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将起大风时,我被土匪们押回他们的山寨。他们先将我关了一夜。

这一夜,两个看守我的小土匪,见我容颜动人,手脚已绑,想近身侮辱我、折磨我,有个家伙还用力在我小腹上打了一拳,骂道:“小臭娘们,你真厉害,怀了谁家的野种,竟还这么逞能,杀死杀伤我们那么多兄弟。今天,我倒想看你的功夫有多厉害!”他又招呼另一个说:“别怕,我按住她的手,你脱下她的裤子,我们一起上,今天非把她漂亮的白肚皮压扁了不可。”正当他们两个畜生要造孽行恶,我处于悲痛绝望时,他们的手背上各中了一只镖,他们负痛,颤抖着手臂,吓得再也不敢乱来了。

我知道暗中有人在保护我。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这匪巢之中,要保护我的这个人会是谁呢?他为什么要保护我呢?这中间一定有原因。这一晚,我虽不再受侵犯、侮辱,但被那狗贼打了我肚子一拳后,我的肚子一直在痛,我预感胎儿会保不住了!

早饭后,在他们的聚义堂里,我被提出受审。女匪首高高坐在虎皮椅里,左右分站着两个背盒子枪的男人。我认出了站在左边的那张令我熟悉而神秘的面孔,他竟然是从张府消失数日无处寻找的毛斌。开始,我以为走神看错了,或是那面相雷同之人。我又定睛朝他再看时,他已知我疑惑吃惊,在向我示目。哦,没错,这个人真是我沉潭之时,助我生还的张府中的毛斌!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与土匪为伍!既然确定是他了,那昨晚再次暗中援手救我之人肯定是他了!我心中未免一阵激动,昨日交手之时,也许他就知道我在陈家庄了!

女匪首可能已听毛斌讲起了我的相关经历和不幸的人生遭遇!只见她简单地问了我几句过堂的话后,便手一挥,让堂下众人散去,下来亲自为我解缚,把我拥至一间内室与她对面坐下,并亲手递上杯茶。我心中疑惑自问:她到底是何许人?态度转得这样快?她要干什么?见我武艺超常,欲拉我入伙么?你休想,宁为乞丐,不做土匪!

我很快将她扫描了一下,拿到一张略为清晰的照片:身体稍有些胖,脸庞清秀,黑发上拢,叶眉杏眼,嘴微上翘,牙齿整齐,莹白有光,两颗虎牙又显雌威!

女匪首年龄约二十四五,她见我朝她注视,笑着说:“似曾相识,是么!”

我说:“不,不,都是女人,我是佩服你年纪轻轻,就能于乱世之中占山为王,有压众服众的魅力和本事。”

女匪首哈哈笑道:“妹子,你真会恭维我!我哪有这本事,也是赶鸭子上架吧!现在,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二头领毛斌那天顿悟时局变化,厌恶在张府助纣为虐的做人勾当,需另寻出路,投到我的旗下后,他知我与阳家有些瓜葛,便把张阳两家近两年发生的桩桩大事,特别是你的事对我详细说了,引起了我的高度关注。因为我的母亲是阳为善的结发妻子,他们离异,我两岁被母亲从阳为善身边带走,来到湘西的外婆家寄住。母亲姓方,我便由阳春莲改为了方春莲。对生父,我谈不上有无感情,不像你,他还养了你十五六年。阳为善,无论他是怎样一个人,他都是我们共同的父亲,对不?”

我不由得点了下头:“哦,原来是大姐。”我又说:“是这个应被尊为父亲的人,差点儿断送了我的一生。这种感受,大姐不会有此体会吧?”

方春莲点头道:“好吧,我们不说他了!”

我好奇地说:“认了你这大姐,你还没把你离开阳家后的成长经历告诉我呢!”

方春莲笑笑:“与你也差不多,在兵荒马乱中逃荒逃难,我从小跟着外祖父在澧水河里放排,叫强管山、霸管水,乱世里许多人都练了一身功夫,女子也练,不然生存都难!我从小又男孩性格,随号称湘西排古老王的外祖父学练拳脚和其他技艺,两个舅舅也教我,本事便日渐增长了。我十五岁时,母亲和外祖父相继去世了。我大哭了两场,随个卖艺班子闯江湖,湘西匪患越来越严重,我便来到这一方。进山与几拨地方土匪势力交手后,他们只认强者为王,我便被拥戴成了山主。”

我惊讶道:“原来大姐你的命运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早年离父,幼年丧母,靠亲戚、靠自己在生死线上挣扎。我们真是不打不相识,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场血腥厮杀,认出个患难姐妹了。”

我还想往下说,方春莲堵住我说:“妹子,你有身孕,又受了些伤,好多话以后再说吧!你小嘴比我还不让人,继续说,我会说你不赢,不说开去,就论家常为止吧!”方春莲语速快,继续说:“我早离开阳家几年,你和你母亲、姐姐晚来阳家几年,你还出生得晚,长大后,张万山、阳为善合起来让你经过这场劫难,劫后余生之人,牵挂自己的亲人是正常的!你对张万河情真如铁,值得钦佩!日后,若能帮你,我会尽力而为。”

我起身谢过方春莲,说:“多谢大姐有心!我是个死心眼,烈女一生不嫁二夫,尽管我与张万河的婚姻有些特别和不明不白,或是我的抗争、反叛夺回来的。我更要珍惜,从一而终。人间重真情,产下他的骨肉后,我就去天涯海角寻找他,去大海捞针也要去捞他一辈子!”

接着,方春莲问我的身子怎么样,中的镖伤不要紧吧!

我说:“这一折腾,加上你那要侮辱我的兄弟在我肚子上打了一拳,胎儿怕是保不住了。从昨天开始,肚子老痛,下身也开始现红。至于镖伤,不要紧,毛斌用药敷过了,只要没毒就好!”

她说:“没毒,不知自家人,真是多有得罪。”方春莲又拉我的手看了看,见无红肿,她才放了心。听说昨晚看守我的两个小土匪欲非礼我,还打了胎儿,她大怒,命人去把他们杀了,为我解气。

我拦阻她说:“算了,他们也是穷人,生活所逼才上山为匪,好生教训,罚一罚就行了。”

方春莲说我心善不记仇,依了我的建议!倒是我对阳为善的恨,解不了,便说:“方姐姐,你恨你那人面兽心的父亲吗?”

方春莲勉强笑笑说:“开梅妹子,不说他了吧!他不是又遭报应了吗?”方春莲到底经事老成,转了话题,以大姐姐的身份对我说:“人心险恶,世道艰难。我听说山外的世界也很乱,毛斌那天下山得到不少情况,跟我说,日本人打到了华北、山东、山西、上海,华东也有了日本人。政府不抗日,日本兵是兽兵,到处烧杀抢掠,**妇女。蒋介石不仅不抗日,还专与江西抗日的朱毛红军过不去,打得很厉害。不管情报准不准,这天下已乱是事实,对老百姓只是灾难。你看湖南长沙的许克祥为杀共产党、杀学生、杀工人,杀了好多人,农村也一样!开梅妹子,我这山寨比外面还是相对安全点儿,因你要临产了,就在我这里呆几个月吧!找人的事暂且放一放,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

我因祸得福,点头称好!

方春莲与我叙完其中曲直,便把我安顿好,还派了个小女匪专门服侍我。不久,毛斌便拿了吃的和药来看我,我躬身说了句:“谢谢你,毛斌大哥!”

毛斌惊喜道:“少奶奶,你肯叫我大哥了,不把我当恶人和坏人了!”

我说:“是的!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睁大两只眼,从心里把你看清的,原来你是个可信的好人!”我纠正他说:“请不要叫我少奶奶了,少奶奶早死了,只有个打不死、沉不死的唐开梅!”

毛斌说:“我知道了!会注意!不过你是张万河的妻子了,也叫得的!”

我笑着说:“你真赖,以后只准你一人背地里叫!”

毛斌说他明白了。接着,毛斌对我说,他是在做两面人,难啦!你以为我真那么坏?端人饭碗,受人管啊!你现在该知道我毛斌的心没长黑斑吧!少奶奶,你不知道,我也是穷苦出身,从小丧父母,在外流浪多年,后被伯父收养长大,又跟人学了些艺,长大后拜了个武师,才敢混闯江湖,到张府是第一站。

我腹中的痛已加剧,我忍住笑,收住泪说:“等我精神了,生产了,再与你比试武艺如何?”接着,我又把王强娶小翠的事告诉了他,还把我娘和姐姐离开伪善人的事告诉了他。他连忙给我道谢,又连忙为我母亲和姐姐离开蛇窝庆幸。说完,他说有事,转身就要走,还说等一会儿,派的那个女孩就会来照顾我。

我又说了多谢。他刚迈出小门,我又把他喊了转来,说:“毛斌,我还有件事,请你和你当家的说清,你们今后聚义为众,只准杀富济贫,替天行道,不准伤害百姓,欺男霸女,干那伤天害理之事。我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后,还会回陈家庄,陈家庄上有我的好义姐、好婆婆、好乡亲,今后不许再去骚扰他们!”

毛斌说:“放心吧!保证往后不再会有这事了。这次,要不是山上缺粮和三头目前几天带人下山死了些人,也不会发生这种双方都痛心的事。我们上山本就是为行侠仗义的!哦,对啦,昨晚那个对你非礼,打了你肚子的家伙,大当家的让我抽了他们各五十鞭子!”

就在当晚,我疼得昏天黑地,叫骂张万河不止。方春莲亲自为我接生,折腾至下半夜,慌了室内室外春莲大姐、毛斌一干人等,我产下了一个不足八个月的男婴。俗话说,七成八败,下地几天后,这个男婴最终没能成活下来。春莲大姐、毛斌还为我伤感后悔得不行,一直说对不住我和张万河。

我在叫斗苙山的山上住了四十多天后,基本上恢复了身子骨。我谢绝方春莲、毛斌等的好意挽留,于一天中午过后,只身回到了陈家庄义姐家。

临别时,毛斌说有了张万河的消息和其他好的消息或坏的消息都会来告诉我。

我对毛斌说:“你说的日本人已打进了大半个中国的消息不实吧?我只听说,蒋介石热心打内战,已把东北丢了,华北在搞自治,日本人只占了东三省和上海呢!”

毛斌说:“你以为这还不是大事吗?外国人欺侮侵略中国山河,杀我同胞,那是迟早的事。我听城里来的有学问和了解时事的人说,中国正被美、俄、法、英、日、德、意、葡等帝国主义瓜分着呢!他娘的,气死人了,堂堂中华,文明古国,四万万同胞,竟被群丑欺侮,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毛斌说话虽有些捕风捉影、推波助澜,但不失男儿血性。其实,日本鬼子完全侵占华北中原把战火烧到全国,那是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的事。

不过,后来所发生的事情真被毛斌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