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天年之期不远了。婆婆病后的一个星期,一天晚上,天刮北风,下着小雪,山上的毛斌突然夜间来造访我。将近四年已过,我们之间已无任何联系了。
我离开婆婆的病房,假说是磨刀师傅来了,出去有点儿事,她才挥手放心。我把毛斌请到自己的房间,在昏暗的油灯下,给他泡上一杯茶后,说:“毛斌兄弟,请!今晚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何贵干?”
毛斌武人,仍夜行装束打扮,短衣短襟,佩剑贴身,比之前似乎更加阳光男子汉气了,剑眉之下,透着股英气,薄薄的嘴唇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见我动问,接过茶,坐下来答道:“少奶奶,无事不登三宝殿,学生此番前来,确有贵干!”他仍以旧称呼和谦虚客套之礼待我。
我笑道:“啊,那请讲来!”
毛斌喝了茶,说道:“少奶奶,我毛斌是个粗人,那就开门见山吧!——请你上山!”
我听后十分惊讶,几乎跳了起来:“毛斌,你在说啥!这是为什么?!”
毛斌不慌,继续说道:“学生本不愿前来叼扰清静,想了许久,还是来了。因为我敬佩你是女中豪杰,我们山寨缺个压寨之主!”
我更觉惊讶和不解了,盯着毛斌的双眼说:“今晚你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呀?方春莲不是在你们斗苙山管得好好的吗?”
毛斌喝完茶,用手抹了一把嘴,说:“事情是这样的!”
——张宝国早打起了我们山寨的主意,见寨主领着数百人的武装队伍杀富济贫,危害治安,与政府作对,让他这个剿匪警备司令很伤脑筋。农村闹“赤匪”,山上闹土匪,使他一刻不得安宁,上方也多次催促清剿。于是他向主子表态请战,答应先用强兵剪除斗苙山的这股匪患。可他没有想到,他几次带着人马上山进剿,不但寸功未立,无果而还,还使他损兵折将。有次清剿,他一个营的队伍刚进半山,就遭了方春莲预先设下的埋伏,打得他丢盔弃甲,狼狈而逃。他的帽子被打飞了,子弹擦着头皮而过,吓得他屎都拉到裤裆里了,要不是护兵机灵,拍着他的马赶快逃下山,命都要在这次丢了!
他心有余悸地逃回西河镇慨叹!如今占山就有了地盘,拉上队伍有了枪就有了势力,山高林密,地势险要,便易守难攻。上头的清剿催得紧,自己又啃不了这块硬骨头,奈何,奈何!张宝国没有甘心,没有退堂,他喝过洋墨水,又读过兵书。他采取了不能强取就智取的拉拢招安之策。当时,他并不知山上为头的首领姓甚名谁,后经多方打探,得知寨主方春莲原是他阳家表妹。于是他喜上心头,打起了鬼主意。他相信世间许多看来不可能的事,还是事在人为!还是在于功夫是否用到家!
他想,他们毕竟沾亲带故,同根同源。于是,他先托人备上礼品捎信致意。方头领未理,把他的礼品扔到山门外,还把来人割了一只耳朵放回,让他死心,要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行她的独木桥。
我插言道:“我那阳家姐姐,你们的方头领蛮坚定嘛!”
毛斌说:“你先别插言。听我继续往下说来!方春莲头次把他拒之门外,张宝国受辱也没心怒心焦,而是继续施以诱骗之计。他令他的副官带上一箱金条上山继续致意,许以收编之后,封官加爵。方头领仍未理,没收他的金条,也没惩罚他的副官,让他捎话一句:她不认识他,她在山上好得很,不会去与官府为伍,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又要夸她,但先打住继续往下听。
毛斌说:“这张宝国真是脸皮厚不死心,他决心学水浒故事,一定要将宋江等梁山好汉招安。这次,他用的是‘欲夺之,先予之’的办法,他让一个营长带一帮人,带上百十条好枪,数十箱弹药,还有金条银元若干,不提招安之事,只提友情援助,方春莲头领便动了心。我还提醒方头领,当心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方头领很自负,他张宝国撼山易,撼我方春莲难。他送来的东西我凭本事威望赚的,不要白不要,他是只求我们少给他惹事,让他少在上司面前难堪哩!”
方春莲的自负真是到了家,我也这样认为了。
毛斌说:“有了方春莲的动心和自负后,张宝国便常上山来走亲戚、套近乎。他根本不提招安收编之事了,一味地只与方头领叙旧,谈张阳两家从前的关系,谈他们下辈人遭逢乱世的艰难辛酸。他还特别同情她们母女早年离开,是阳为善的不是,谴责他舅父阳为善不负责任,并假惺惺地自责,在她们母女困难时没有援手帮助,他还谴责他父亲张万山薄情寡义。特别是攻打斗苙山山寨之事,实不知是表妹坐山为王,以前刀兵相见死伤兄弟多有得罪,今后,表哥我不会再难为你了,山上今后有什么困难,我只会帮助你。表妹,请不必对表哥再怀戒心了。他还提到了自己的婚姻状况!张宝国说,他在江西时有过一房,太太与他性格不合离了。半年间,张宝国与方头领以亲戚关系加强感情联络之后,果然收到了他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其间,张宝国访得阳为善的下落,还把他带上山。方春莲念及父女之情,好吃好喝地待了快一年,他过不惯,还是一人下山云游去了。方头领不但逐渐变了,与毛斌等人不一条心了,还私下与张宝国发展了儿女之情。又三个月后,竟堂而皇之地嫁给了张宝国。一时,她还不想下山,是张宝国老窜上山门来的。”
我听到这里,朝地上“呸”了一口痰。
毛斌说,他见情况不对,形势大变了,表面装出冷静服从,暗中却与平日紧跟他的半数以上的山寨人马通了气,提出与方头领分灶吃饭、另立山头的准备。毛斌是二头领,他平日待山上弟兄们不薄,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加之武艺超群,颇能服众,不少人都听他的,而不大喜欢方头领的颐指气使、杀伐专断。她变节委身官兵,更让他们产生反感。他们答应,只要毛斌一声号令,即使不公开反她,也要另起炉灶。又约两个月后,方头领怀孕了。张宝国此时提出,让她的队伍收编招安下山。方头领顺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训,只好点头了。或许,这正是中国旧时妇女的失败与悲哀!当她集合人马时,不足五六十人了,大势已去。这是毛斌见机干的,他早已于前天晚上带着他的一百多号“精兵强将”在一处相距数十里地的叫金鸡山的险峻山寨安营立寨了。那山寨原有一二十个剪径的强人,其中有个小头领与毛斌的关系不错,便不费什么力并为一处了。这件虽不火拼但分道扬镳的事,气得方春莲大叫一声,显些小产。张宝国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先由他去吧!那条无义犬,那条狼,我到时候会把它捕杀来炖汤的!”方春莲也讥笑了一句:“你跟你爹一样,看似仁义,实则阴狠毒着呢……”
毛斌向我娓娓叙过,长舒了一口气:“少奶奶,山上情况目前就是这样,快成鼎立之势了。我今日下山,就是专心诚意来请你到我们金鸡山当立山压寨之主的。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能否给我毛斌这个面子!”
我没有急着回答他,反而对方春莲的结局表示了一番感叹:“女人啊,又是个如此宿命,又是个没抗过和命运抗争的失败者!”
对毛斌一直呼我少奶奶的名讳,我是答应过他,只允许他一人背地里称呼!但我时过境迁之人,对此伤过心受过罪的称呼还是很反感的。毛斌以张万河的身份叫我,还是不习惯。于是我向毛斌说:“毛兄弟往后还是不要叫我少奶奶吧!我早已脱离张府,我是不死的唐开梅,我再次谢谢你和你表哥王强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同时,多谢你太看得起我,太抬举我了,我怎能做得了你们的山寨之主?山寨之主,要能号令、要能谋划、要能威服,还要立信、立德威震一方,方不为‘乌合之众’!”
毛斌坦言说:“我和其他几个小头领商量过了,也反复考虑过了,少奶奶——不,开梅妹子,我也见过不少不输须眉的女子,但我就觉得你像穆桂英,有那镇山治寨的本事和霸气,武艺又卓绝超群!我毛斌早已甘拜下风,此位非你莫属。熊合那东西是狗眼,不识英雄,更不懂女流!”
我又给毛斌递上一杯茶,说:“这么着吧!你也不必多抬举奉承我!你的相邀诚意我不怀疑,我先收下!到时,我能不能赴约前往,还要仔细考虑一番,再来定盘。因为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是你我之间的私下买卖。要知道,不管打什么样的旗号,上了山聚众与政府对着干,与乡下闹‘赤匪’,城里闹暴动一样,同样是要掉脑袋的!不是我怕,你也知道我的胆子有多大。”
毛斌说:“那是什么呢?”
我说:“一、我要向几百甚至更多的兄弟负责,我要带他们去走一条什么路?聚众去危害百姓的事,我唐开梅是绝不干的,给我再高的位、再大的权、再多的好处,我也是不干的,所以我要仔细考虑。”
“那是,我也不主张!”毛斌说,“那还有第二呢?”
我说:“这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目前还有尽孝的义务没完成呢!”
毛斌不解:“怎么?你还在尽孝?找到你娘了?那在下恭喜了!”又问:“有了万河二少爷的消息了吗?”
我摇头说:“你都不帮我打探,我个弱女子,哪能不出门就知晓天下事呢?”继而回到尽孝的事上说,真是在为老人尽孝,我不便说出义姐牺牲的事,只能含糊其辞。
毛斌也似有所悟,不再追问。
我说:“夜深了,我一单身女子,留个男人在家影响不好。你今晚提出的请求,就先说到这里吧!你听,那边厢房,有位病重的老人在喊我的名字了!肯定是有事了。”
毛斌提出要去看看,我拒绝了:“老人不愿见生人!你先请吧!”
毛斌是个正人君子,只是不舍地说:“好,过一段时间,我会再来向你讨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