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事变前,全国的抗战形势因西安事变有了有利于全民抗战的变化,但国共合作尚未形成,各类政治人物与各派势力,在伺机寻找位置登场,或分化组合,或慷慨激昂,或伺机待动。张万山父子属伺机待动、早有打算的一类,他们欢迎日本人早来,暗里已打出“东亚亲善”“共存共荣”的旗号。我和毛斌、石头商量,必须尽快铲除或击垮这对人不做要做狗的汉奸卖国贼,并让石头飞报请示特委。
但这时,作为我个人,打从万河下山带他的部队去常德协防以后,我的腹中又有了信号。他已去前方准备杀敌,我要好好保护他的骨血,不能再对不起他。
双重任务压力之下,我务必都要做到努力成功!
为了击垮张万山父子,行动之前,我派石头带两个人进西河镇石坝塘一带侦察情况。那天,他在张万山大院后门抓到个舌头。带回来一审,这家伙吓得浑身打摆子似的,我说:“你从实招来,就不杀你。”
舌头招说:“张万山护庄看院的实力,火枪总共不到五十条,三分之二的兵力布在大院。大院里有四处明哨,两处暗哨配有一挺机枪,在二楼高位置上架着,正对大门;他儿子给他的那个班放在大院内的二门,直接负责保护张大姑、张万山夫妻的安全;西河镇上他的仓库码头、钱行、布桩,由熊合带人负责镇守,枪虽不多,帮会里的凶狠之徒有好几十……”
我忽然一拍桌子发怒说:“你好大胆子,尽说谎话欺骗我,拉下去砍了!”
舌头大眼瞪着我,忽然硬气起来:“砍吧!你们过河拆桥!”
我便又喊回舌头说:“把他带回来!”我问:“兄弟,我怎么过河拆桥了?”
舌头说:“你们得到了我招的实情,就要杀我,怎不是过河拆桥?一 点儿诚信都不讲,到底是土匪!开始我还怕,现在我不怕了!”
我说:“为什么?”
舌头说:“我不该贪生怕死出卖主人。如果主人知道我是硬气死去的,就会认为我没有出卖他,还会给我家人抚恤!”
我听到这里,笑着说:“你倒像条变色龙。你既然说,你说的都是实情,你一个护家看院的下人,怎会对张万山的家底了解得这么清楚?”这舌头爱吹还贪财,他说:“我说出来,你们要给我赏钱,不要再干过河拆桥的事,我才会说。”
我对这个舌头的机智有了兴趣,说:“我保证,不拆桥,钱照给。你的招供我只想证实真假,看能否让我相信!”
石头插言说:“大当家从来说话算数,想蒙骗误导都是没门的!”
舌头便说:“张万山喜欢的五姨太与我是青梅竹马的表亲,暗中有一手。五姨太感到外面时局越来越动**,日子越过越不安全了。一天,张万山到他房里亲热时,她便问起庄院的防护大计,张万山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让她放心吃饭睡觉打牌就是。一天,趁张万山去了西河镇,五姨太又来把我找去叙旧。我担心日子越过越不踏实,想辞了差事回家。五姨太舍不得我走,便把张万山告诉她的这些机密又告诉了我!加上我注意观察,确实也不假。”
我听完舌头如此说,便相信了,赏了他二十块大洋,再放他回去做内应,就说被不明身份的人劫了,半路趁其不备逃回来的。到时,我们攻打张万山成功后,他若再立功,还将给他重赏,并许诺把五姨太还把他!此一审一安排,高兴得舌头连夜下山回了张府。
另外,还有西线回来报告的情况说:张宝国的警备保安队有将近一两百号人配合轻重机枪三挺,短枪班十多号人,火炮一门,其余为长枪队,现在都龟缩于华南县城,西河镇离华南城七十余里,西河有事可为策应。我和毛斌、石头、余洪魁认真分析、仔细商量,虽基本摸清了敌方的家底,依力量的对比,张宝国还处优势,一时难以决断如何下手。
当时,我们经过发展充实,加上张万河给我的一个加强排,能直接参战的队伍仍不足三百人。机枪也是三挺,无重机枪,火炮也只一门,手榴弹有一些。不过,我们还训练了特工队员两组,加上我们几个头领的功夫,有一二十人,其余一百多人都是长枪大刀,光对付张万山是绰绰有余的,但同时对付他们父子就有些困难。因为我们一要分兵对敌,二不能将山上所有兵力全都投入,还要留至少四分之一的人守山,以防空虚遭袭。下决心之前,我派石头又去太阳山请示了特委,汇报作战构想,请求特委派一支精兵从北牵制住张宝国,打他的后院,并指派湖上游击队的铁队长、大力带上部分队员为我做机动策应。谷书记同意我的请求,约定攻打当天派一支精干队伍从华南北边打响,牵制住张宝国,铁队长的队伍直接归我指挥,毛斌不干预我的军事安排,服我服到总认为我想的安排的事都是对的,那个三头领余洪魁像个劫过皇扛的程咬金,顺了之后,很忠心。即使他们有疑惑,也只能是疑惑。
就在决心将下未下之时,那个被我发回张府做内应的舌头,通过我们下山活动的侦察人员带来消息:过两天,张万山要给他老娘张大姑庆祝八十五岁大寿,会有不少客人上府祝贺,张宝国也会去,好多人都会集中到大院里。我想了想,张大姑的生日是在夏季,但不记得是哪一天了。我想,这是一个机不可失的好机会,我的决心就此成熟了,西河镇上,空虚松备,华南城里,无主头指挥,我们三箭齐发,必会一击成功。
我先让石头带七八个精壮的小伙子个个身藏短枪、暗器,用车推着猪羊美酒,以张万山把兄弟所差代为他为老太太做寿的名义,提前于中午前经过两道门哨盘查,由张万山出来亲手验看过他把兄弟的“名帖”,亲自迎入大厅献茶。大厅内内外外已人头攒动,已反水答应做我们内应的舌头,见石头已带人混入坐在打厅的东首,便利用献茶之机给了石头一张标明了火力点位置的草图。我给石头的任务是,混进去待天黑后客人散出一些行动,少伤及无辜;重点是控制好他的武装班,打开前后进入的通道。白天,石头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坐着吃茶喝酒,边观察人员的变化情况,边等我从后山零点攻入的夜莺叫信号伺机发作。
不料,张宝国吃过午饭,坐着吉普提前返回了营地。
我还是按行动计划不先打他的薄弱之处,也不先打势强的张宝国。若张宝国抵不住败阵,张万山会如惊弓之鸟飞逃了去。只有突袭,同时开花、中心开花使他们首尾不顾,无法依托支援,张万山才能被困被歼。这时,我早已把兵力分成了三股,石头带的那一小股应跟我算在一起,我带的是主力,三头领和我在一起,一挺机枪,五十多条长枪大刀,还有几名功夫高手,小兰、冰儿要跟来我没同意,让她们随四头领守山寨。这两支内外配合的队伍,打垮张万山不成问题。毛斌带的一支人马是一个特工组,一支三四十人的长枪队和由两个小头目负责的大刀队,火炮给了他,直捣西河镇的据点。张万河给我的那个排,另派五头领带上一二十人配合一处,提前驾船设伏在石坝塘通往县城要道两旁的芦苇滩树丛里。铁队长、大力他们熟悉水性,到达后,我把他们安排在此处听令。他们的火力装备更正规,把他们设伏着以作围点打援之用。
这天,正好夜黑风高,有利于夜战行动。石头派往华南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牵制打张宝国后院的队伍亲自由罗部长、王强带队,已接近于华南城约五里之地了,这次他们吸取前几年一次军事行动的惨痛教训:边区特委的一名重要负责人来洞庭特委检查工作遭敌人伏击不幸身亡,使根据地工作蒙受巨大损失。这一次行动,罗部长格外谨慎,让小分队提前清了障,没有那意想不到的危险阻力了,才带队伍一路悄悄包围上来。
我带的人员藏伏于竹山之中,约好零时整进攻的时间到了。我和毛斌分头带人赴各自锁定的目标。院内的特工队员,先摸掉前门的两处岗哨,又干掉了东门一处沉睡的岗哨。东门的岗哨离傻子的房间最近,没料他没睡觉,见有黑影从他门前迅速穿过,便大声惊叫:有鬼呀!有鬼呀!他这一叫不要紧,满院的人都惊醒了,二门的枪已响了,从西河镇上来的熊合的助手带的七八个喝了寿酒在小厅打牌还没赶回去的家伙,慌乱得赶忙操起手中的家伙,一起与我们的人接上火了。石头带人迅速从后面包抄上去,想端掉二门的火力点,但二楼的机枪疯狂地吐着火舌,不敢靠前。三头领欲端起机枪横扫,我按住了他的手,告诉他,双方已混到一起了,会伤了自己的人;我们以静制动,照准敌人的火力点打。三头领依令,把队伍分成两股,先伏在主楼两侧和拐角处,发动特工队员的优势,照火力点投掷飞镖,一会儿便有三四支枪哑了。二门的火力还是很疯狂,加上楼上机枪的威胁,我掷出一镖,哑了一会儿后,又突然响了起来。对方的镖也向我们打来,有的队员已经伤了。
我一激怒,一个纵步飞上主楼,手起剑落,砍了机枪手。石头见机枪不再叫了,迅速上去干掉了二门的两个火力点。我对几乎是同时而上的三头领说:“带人攻进来,赶快控制他们的家属,把顽抗者统统干掉。”
张万山在咆哮着:“给我顶住,给我顶住!我马上打电话让宝国回来支援。”他气急败坏,大叫着往装有电话的房里跑去,大太太、傻子同时慌乱地跟跑在他后面。
我迅即朝他们投掷三镖,一镖击中傻子的天灵盖,当场毙命;一镖击中张万山的一条胳膊;射向太太的那一镖被上前来死命救她的丫环小环顶了,射中后心,也毙了。我跳下楼,紧随负痛的张万山来到电话机旁,有意让他把电话打过去,但他听到的是张宝国在电话里也哭丧着脸在喊:“爹,我今晚也遭了不明身份武装的袭击,脱不开身啊!你们自己想办法吧!西河不是还有你的人吗?”
在张万山惶恐而猴急时,我让他打开灯看看我是谁!张万山灯下一看,吓得舌头都伸直了:“鬼,鬼,真是鬼!”
我说:“张万山,你真做噩梦了。传的你尚怀疑不信,认为我不会还活在这个丑恶的世上,与你们来争这个你以为就是你们富人、恶人的天地!我告诉你,我不是鬼,我是人!我是被你们整不死沉不下的那个阳开梅,今日的唐开梅!哈哈,你机关算尽太聪明呢……而且我告诉你!你们母子想极力整死除掉的张万河也好好地活着,他还出息当了国军的团长,又与我团聚了呢!你这黑良心的大哥,你气吧!恨吧!”
张万山已被三头领、石头按住了胳膊,中镖的手还流着血。我让三头领给他摘镖,先上点儿药,要留着他,把他安全押回山寨。张万山此时方如梦初醒,是他自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做了个机关算尽的大蠢人。他的脑袋彻底耷拉了下去!他的太太、姨娘统统在地上发抖,唯不见了五姨太。
石头说:“大当家,你不把她许给那个‘舌头’了么?他已将她领走了!”
我笑道:“他真性急!”
回头,我看见大太太还在刺我眼睛,便气恨上来,一剑劈了这个世间最狠毒坏心的女人(为了这事,后来还受了谷书记的批评,不该滥杀俘虏)。我命人把剩下的姨太太和张府几十号男女老少、丫环、使女用人、管家先生、长工、短工都集中到大厅去,听候重新发落和安排。
我又问:“那个寿星,那个魔头老太婆呢?”三头领报告说:“她已吓得吃了挂面了!”哦,她上吊死了,倒是便宜她寿终正寝了!
这场战斗还是打得有些激烈。我们和二门接火时,对方死了十多人,我方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五个。机枪没被压下去时,我方又死了一人,伤了几人。双方混战时,熊合按张万山命令杀开一条血路,回援西河镇去了。三头领所带人马如猛虎下山,和石头的特工一道,把张万山的武装班、贴身护卫,还有几十杆长短枪,几乎砍翻多半,剩下的都举手投降了。我让石头带人看着,听候处理。
战斗解除时,天快三更,我命弟兄们就地掩埋好自己阵亡的兄弟,登记好名册,要给他们的亲属抚恤。同时,命令把所缴获的金银细软还有粮食、油盐等生活物资分类清理打好包运回山寨,把张万山严加看好押回!首恶已办,姨太太们愿意留着的就继续留下吧,还有长工用人也如此,愿意回家的就回家,不愿回的,也留下。我不会烧毁这些房子,你们无罪,给你们些生产、生活资料,以后自食其力,不许为恶,再害乡里。他们有人说:“怕张宝国回来会算账。”我说:“他找不上你们,再说他跟他爹一样,已遭了同样下场!”
我发现姚管家不见了,忙问石头。石头说:“是啊,怎么不见了?搜遍了,不见人也不见尸,估计是提前溜了,好个狡猾的老狐狸!”
一会儿,毛斌也领着队伍大获全胜回来了。他的出击已在我的意料之中,他们同样缴获了大批战利品。我问人员伤亡情况,毛斌说:“逃回来的熊合和他当场打斗几个回合就毙命了,十几条火枪已被特工队员干掉。帮会的那帮人纯属乌合之众,死的死,伤的伤,被打散后,大都逃命去了。我们的人中被他们干掉一个头领。”
我忙问是谁,毛斌说:“就是那次被你罚过不服气后来被三头领一起教好了的人。这次,他表现得很勇敢善战,倒下前还举刀劈了三个敌手。还有几个好兄弟,其中包括那个曾在整顿大会上因不满包办婚姻的瘦个子兵,都是混战一处,几乎同归于尽的!”
我叹了一声:“打仗就得死人。回山好好抚恤他们的亲人吧!他们都是好样的!今后我们遇上内外不同的敌人,都会敢战胜他们了。”
设伏的队伍当时因张宝国顾头难顾尾,无法策应他父亲张万山,而没派上用场。我对毛斌说:“毛兄,你派人把两边战场打扫完,把人和物资先押送回山。张万山一定要派人把他关严看牢,待我回来处理。现在华南那边正打得激烈,我们要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带上我们的加强排还有其他力量去对付张宝国,对他夹击合围,别让这个想当汉奸的家伙喘息!”
毛斌说好,那就这样办!
于是,我和石头集合上一个连以上的队伍,与铁队长、大力他们合兵一处,分乘数条木船像划龙舟似的,快速赶往华南城。两个多钟头后,我们便抵达了,到县城边界时,东方刚刚发白。我们即刻按预订方案从南边攻上去,用最猛的火力从张宝国的两翼攻打,使得张宝国只听到四处枪声大作,大喊活捉张宝国,弄不清这个晚上来的是什么武装,来了多少人。罗部长、王强带的队伍已扫除了外围,直往纵深进发,前院已无险可守了。
张宝国的血本已不多了,机枪哑了,炮哑了,他看到面前的士兵倒了一堆又一片,伤着的无人救治,都在哭爹喊娘,他自己已惊惶失措且身上挂了彩。一夜之间,老子张万山被端了,他还不知爹娘与张大姑的死活。他茫茫如丧家之犬,自身难保的他更无心恋战,自图活命,以待东山再起。县府安危他也不去想了,张宝国想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带着他太太在几个卫兵的护送下,打开后门择一偏避小巷,化装成小菜贩子溜出华南城,上了去长沙的早班客轮。中途他遇上了急躁粗心又急于立功的铁队长,当时他和大力已冲进河边的街基,正遇上化妆逃窜的小菜贩子张宝国,他用枪拦住问:“老乡,你刚才看到一个高个的国军军官从这里经过吗?”张宝国故意躬着腰往北街指去:“往那边去了,还拉着个女的,走得好急呢……”就这样,铁队长上了张宝国的当。事后,被谷书记、罗部长降了职,关了半月禁闭反省。
我们与罗部长、王强的队伍合力打进他的司令部时,搜查不到,才从一伤兵嘴里得知,张宝国成漏网之鱼了。这漏网之鱼是从铁队长的网里跑掉的!
这次行动,我们没有动县政府。特委指示:全国正在促成抗战,国共两党正在走向合作,只把矛头对准等待时机变天的亲日派、顽固派,只打击地方汉奸、投降派。不过,华南城里的为政老爷们,已被这一夜的弹雨吓得三个月没能睡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