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新婚后,新娘子要带着新郎官携带彩礼从婆家回娘家一趟,拜见父母,吃餐午饭再回婆家,叫作吃回门酒。如今,这个习俗在我们当地还兴,这是传统,这是祖宗之法,不可废。我强颜欢笑挨到回门的前一天下午,对张家人说:“明天要回门了,怎么办?”
张万山说:“怎么办?既然嫁过来,过了门了,还回什么门?就免了吧!你父母要有什么说辞、不高兴,我向他们解释去,你爹要说不明白,我再给他十亩好地,他也就开心了!”
我说:“公爹,那还是不好吧,不能有了婆家,就不要娘家了吧!”
在一旁的张大姑说话了:“万山,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们张家自祖上以来都是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怎能连祖宗的法度、传统都不要了哩!回门不去不行,免得被人说我们不懂礼数!开梅也说得是啊!不能只要婆家,不要娘家,真变成盆泼出去的水呀!人都有根嘛!”
张大姑爱面子,讲所谓大局,说起话来,面上看,很是关爱体贴人,真像活菩萨!别看她当时已快八十高龄了,可还是张家的掌门人。
快六十岁的张万山虽强霸一方,牛气冲天,但老太太的话,他不得不听,不得不装出个孝子样,唯唯诺诺。
他摇晃着戴八角瓜皮帽的圆脑袋说:“娘,你说得全在理,儿子尊听。但是,娘啊,你看宝儿他那样子,能跟着开梅去阳家回门么?”
我心里早有准备,表示完全接受了这门婚事,以退为进地说:“能行,能行。到时候我就主动向我娘介绍,向左邻右舍介绍。为了一生的富贵,我找了一门好人家。这个丈夫,就是我爹阳为善百里挑一给我找的乘龙快婿,是张家少当家。怎么样?我好命吧!今后,张家的大小事情,公爹不在了之后就由我一人当家做主哩!”
我以退为进的话说得他们哭笑不得,有难堪和痛楚又发泄不得,真是火烧乌龟肚里痛。几个姨娘听着,扶肩搭背立一边,相互私语,忍不住窃窃地笑了起来。
宝儿娘,大太太本已被我这几句奈何不得的言语说得难堪难受,有些无地自容,见张万山的小老婆们掺和进来在嘲笑、讪笑,便借此台坡又怒斥了:“你们笑什么?我都好的歹的生得出,你们连屁都放不出一个!滚,狐狸精,给我滚一边去!下次再耻笑老娘,看我不一个个收拾你们!”
傻子娘这话明眼人一听便知,她是说给姨太太们听的,更是说给我听的!但她抓不住我的话柄,我说的完全依了他们、顺了他们。
张万山说:“好了,今天说正事,吵什么!”他又对大太太说:“今天你就忍着息点儿火吧!”
张万山老婆真是火烧乌龟肚里痛,谁让她肚皮不争气,生下来这么个丑八怪、现世宝?对我的话和提议安排,她又找不到岔子和反对的理由。因为我显得很大度很高姿态,不拒绝带她儿子回娘家啊!我敢豁出去丢人现眼了,他们有何想不转的呢?
对我针对他们的软肋提出的反制措施,只有张大姑是明白人。张大姑又笑着说了:“开梅,你好张利嘴啊!我年轻时,也有些像你。当时,嫁给你祖爷时,不知他是张大麻脸,也是在回门时,我大胆站出来维护男人的尊严,谁要是说三道四瞧不起,我今后连娘家也不认了。好哇,梅子,你的性格太像奶奶我了!只是现在张家的门面不同了,声名不同了,办事要讲究个体面了,不能让人家揭短,说七说八去!”
张万山和他老婆齐说:“娘,那你说咋办?又要尊严又要体面,宝儿肯定是不能依开梅说的那样做啦!”
张大姑说:“那是!”接着,她把张万山夫妇留下,对我们说:“你们散了吧!明天保证开梅能开开心心地回娘家。”又吩咐管家速备上好的回门彩礼。
我这一招,料定他们又要随我心愿出牌。
第二天,初冬的太阳有些凉凉的,加上小北风助势,就像冰窖里放了盆火。出发时,陪我回娘家的那个人,又是端午节定亲和后来拜祖宗天地的那个人。他们不让宝儿傻子去丢人现眼,自然得是他,一个贴有标签的合法替身,这是我想象到了的!同行的下人也仍是端午节送礼相亲见面的那两个人。一个挑担,一个开路,那个替身还是那身打扮,只是着了厚装,依旧显得风流倜傥,体面阳光。他与我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老太太真有心计,也真讲体面,不过也真遭了我的算计,让我有机会又见到这个李代桃僵的人,开心不开心不说,又逼他们来了一次假戏真做!
我想:张家人为了一个丑八怪的婚事,不知费了他们上上下下多少神,咽吞了多少不甘,折损了多少心血!我暗自好笑,你们只管弄假吧。我同时猜想,随同的两个下人,一定是张万山的心腹,是在监视我与那个人的言行的。那个定亲、拜堂、回门三件大事都不缺,只是没夫妻之实的人,一定是他们张家的一粒棋子,一杆枪,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徐嫂那天的话藏藏掩掩,我总有机会揭开这个谜团,弄清这个如牵线木偶人的来由!人多眼杂,也明知是作戏,我不敢太放肆,以免弄巧成拙,只是将计就计而行。
我说:“那个人,你有思想么?你倒是跟我紧点儿呀,掉太远,别人以为我们是吵了架呢!做戏,也要做得像吧,若让人瞧出破绽,老爷、老太太知道了,回去是要责罚你的。”
我又对挑担与开路的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五十开外的下人说:“你们先往前走一步吧!”
习惯了拿折叠扇,留小分头,穿长短套衫的精瘦下人说:“不行,老爷吩咐过,要寸步不离!”
我不高兴了:“我少奶奶的话,你们敢一点儿不听吗!我小脚女子哪走得你们赢!”
往前开路挑担的年轻壮汉说:“少奶奶,说的是!我们也没那胆违抗少奶奶!”他便对年长些的那人说:“姚管家,老爷又没跟着我们,睁只眼闭只眼吧!那我俩就先朝前走去报信吧!”
管家嗯了一声,便对那个人说:“木头桩子,少奶奶让你跟她紧点儿,听到了没有!”
那人便小声说:“是,跟少奶奶紧点儿。”他这才大步跟了上来!
走了两三里黄土路,又过了一座石桥,桥下有双鸭戏水,有村民在河沟捕鱼捞虾,他们抬起头看着岸上的我们指指点点。我们越过石桥的南边,望见石坝塘竹山环抱的自家屋场了。我突然伸手挽住那个人的手臂,拣了条小路往前走。
他欲挣脱,我却死死挽紧不放,还轻声骂了句:“冒胆男人!迟早一天我要让你把欠我的都还回来的,你想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收场么?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接着,我笑嘻嘻地拉着他大步往家里走去!随跟的下人,反倒没顾着跟上,因为走大路落了后!
见我领着“新姑父”回门,堂屋阶沿下,阳为善满面笑容地在燃放大盘的鞭炮,母亲姜玉芳从烟雾绕缭中迎了出来,迎接她的真闺女和“假”女婿。
面对善良的母亲,我的苦水怎样向母亲吐呢?想了下,还是先瞒着她吧。嫁过去,当识破骗局后,凭着自己的一身功夫,放弃寻找逃出去的机会,不都因为怕惊吓牵连母亲而暂时隐忍下来了吗?让母亲继续生活在被蒙骗的空欢喜与期望中吧!与其让她一起跟女儿伤痛受罪,还不如由自己先一个人担着!不到万不得已,实在因底线不保,顾及不到了,非自己的生命智慧不能再承担了,那便另当别论。再伤及另一个无辜,那我也就只能用血泪书写的叹号,诅咒这个权欲、伪善、贪婪和假道德假仁义构织而成的人间地狱!但当我一息尚存,能够用自己的生命和智慧承负生活苦难屈辱的最大之重时,我就要为少伤及天下一个无辜善良的母亲来自己面对围着我的虎豹豺狼,我做女儿的心才会少许安稳一些啊!
另外,面对着为贪利先蒙骗母亲、后出卖我的养父阳为善尚自嬉笑着走上阶基放鞭炮的得意之态时,眼睛即刻冒火,恨不得马上举剑劈了他,食其肉寝其皮,但同样是顾及母亲,一忍再忍了。更深的原因是,我被骗造成令我几乎绝望的局面后,我要在张府反败为胜,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这就是打破他们想以那个人李代桃僵,让我与傻子生米成熟饭安心当少奶奶的布局。我偏要来个反其道而行之,看准机会,与这个三件大事都有他的份,只是没夫妻之实的人成真,再伺机逃离虎口。有朝一日,再来报此仇恨。
阳为善看着这个人陪我回门,心中定然有了疑惑:张万山的母亲为蒙骗亲家母和乡亲,仍在演戏,仍在挂羊头卖狗肉,因为他们绝不会成全这个人与他养女的婚姻;二是我阳开梅并没反抗的迹象,他以为我嫁过去就真的是认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命了,是所谓生米已煮成熟饭了,是我贪图富贵不计其他了。所以,他也就自安得乐,以为过了难关放得下心了!做他的春秋大梦吧!
阳为善喜形于色,放罢鞭,拱手将我们四人迎进大厅,依次坐下,让姐姐丹儿献上茶水。
这天,母亲为我们张罗了一桌好饭菜,把能设法搞到的飞禽走兽都烹好上了桌,来款待她心中满意的“姑爷”,来感激阳为善对女儿终身大事的“尽心负责”,来多谢张家亲家的“成全”。她举杯敬过“姑爷”,又敬过陪同来的二位张府下人,说:“代我谢过你们的老爷、太太、祖奶奶,多谢了,高攀了!小女若有顽皮不听话之处,不妨多加管束!”又对假姑父说:“小女今后若耍性子,你可多让着点儿,担着点儿,床边教子,枕边教妻,望你们互敬互爱,相敬如宾,早生贵子,让我早抱外孙。”
这时,我有意拦了母亲,白了一眼说:“妈,现在你都说了些啥!”
母亲还是笑着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抱外孙从你嫁过去那天就盼着呢!”
餐桌上,大家各怀心思地笑了。满桌人,只有母亲和姐姐是被蒙骗的善良者,我和那个人是心苦者!世间之事,真是善莫恨于被欺,心莫哀于被扎,情莫苦于被阻!
阳为善明明装着一肚子坏水,以为我受封建礼教的束缚,心甘情愿认了强加给我的不公、不幸,图了富贵可以抛开一切。席上,他惺惺作态地说:女子要学卓文君、王宝川,男子要学司马相如、薛平贵。来,爹祝你们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我见阳为善话有漏嘴,忙接过说:“爹,你这话说得好,例子也举得好。卓文君、王宝川那可都是古代的英烈女子,是反抗封建追求人身自由幸福的女子之魁呢!是,我一定向她们学习!”
阳为善自知被我抓了把柄,忙掩饰说:“爹酒喝多了,失态了,不能向这类女子学,她们都是无父无君之徒!”
酒席上的那个人只知举杯唯唯诺诺,陪席的管家与另一个汉子也只是假意点头连说是是。我说:“那就谁也不说它了,吃饭,喝酒。”
姐姐丹儿在一旁望着我笑,一块猪肉放到嘴边,半会儿也忘了放入嘴里去!我对这餐饭吃得没有一点儿兴趣,咬在嘴里的鱼肉就像棉团,喝进口里的汤水就像黄连苦汁。其实,我平素是最喜吃母亲烧的菜的,当日却味同嚼蜡。我吃着吃着,给身边的那个被人控制了灵魂的呆子夹了一大块兔肉后,忽然筷子一放,捂住肚子大喊:“痛杀我也,痛杀我也!”接着离席进房,倒在**滚个不止。
这下急慌了母亲和所有在场的人,连问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请医生。阳为善也慌了手脚,忙问母亲:“玉芳,开梅这是怎的了?我去请医生来瞧瞧吧?”
我连忙摆手说:“我这是小时候患下的痛心风病,这一向可能是累了,又受了些风寒。母亲知道我这毛病,发病了要三两天才能过去的。请几位回去转告老祖宗、老爷、太太,今天我是回去不了了,请他们原谅。”
阳为善心中无底。母亲见事情突变,也这样为我说话。
那个为张万山鞍前马后转着,为这事跑了几趟的精瘦管家走到我跟前说:“少奶奶,那就再休息半个时辰,等好了,再走吧!”
我又喊痛道:“不行,不行……”
管家又点头哈腰说:“少奶奶,那就顾乘轿子抬回去吧!”
见这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再三催促,我烦躁得额头上的汗都如豆往外绽了,便拿出少奶奶少东家的身份派头怒斥道:“混账,我都这样了,还能用轿子抬着我去颠簸迎风吗?你们安的什么心,你们想我死了吗?都滚回去!就这么定了,待三两天我好了,用不着你们来接,我会自动回到张家的!”
我以主子腔调说的话起了作用,那挑担的汉子便说:“随了少奶奶她吧!病在娘家,你能怎样?姚管家,我们先回去复命!”
呆人趋势也说:“没关系,好了再回吧!”
母亲还对“新女婿”说:“姑爷,今日之事,实在没想到。回去后,多向你父母解释清楚吧!以免生误会啊!”
阳为善心中犯惑,也只能依我道:“应不妨事,就让开梅在家好好歇两天,我会上门去向大表哥说清楚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可以包容的!”
日头西沉时,他们一行三人闷闷地回了西河镇的张家湾。
当晚,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