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收后的八月,两家换过生辰八字,择了黄道吉日,由一行人燃放鞭炮,点响三眼铳,敲锣打鼓,吹着朝天唢呐,用一台八抬花轿,颠着晃着摆动着把收拾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我,从石坝塘老阳家抬进了西河镇上湾村的张家大屋。沿路看热闹的有上千人。
张家大屋高檐亮瓦,白壁粉墙,门楼很高,四周挖了二三十米宽、三四米深的防盗水沟。院内外张灯结彩,鼓乐齐鸣,人头攒动。正门厅堂之内,灯火辉煌,红烛高烧,大红纸张写的旧时新婚仪程,高贴在祖宗牌位下方。我掀动红盖头的一角,扫视过后,由迎下轿的伴娘陪着赶在吉时与张公子拜堂。
吉时到后,鼓乐齐鸣,鞭炮响声震耳,我在扎着彩球的红色绸带的牵引下,慢慢步上拜台。我大胆地掀开红盖头又朝对方看了一眼,看是不是那个冤家。如果不是,依我的脾性,我会大闹花堂,扔下盖头就走!一看,没错,仍是他,是上门拜节提亲的那个年轻人。我心中暗喜,看来提亲、拜堂的都是他,应该放下心了,原担心他家少公子有问题,怕被大人哄骗嫁过去,是我多心了。眼前的他,打从端阳见面那天起,从面相举止、谈吐就已中了我的意。他心中的春秋定也是可以的。别人他都不娶,说我阳开梅就动了心,点了头,说明我与他前世有缘。啊!小女子终身有靠了。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的故事不会在我们之间上演了。
我和张家公子拜堂之后,被一帮嘻嘻哈哈的男女簇拥着送入西厢一间布置得很讲究的洞房。里面一片红旺,雕花牙床,红木立柜,圆镜梳台,古色箱包,朱漆桌椅,还有摆放于梳妆台、书桌上的景泰蓝花瓶,以及稀有的上等瓷器,显示了昔日大户人家婚礼节庆的排场气氛……
我久座床沿,只等宾客散后,新郎进房来揭我的盖头,行夫妻之礼。一等没来,二等没来,他就那么忙吗?应酬就那么多吗?可千万别新婚之夜喝醉了酒啊……
终于等到客散夜静,快到午夜时,掩着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我心中鹿闯似的,十分紧张和激动起来,洞房花烛,鸳鸯交颈,人生一世的大事终于就要揭题了。可是等了一会儿,不见新郎上前来揭我盖头。又等了约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他上前来揭盖头。我纳闷了,怎么啦,他不好意思?世上还有这样的呆子,这样的男人?花送手边不敢采,鱼到嘴边不敢吃!我顾不得不好意思了,性情也躁动不安起来,等得桌台上又一根花烛都快烧完了,还不见新郎来揭盖头,我便自己揭开盖头一角,说:“冤家,你……你来揭下我的盖头巾啊!难道通宵就让我这样坐着么?这是礼法赋予你们男人的权利啊!新郎官,你还等什么呀,你快些呀,快些呀!”
他终于说话了:“妹妹,你会打人,我怕……”
我说:“傻瓜、呆子,此时,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我是练武之人不假,怎么会无缘无故去伤人呢?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我的什么人?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意中人,我的郎君啊!我哪能打你?郎君,你是在有意跟我开玩笑吧!别闹了,快点儿给我揭下盖头吧!”
见我再次鼓他勇气,他攸地走到我的跟前,像股旋风那样,用力将盖头掀起丢到地上,连我的头发顿时都被他扯痛了扯乱了!怎么,送礼拜堂时的文雅张家公子,此时怎么变得这样粗野了,这么不懂礼数、不可理喻了!惊疑抬眼斥望中,我只听对方在说:“妹妹,新娘子,好漂亮,嘿嘿,你会打人,你会打人,我怕……我们还不熟……”说过,我等待中的新郎便上一边去傻傻地笑。
这时,我将他的面貌看清了:五短三粗,矮锉子一个,长副大柿饼脸,鼠眼猪唇、塌鼻梁,头上一咎黄毛,虽然浑身穿着绸缎,华丽光鲜,但像一堆牛粪压在鲜花上,看得越发让人滑稽恶心。他根本不是端午送礼相亲与几小时前拜堂牵彩球的那个人。他说话还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天生一个大傻瓜!
我脑中炸雷一样,轰然一声,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快震裂了:阴谋、阴谋、骗局、骗局!
禽兽不如的张万山,猪狗不如的阳为善,你们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竟不惜把我这条纯洁无辜的生命往火炕中推啊!这世上怎么会这么黑啊,坏人怎么都这样阴险狡猾啊!
我一怒,大声说:“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这张家小公子是大傻子,真的点着头、哈着腰往门外走。可是,门早被一把大锁反锁了。
我眼前又一黑,瘫软到**,便悲声抽啜起来!妈妈啊,我那英年早逝的爸爸啊!你们知道女儿现在的苦吗?知道女儿现在的痛吗?知道女儿现在的困境吗?女儿被人暗中算计了,被人卖了,推进火炕了,身处绝境了啊!你们派人快来救救我吧!迷迷盹盹之中,我和衣倒在床头,面前便见许多青面獠牙的人拿着绳索来捆我!我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但见矮锉子傻瓜端了杯茶在推我:“新娘子,你真好看,你……你真好看,你从哪里来的?嘿嘿,你真好看……哭坏了,就不好看了。来,喝茶、喝茶……我爸爸和奶奶说,生米熟饭……我家好多好多钱呢!”
我一听,真是恨从肝上起,怒自胆边生,忽地飞起一脚朝傻子踢去,踢向这个被偷梁换柱的丑八怪。丑八怪被踢,哇哇大叫,呜呜不止:“新娘子好看,新娘子打人,新娘子真的打人、打人……新娘子和我不熟……呜呜,她打我,她的脚好大的力,我的屁股好疼好疼……”他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这时,房门突然被打开了。丑八怪大傻瓜的父亲张万山——一个肥头鼠眼的家伙,他的奶奶张大姑—一个面相带煞,薄嘴煽风的肥胖的地主婆,与几个妖里狐气的姨娘一窝蜂般冲进了新房!原来他们守着当地习俗,加上极不放心,一直在墙外和门旁听房呢!
当他们看到不想看到的事情,或知道生米煮成熟饭的有趣过程落空后,心底深处有所预料的张万山发火了,气急地说:“这还了得,反了不成?来人啦,给我把她捆起来,扒了她的衣服!宝儿,你给我上!”他指着他的傻瓜儿子说:“生米必须煮成熟饭,你们知晓吗?老子花了三十石上好良田和两百光洋换来的!能当一场儿戏吗?”
跟随他的人正要动手,张大姑发话了。她的话是这个家庭的符咒,是最高权威!即便是横行西河镇四方的张万山也得听。她说:“万山,不要太急,不要动粗!凡事有个过程。那时我嫁给你爹时,谁知道他是个麻脸,后来不也挺好!”
张大姑又回过头对我说,“你是我表侄为善的闺女,两家结亲是亲上加亲,你能到我们张家来做人是你的福分,你看这万贯家财,这吃的、用的、穿的,这张家远近的名声,这朝内朝外的权势,成了宝儿媳妇,当了少奶奶后,不说今后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大半个家都归你当啦!宝国在外做官,他是不要这些的!再说,我已老了,是隔天远、隔地近的人了。宝儿他爹爹已是五十好几的人了,也力不从心了。当初看中你,就是想让你来承接香火,接下家当。你聪明能干,一身武艺,一表姿容,许多条件不错的女子都没能入我们的法眼,看中了你就是这样想的。但女子再出众也只是女人,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才仍是德,这个社会是男人的社会,女人的心再折腾再反抗也是抗不过这种命运的!开梅呀,古话不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吗?已成现实了,这都是你的命,前世里的姻缘啊!”
张大姑表面装正经,信奉神佛,每天晨昏都要烧香磕头,南厢房上有间房专供了观音、如来、财神几尊佛像,她把张万山的火气浇灭后说:“阿弥陀佛!孩子,你就认了这门亲事吧,何必搞得大家都不高兴呢!”
我在心里数落着张大姑的表演,好个信奉神佛的人,好个假面孔,好个假慈善。
见一时安静了,张万山丢下狠话说:
“听话就没事,反抗是没有出路的!”
接着,他们锁好房门就走了。这时,鸡已叫过两遍了!
后半夜,我和衣卧坐床头,不停地哭泣。洞房桌台上的红烛烛芯越烧越低,烛汁越流越多,光焰越来越暗,微风吹动,在昏暗的烛光里晃动的满屋家具的阴影像数头巨兽围着我,欲将我吞噬了去。那个被我一脚踢痛的矮锉傻子不敢再靠近我,蜷缩于房中一角,抱一床被子裹着身子,伸出头来亮出一双无光贼眼发呆地偷望着我。他是这群怪兽中的怪头。
我待张大姑、张万山他们干预教训一顿后,不再理他。我胸中在翻江倒海,我该怎么办呢!往后又怎么办呢?就真的没了做人的一丁点儿自由了么?霎时,我想到了代父从军的花木兰,想到了反抗父命的王宝川、卓文君,想到了她们在逆境中是如何求解放、求自由、求个性、求幸福的。她们不认命运,不逆来顺受,不然,就真的只有一个死。
我此时想到了娘在练武中教我的攻伐中以静制动的策略。为摆脱眼下困境,解脱金钩所钓,先边忍边哄,保住清白身子,伺机再作打算吧!于是,我找到了一个稳住情绪的缓冲之策,这就是暂缓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之举,采取假装认命、将计就计、严守距离、强颜欢笑地掩目之法。
此时,我又想起数小时之前与我拜堂和端午节去我家提亲送礼的那个替身,那个英俊的后生。他是张府中什么人呢?他为什么要去代人骗婚呢?为得钱财还是不得已?若是后者,这个结局对他一定很不公平吧!此时,他也一定在暗中向隅而泣吧!
张万山们为了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和幕后交易,同害两个无辜青年的一生幸福,真是好卑鄙好阴险啊!真是丧尽天良啊!好黑的世道啊!
我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