件特殊的“礼物”——一张军区机关办的报纸,头版右上角,有一幅不大的照片,军区杨副政委视察某部队时的留影。我把报纸递给她,并没说姥爷就在上面,我想看看她是否还能认出他来,毕竟离上回在电影上看到他,又过去了十年。她接过报纸,猜到有情况,不然我不会把报纸交给一个不识字的人。果然,她仅仅扫了一眼头版,眼睛立刻一亮,久久地端详着右上角那幅其实比较模糊的照片,喃喃道:“你姥爷……他还好吗?”

那一刻,我真想给外祖父写封信,替她讨要一张他的彩色近照,拿给她做纪念。

没想到这张报纸她藏了三十年,她去世后,我们在遗物里发现了它,边角都磨毛了。谁也不知道这些年里,她看了多少遍。我们决定,把这张报纸放进她的棺材里。

外祖父离休那年,我已经是第四年兵。离休之前,他最后一次下部队,是到我所在的守备三师二团。团部在另一个较大的岛上,离我连驻扎的小岛,只有半小时船程,传说他要到我连视察。他是知道我在这个地方的,我暗自激动,无比激动,盘算着他一定会接见我,我在心里把想说的话,修改预演了好多遍。连队也是无比重视,我们提前三天打扫卫生,我带人把猪圈里十八头猪的猪毛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连猪的脚指甲也剪短了。

但是到最后,他没有来。我很失望,甚至有一点点的仇恨。有一天,团政委陈树茂来到我们连,悄悄找我谈话,说是军区一位首长让他转告我,一定好好干,争取提干的机会。

年底,我由战士直接提干,当了排长。到这时候我才隐隐悟到,外祖父不让我留大城市,而是把我发配到这个遥远的海岛上来,是大有深意的,因为从1980年之后,军队干部制度改革,战士提干,必须考军校,而在艰苦地区,可以有少量的转干名额。

我成了极少数的幸运者,对老人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那年春节,我回杨家湾探亲,高兴之余,告诉家人一件不好的消息——大舅杨继军出事了。杨继军先是在部队干,在副团长位置上转业回龙城,当一个什么公司的董事长,贪污公款,数额不小,被判了无期徒刑。

外祖母愣了半晌,才道:“俺总说,钱是害人的,做官跟走路一样,一不小心就会摔跟头。继军都当团长了,他缺钱吗?不缺,可他还是管不住手。你姥爷一大把年纪,儿子这样,他得多难过呀!”

母亲怪外祖父只知道自己当官,不会教育儿子。外祖母不同意,坚持说,不怪他,他家的事,俺觉得他说了不算,一准是小老婆说了算。又说,现如今娶小老婆的,都是小老婆说了算,因此他家老大坐牢,不怪他,要怪只能怪他后老婆教养不得法。

14

我提干不久,外祖母就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说是没有老婆安不了心。我成了大军官,当然不会从村里找,也不会从乡里找——当年的公社,现在又改叫乡了;荒凉的海岛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居民,我也不打算就地取材娶一个渔家女。我很想把家安在龙城,毕竟是大城市,部队不养老不养小,将来我转业,老婆在龙城,我自然符合进龙城安置的条件。

外祖母却不同意,说是离杨家湾太远,一旦结婚了,想回杨家湾看她,就难了,她会想我的。她托人从县城帮我介绍了一个,女方叫徐桂萍,在邮局工作,虽然不是干部身份,但是个正式工,铁饭碗;她父亲是县一中的高级教师,母亲在工厂干财务,下面有一个弟弟,高中在读。综合来看,家庭条件蛮不错。

为稳妥起见,我和女方见面之前,外祖母先替我“相”了一回。女方性格温和,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长相也不错,挺耐看的。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人家,立刻催母亲给我写信,把女方夸成一朵花,恨不能拉我和人家立马入洞房。

利用那年探亲的机会,我和小徐见过两次面,感觉她真挺不错的。她也比较中意我。那个年月,军官社会地位比现在高,女方也不怎么介意两地分居之类的困苦。我们的婚事很快就确定下来了。

婚后,母亲和我聊天,告诉我,姥姥不让我在龙城找对象,就是怕我跑远,风筝飞远了会断线,她可不想让一个远方的女人把我拽走。她怕,怕极了,不想让任何一个亲人离开她的视野,她得把风筝线稳稳地攥在手里。

结婚之后,我和小徐商量,先不急着要孩子,过几年再说。她同意。但是外祖母又不干,说是没有孩子扎不了根,她喜欢小徐,怕她将来吃亏,于是经常做她的工作,甚至吓唬她说:“没有孩子,你拿什么拴男人的心?春儿在外头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都能遇见,要是遇见一个妖女人,春儿跟人家跑了,你哭都来不及!”

她这是现身说法来教导小徐。小徐竟然给说通了,来海岛探亲时,坚持不避孕,结果很快就怀上了,却又不告诉我,一家人都替她瞒着我。年末我回家,发现她肚皮像是扣了口大锅,吓我一跳。我还能说什么?我们的女儿晓蕾就是这么着来到人间的。

因为是个女孩,外祖母照例高兴不起来,虽然嘴上说,时代不同了,生男生女都一样,但是背后又撺掇小徐再生一个。外祖母做梦都想要一个男孩。计划生育抓那么严,怎么生?在杨家湾可以“偷”生,大不了交点罚款。外祖母的方案是,生下来偷偷送到杨家湾,由她和母亲来抚养,对外就说是“捡”的。杨家湾离海岛那么远,部队是不会知道的。村里这种情况有不少,没见哪个出纰漏。

这简直是小孩子玩游戏,我坚决不干,给外祖母讲政策,她不听。末了,我吓唬她说:“杨继军不是坐牢了吗?我要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即使不坐牢,我这个连长最起码得撸掉,您这是想让人家后老婆笑话咱?”

这才把外祖母给吓住了,以后没再提偷生的事。

三十五岁那年,我从营长的岗位上提出转业。之所以离开部队,主要是因为两地分居困难多。我曾动过心思,想让母亲给外公写封信,请他老人家出面帮我调离海岛,最好调到龙城去,小徐和晓蕾就可以随军过来,一家人团聚。母亲答应写信,说:“这辈子最后求老人家一次,以后坚决不再张嘴。”

都没想到,又是外祖母横插一杠子,偏偏不同意,说:“人家不当官了,说话不管用了,你们忍心让人家为难?你们不想想,人家就是想办,还有他后老婆呢!他夹中间,多难受!人要活个志气,咱不能老麻烦人家。”

外祖母这么一说,这事就没法往下进行了。我只好提出转业。按照政策,像我这种情况,只能回原籍安置。但是政策也不是没有空子,我是有机会混进龙城的,外祖父的一个老部下、曾经担任我团政委的陈树茂如今是龙城副市长,分管军转安置,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答应替我想办法,嘱我先不要给任何人说。

我沾沾自喜,回家待分配时,忍不住把消息透露给家人。我的如意算盘是,只要我进龙城,有陈副市长托底,把小徐调过来,不是什么大问题,晓蕾就可以到龙城上学,父母亲和外祖母自然也可以进城跟我住。杨家湾太远了,就不回了,那二亩薄地,扔给别人种算了,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不如让父母亲来龙城摆个摊卖水果冷饮实惠。

全家都很高兴,就等我进龙城工作,把他们捎带过去。

但是,除了外祖母。

外祖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刚把想法和盘托出来,她当下就急了:“你把俺弄去龙城干啥?俺才不稀罕呢……都走了,谁来给俺公公婆婆上坟?……你们都走吧,俺哪儿也不去,俺活在杨家湾,死在杨家湾,埋在杨家湾!”

外祖母赌气,竟然一天没吃饭。我们从没见过她生那么大的气,感到不可理喻。她为啥不愿去龙城?她怕什么?她有啥忌讳的呢?我们都猜不透。

母亲一个劲地摇头,说:“这老太太,疯了!糊涂了!越老越糊涂!”

没人拧得过她,弄得我没脾气。年底,我转业回到县城。按她的要求,每周回杨家湾一次,看望她和父母亲。

15

说起来,我转业安置得蛮不错,到县发改委当了副主任,正儿八经的副科级岗位。一个小营长,能够给个职务,而且是在实权部门、要害部门,没有一个硬后台,是办不到的。

后来我才知道,陈树茂暗中帮了我,他给我们地级市的主要领导打过招呼。至于外祖父是否对他有过交代,我不便问,也不想知道。不管怎么说,没有外祖父,就不会有陈树茂对我的关照,所以从根子上说,从没见过面的外祖父才是我的恩公,才是我的硬后台。

一个周末,我开车回到杨家湾。近来应酬多,饭局一个接一个,我都有三周没回来了。来的路上,我老是打哈欠,无精打采的。外祖母盯着我,盯了好半天,搞得我发毛。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把母亲支开,单独和我聊天。

那天,外祖母说了好多话,有些话令我眼界大开,到后头搞得我后背上直冒虚汗。比如她说,一个人,不该有的,不能有;不该要的,不能要。比如她说,有吃有喝,有铺有盖,就行了。是八尺别求一丈,长的短的都一样。比如她说,莫贪意外之财,莫喝过量之酒。绳子总在细处断,冰凌总在薄处裂,为官多从贪上倒。比如她说,人不能把钱带进坟墓,可钱能把人带进坟墓。比如她说,为官不贪,头顶蓝天。一世为官九世为奴,如果做官不清廉,要用九辈子来还的。还比如,人死的时候,不要让人家拍手,而要让人家跺脚……

外祖母这一套套的理论,估计是看电视剧学来的。有时好话不中听,她的话,我觉得既是好话又中听。有她在,等于家里有个编外纪委书记。

没几年,我当上发改委主任。又过了没几年,我当上副县长。有人猜测是龙城的外祖父暗中助我,实则我清楚,外祖母对我的帮助最大。没当官时想当官,当了官怕坐牢,早年犯事的张副书记和杨继军是她嘴里的活教材,时不时拎出来敲打我一番。

母亲琢磨着给外祖父写封信,把我当副县长的喜讯报给他——尽管这些年电话越来越普及,很少有人写信,但是我家与龙城的联系,还是依赖母亲写信,一次电话都没打过,彼此也不知道号码。关于外祖父那边的消息,主要是我通过其他渠道获悉。这时节,大舅杨继军还在牢里,二舅杨继民是个什么研究所的工程师,也没见他搞出大名堂。母亲的用意无非是借机显摆一下,儿子有出息了,不比他后老婆的孩子差,这边明显把那边给压下去了,她感到扬眉吐气。

外祖母不让写信,说:“你这不是给人家难堪吗?没有他姥爷拉扯他,别说县长,他能当上村主任就不赖了。”

母亲撇嘴:“当初这可是你的想法呀!你不就是盼着咱这边把那边给比下去吗?”

外祖母说:“你不写信,春儿当县长人家也会打听到,你干吗满世界嚷嚷?”

外祖母活成精了。

16

跟外祖父离婚之后,她仍然坚持每年为他做一双布鞋,做得无比仔细,一般赶在他生日前,由母亲邮寄到龙城去。

若干年后,母亲劝她说:“俺爹当大官,坐小轿车,不走路了,你别做了好不好?”

外祖母愣了愣,道:“在家里、办公室里,人家总得穿鞋吧?这事你别操心,俺有数。”

有一年龙城来信,说布鞋很结实,根本穿不坏,不要每年都做了。母亲把外祖父的意思转告她,她摇摇头说:“宁可让鞋等脚,不能让脚等鞋,多存几双慢慢穿呗。”

外祖母不听劝,继续做下去。我甚至认为,她是想用这种独特的方式提醒人家她的存在,鞋穿在他脚上,暖在他心里呢。

阻止不成,母亲想了一个办法,隔个两三年邮寄一双,多出来的鞋存放在县城我家里,而且一直瞒着外祖母。

年老以后,眼力不济,但外祖母仍坚持自己亲手做,决不让母亲插手。有大太阳的时候,她挪到院子里纳鞋底,迎着阳光,把鞋底举到鼻子跟前,穿针引线,稍不留意,就把手指扎破了。

有时母亲坐在一旁陪她说话,不期然就听到她悠悠叹口气,说:“兔子满山跑,总得回老窝,他咋就不回来看一看呢?”

外祖母这是自言自语,母亲懒得搭理她。

外祖母又道:“龙城离杨家湾,满打满算六百里地,他就不能回来一趟吗?”

母亲不语。外祖母继续:“不来看咱娘俩,也就算了,总得给亲爹亲娘上上坟吧?”

母亲给她唠叨烦了,便续上一句:“他没脸回呀!见了咱们他能说啥?”

“哪有这么说亲爹的?”她不高兴了。

母亲撇撇嘴:“不怪他,行不?是后老婆拦着不让回——这下你满意了吧?”

她张开缺牙的嘴,像小姑娘那样,咯咯笑一阵。

2008年,是她公公杨厚良逝世五十周年,她打算搞个有排场一些的祭奠仪式,盘算着请龙城来人参加一下。她内心里肯定希望老头能来。我想办法拨通了二舅杨继民的电话,把老太太的想法透露过去。二舅当场回绝,说老爷子都八十四了,腿脚不好,平时基本不出门,搬他回老家很不现实。我很赞同他的意见,别说身体不允许,就是允许,半个世纪都未谋面的两位老人,还有必要见吗?

对于外祖父来说,这个家,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他早已经回不来了!

杨厚良五十周年忌日那天,二舅专程赶来,代表全家祭奠他的亲爷爷。这对我们是一个不小的安慰。二舅虽年过半百,依然帅气俊朗,相貌一点不像外祖父,看来遗传了他母亲的基因。他称呼外祖母“大妈”,叫我母亲“大姐”,还给她们带来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外祖母拉着他的手不放,一个劲地端详他,问这问那,说的话又前言不搭后语,难以回答,搞得人家很不好意思。我赶紧上前把她的手拉开。

二舅这次回故乡,拉近了杨家湾和龙城的距离,以后我和他的联系虽然不多,但一直未断。六年之后的2014年,阴历九月初三,外祖父九十诞辰,这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年初,外祖母和母亲就合计,既然人家老二回过一趟老家,礼尚往来,老头过九十大寿,老家也应该去人祝贺一下。我把想法给二舅说了,他本人支持这个想法,答应找合适的机会给老爷子、老太太打声招呼吹个风,应该问题不大。我们电话里沟通过几次,初步商定由我和母亲代表老家人前往祝寿。

带什么样的贺寿礼物让人大费脑筋,母亲和外祖母商量了好几天,拿不准,最后还是小徐出主意说:“眼下时兴十字绣,给外祖父绣一幅《松鹤图》咋样?”她的意见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都以为再好不过。于是从春天开始,母亲和外祖母主要的工作就是绣《松鹤图》,可以说废寝忘食,有时小徐也赶来帮忙,终于赶在8月下旬完工。我把这幅大大方方、漂漂亮亮、富含寓意的十字绣拍下来,用手机彩信发给二舅,他回信说,很好,谢谢。我嘱咐他先别透露,生日那天拿出来,给老寿星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和母亲正准备动身时,突然接到二舅的电话,他十分抱歉地说,老头年纪大了,心脏前段时间又查出问题,保健医生认为,见面会激动,影响老头身体,所以老家最好不要来人……

我愣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杨县长……真对不起,请转告大妈、大姐,理解吧,理解万岁……你们的心意都领了,我代表老头,代表全家,谢谢你们……”

我知道,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外公了。我本打算当面向他老人家说声谢谢的——没有他,哪有我今天?

我立即开车赶到杨家湾,很困难地把二舅的意思转达给她们。母亲情绪激动,一跺脚说:“什么医生说的,还不都是后老婆使的心眼?就怕老头子和老家人接触。”

外祖母久久沉默着,一声不吭。

“姥姥,您没事吧?”我上前轻轻按她几下肩膀。

又过了许久,她才叹口气,平静地说:“不去就不去吧,只要人家好好的,就行。”

17

一天夜里,外祖母做了一个梦,梦见外祖父走了。第二天一大早,母亲给我打电话,说是外祖母情绪不大好,喊我抽空回来一趟。上午,我在一个会议上接到二舅的电话,得知外祖父凌晨五点多在军区总医院去世。

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难道冥冥之中,外祖母真的有心灵感应吗?

父母亲、我,还有县上和市里的主要领导,算作家乡的代表,赶到龙城给外祖父告别。出发前,我们没给外祖母说实话,只说老头生病住院,想老家人了,喊我们去见个面。她呵呵一笑,很满足的样子,说:“人家终究没忘了咱。”

我把母亲偷放在我家里的二十三双千层底布鞋全带上,见到二舅后,交给了他,请他找个合适的机会、合适的地方烧掉。这些鞋是外祖母一针一线做出来的,结实得很,外公到那个世界穿上,好走路。母亲预留了一双,天真地打算送别时给外祖父换上。到了告别厅,看到仰卧在鲜花翠柏丛中、身上覆盖着党旗的外祖父,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军用皮鞋,母亲压根没敢提这事。我附在她耳边说:“算啦,外公是军人,应该穿军鞋上路。”这双鞋,后来放进了外祖母的棺材里。

站在外祖父灵前,我们都谈不上有多么悲痛。以前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拜见外祖父的情景,没想到平生第一次见他老人家,是在他的葬礼上。母亲只在五十六年前见过她父亲一面,那时她还是个青春少女,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亲生父亲离她所在的地方不过区区六百里,可是平生只见过一次面,真是令人无语。按照老家的风俗,她应该跪地号哭一场,以示悲痛,但是治丧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提前有交代过,殡仪馆里不能大声喧哗哭叫,因此她只是跪地磕了三个不响的头,默默流了一会儿泪,就算尽到了礼数。我和父亲则朝着外祖父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告别仪式开始之前,二舅引领我和父母亲来到一个休息厅,把我们介绍给他母亲舒群。我们第一次见到这个异常神秘的人物——外祖母和母亲议论了半个多世纪的女人。她与我们想象中的不大一样。母亲比她年少七八岁,但看上去倒像是比她大十几岁。她彬彬有礼地一一与我们握手、问候,哑声说:“你们不容易。谢谢你们。”

回杨家湾的路上,我问母亲,对舒群老人的印象如何。母亲想了想,说:“握手的时候,感觉她的手真凉,像冰块。其他的说不上。”

外祖父的死讯,我们对外祖母隐瞒了两个多月,本来打算一直瞒下去,但是有一天母亲说漏了嘴。那天中午,外祖母又拄着拐棍到太阳底下纳鞋底,母亲说:“娘,不用了,俺爹没了。”

她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表露出多么吃惊的样子,愣了愣,摸索着拿过剪刀,把坠着鞋底子的那根粗麻线剪断,鞋底子掉到地上,那枚粗大的针也从她指间滑落——这是我老家的陈年风俗,人死了,没有给他纳好的鞋,没做好的衣服,要把针线扯断。

末了,她微闭上眼睛,只说了一句话:“唉,官再大,钱再多,阎王照往土里拖。”

外祖父一死,我们一家和龙城的杨家人,关系就像飘飞太久的风筝一样,线断了。外婆的心气,似乎也一下子塌下来。这许多年里,她像一棵濒死的枯树一样顽强地活着,努力地发芽,仿佛就是想和他熬,赌气一样,看谁熬过谁;又仿佛是想和他一起活,在不可交的两条道上平行地走下去,虽然遥不可及,可她并不感到有多么孤单。

周末,我回来陪她说话,她唠叨说:“从电视上看到,有的大官死了,骨灰分两份,八宝山一份,老家或者工作的地方一份。你姥爷,会不会分一份出来,埋到俺公公婆婆坟头前?”

我告诉她:“不可能,姥爷的骨灰已经安放在龙城的革命公墓。”

“那俺就不等了。”她说。

“啥?”我诧异地问。

“他后老婆,身体好吧?”她换个话题。

“好。”我说,“但也难说,毕竟她也有八十了吧?这个年纪,说不准的。”

“那俺就快点去。”

“您说啥?”我有点害怕。

她张开无牙的嘴,神秘地笑笑,伸手招呼我靠近她,仿佛向我透露一个大秘密:“春儿,告诉你,俺不想熬了,想早点去见你姥爷,得抢在她前头。”

我一时没听明白:“抢在谁前头?”

“你傻嘛,他后老婆呀。”

我顿时无语。

“下辈子,俺想和他再做一回夫妻……俺寻思,俺能夺过他来。”

18

外祖母是在外公去世的第二年春上走的,她活了九十五岁。外公享年九十一岁,两人都属于高寿。

外祖母临走之前的那段时间,一有空我就回去陪她。有一回我问她:“这么多年,对姥爷,您就没有怨气吗?您恨他吗?”

她想了想,说:“梳头不好一天过,嫁人不好一世错。你说的,有,也没有;恨,也不恨。”

“怎么说呢?”

“早前有,后来就都没了。”

“为啥?”

“你说,俺是杨家湾活得最久的老人吧?”

“是。”

“从杨家湾出去的人,除了你姥爷,数你有出息,对吧?”

“就算是吧。”

“你爸妈半辈子没惹俺生气,咱这个家庭最和睦,是吧?”

“这倒是。”

“那还有啥不满足的呢?所以呀,怨也没了,恨也跑了。”

我郑重地点点头,眼泪差点落下来:“您不委屈就好……”

“树长在自己根上,人活在自己心上。这么些年,咱们不都是这样过来了吗?”

她在摇椅上合上眼睛。她睡着了。

那个夜晚,我们把外祖母稀罕的几样东西统统放进了棺材里,除了那张上面有外公相片的军区报纸,还有外公写来的二十几封信,当年他们两家订婚时交换的帖子,外公上学时的几册课本和作业本、一个圆规,以及她亲手做的一双原本送给他的千层底布鞋。就这些。

这时候,太阳落到山的那一面,霞光满天,祥云朵朵,低飞的燕子呢喃着归家。时候不早了,我从外祖母的坟前站立起来,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过身子,缓缓朝家的方向走去。暮云四合,冷风扑面,路上,我暗自决定抽空去趟龙城,看一看外公的坟,给他老人家磕个头——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啊,血脉连着,打不散拆不散的。

原载于《十月》2019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