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懿琳到家后没多久，符希仲也回来了。虞懿琳用探寻的眼光看着符希仲，符希仲却只是叹了口气。
用人服侍符希仲更衣后，符希仲在虞懿琳身旁坐了下来，握住了妻子的手，道：“今天上街散步，没有累到吧？”
虞懿琳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没有。”符希仲欲语还休，终于道：“如今……形势不大好，南京……怕是也守不住了。一九四七年的时候，孙将军把陆军训练部迁到了台湾，又从新一军调去几百名他在税警总团和在缅甸作战时期的干部，一同前往台湾训练新兵，在台湾建立起了新军。去年年底，孙将军又兼任了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副司令长官和台湾防卫司令。
“如今，半壁江山已然沦陷，整个大陆怕都要保不住了。委员长早有撤到台湾的打算，孙将军怕也是他提前布下的一着棋。上峰复了我的官职，还升我为中将军长，令我前去台湾辅助孙将军操练新军，同时负责台湾的防务。上峰说……让我举家迁往台湾。”
虞懿琳心中“咯噔”一下，这一天终于来了吗？而且，来得是这样快。符希仲续道：“上峰没有给我太多时间，懿琳，我们得抓紧收拾，过几日，飞机就会来接我们了。”
虞懿琳沉默了一阵方才道：“我刚有孕不久，怕是受不了飞机的颠簸。”符希仲低下头道：“懿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在你最需要安宁的时候，却让你过上这种颠沛的日子。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虞懿琳低头拨弄着手指，说道：“我看，你最近在看郭沫若先生的《甲申三百年祭》？”符希仲一愣，又道：“不错。”
虞懿琳点点头道：“那的确是一篇伟大的作品。共产党将其奉为圭臬，誓不重蹈李自成的覆辙。其实，咱们还可以从中品读出一些别的意味。”
符希仲道：“你读出了什么？”虞懿琳道：“甲申年，大明内忧外患，崇祯帝被迫投缳，虽说后来明朝君臣又建立了南明，存续了数十年，但其实，大明朝的气数，自甲申年便已经尽了。当初郑成功也是带领南明遗民退居台湾，也不过是为了大明衣冠续了二十年的命而已。从最初的划江而治，到如今的转战西南、退守台湾，这轨迹与当初的南明小朝廷何其相似(1)。希仲，国民党气数已尽了。你又何必用你的后半生维护一个已经走向灭亡的政权呢？国民党就如同一棵将要枯死的树，你就算给它浇再多的水，也救不活它了。更何况，蒋委座都要放弃大陆了，这是大陆，这片土地是我们的家，是生我们养我们的故土，你真要抛弃故土，龟缩于台湾岛一隅？”
符希仲道：“若是有选择，谁愿意跑到台湾去？”虞懿琳道：“怎么没有选择？张将军和他的家人，现在都在北平安然无恙。希仲，我们也可以。”
符希仲道：“是不是……那些共产党教你来劝说我的？”虞懿琳道：“也是也不是。我如今有了孩子，凡事都想得长远，当今之世，唯有共产党才能给你，给我，给咱们的孩子，一个安稳、光明的未来。”
虞懿琳见符希仲仍是迟疑，又道：“其实你心底里也不愿去台湾，对吗？”
符希仲道：“如果我留下来，我们要去哪里生活？”虞懿琳道：“回北平。那里是我的家，那里也是你的家。”虞懿琳见符希仲没有说话，便道：“你好好考虑考虑吧，我等你。”
虞懿琳一夜未眠，符希仲亦是如此。翌日清晨，虞懿琳见符希仲神情恍惚，面容憔悴，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符希仲道：“我想过了，我想见见你们的人。”
虞懿琳知道，让符希仲与赵易铭相见是一桩风险极大的事，但她明白，这个风险她非冒不可，于是点点头道：“好，我去安排。”
虞懿琳叫张妈陪着自己又走到了那间熟悉的书店门前，虞懿琳对张妈道：“张妈，我想进去看一会书。”张妈道：“那我陪您进去。”
虞懿琳微笑道：“不必了，你还是去上次那家蜜饯铺子给我买些酸梅回来吧。”张妈走后，虞懿琳缓缓步入了书店。
书店老板见到虞懿琳，礼貌地笑了笑，道：“夫人，又来买书呀？里面请。”虞懿琳径直走入了内室。书店老板跟了进来，道：“夫人请稍等片刻。”虞懿琳点了点头。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赵易铭就出现在了虞懿琳面前。赵易铭见到虞懿琳，面露喜色，道：“懿琳，你终于来了。”虞懿琳浅笑道：“你很期待我来找你？”
赵易铭道：“你来找我就证明你已经想通了，懿琳，我相信你的判断能力。”虞懿琳沉声道：“他想要见你。”赵易铭一惊，又冷静下来道：“好，你等我安排一下。”
虞懿琳走后，书店老板对赵易铭道：“赵主任，你亲自去见那个国民党军队高级将领，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万一……”
赵易铭摇了摇头道：“这么多年了，我相信她。更何况，她曾经在我们地下党组织工作过，知道我们组织上太多的秘密，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放她去台湾！她还是西南联大的高才生，将来可以为我们的国家建设做出很多贡献，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全力把她争取过来！她的丈夫是国民党军队高级将领，如果我们能把他争取过来，那么会对更多的国民党军队军官起到示范作用，这对我们解放战争的推进大大有力。”
“站住，什么人？！”张妈走到门口，对阻拦赵易铭的卫兵说道：“他是夫人新找来的厨子。夫人妊娠反应得厉害，成天得要不同的厨子换着花样给她做菜，她才能吃下饭去。你们快让他进来吧。”
赵易铭故意把自己弄得一身油烟味，对着卫兵们点头哈腰，方才跟着张妈走了进去。
张妈带着赵易铭走了进来，对夫人道：“夫人，来了。”虞懿琳点点头，对赵易铭道：“你随我来。”虞懿琳引赵易铭来到了符希仲的书房，便退了出去，并没有参与两个人的谈话。直到里面唤自己。
虞懿琳只听赵易铭说道：“我们共产党是人民的党，我们会亲手打造一个开放、民主、自由、富强，让全体人民都享受到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快乐与幸福、骄傲与自豪的共和国，因为这个共和国是包括贤伉俪在内的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一起缔造的。”
虞懿琳送走了赵易铭，对符希仲道：“你想好了吗？”符希仲点点头，说道：“这几日你悄悄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准备去北平。”
虞懿琳道：“你们……都谈了什么？”符希仲道：“他答应叫我带周涟一起去，并且答应我为周涟谋一个好前程。”虞懿琳道：“那……你呢？”符希仲摇摇头道：“我不想再做什么了，我的后半生，做一个平民百姓，和你，和孩子一起共度余生，就很好了。”
虞懿琳道：“那……爹呢？”符希仲叹了口气道：“我试探过他，他一心一意想要去台湾，我……劝说不了他。”
虞懿琳揽住了符希仲的肩，说道：“希仲，真的是难为你了。”符希仲摆摆手道：“生逢乱世，我必须经受这样的迫不得已。但愿……但愿我们的孩子能够出生在一个太平盛世，教他此生不必承受如此这般的生离死别之苦。”
虞懿琳点头道：“会的！一定会！”
一九四九年四月十日，这个日子虞懿琳一生也忘记不了。那天清晨，虞懿琳收拾好东西，和符希仲、周涟一道，准备前去与赵易铭约定的位置，等待共产党派人来接自己去北平。
正在这时，一名身穿陆军军装、佩中校军衔的军人敲开了符希仲家的房门，快步跑到了符希仲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符军座，在下胡崇英，国防部第四厅三处秘书，我们处座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要当面和符军座汇报。”
南京国防部处长为少将级别，相当于副师长级别，与符希仲级别相去甚远，按说本没有权力召符希仲前去面见，然而国防部毕竟统领三军要务，这位胡崇英所在的第四厅又是主管三军的补给计划和监督执行业务，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掌管后勤补给之人在军中的地位自然与众不同。符希仲本想拒绝，但又怕暴露了自己即将投降的事，便想快去快回，敷衍了事。
符希仲对虞懿琳道：“你稍等我下，我去去就来。”虞懿琳点点头道：“放心吧，我等你。”胡崇英看了一眼虞懿琳，又道：“我们处座夫人在家摆了一桌家宴，请符夫人一道前去。”符希仲皱眉道：“军情如此紧急，你们处座还有闲心请客吃饭？”
胡崇英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说道：“咳咳，紧张太久了，也要放松放松嘛，还请军座和夫人赏光。”
虞懿琳心想，若要应了这个饭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怕是要耽误自己的大事，便道：“我不去了，我怀着身孕，身子不太舒服，出不了门了。希仲，你也要快些回来陪我。”符希仲点点头。
胡崇英见状，迟疑了一阵，方才转头对周涟道：“请周团座一并前去。”周涟无奈，便也只得跟去。
虞懿琳足足等了符希仲一个小时，虞懿琳想，这一个小时也许是她生命中最为漫长的一个小时，漫长得如同她大半个人生一样久。
终于，门铃响了，虞懿琳激动得跑去开门，却发现门口站的不是符希仲。门口站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位书店老板。虞懿琳惊讶道：“你……怎么来了？”书店老板道：“虞同志，赶紧带上东西跟我们走吧。”
虞懿琳道：“我的丈夫呢？”书店老板道：“先上车，上车以后再给你解释。”虞懿琳上车后，书店老板对她说道：“符军长已经上飞机了。”“飞机？去哪儿的飞机？”
书店老板叹了口气道：“去台湾的飞机。”“什么？我要下车！”虞懿琳不顾汽车正在高速行驶，伸手就要开车门。书店老板奋力按住了她：“不行！这样很危险！虞同志，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要去找他！”“你找不到他了，他的飞机已经起飞了。我们的计划暴露了，被符军长的父亲知道了，他找人想把你们诱骗出来，骗上去台湾的飞机，可你却没有跟去。我们得知之后赶紧派人去拦截，可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只能来接你回北平。”
虞懿琳顿时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倾泻而下。她的车行经南京郊外，抬眼望着那架载有自己丈夫的飞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缓缓地从南京上空升起，由一只庞然大物，逐渐缩小、缩小……直至完全不见。虞懿琳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那架飞机带走了。
随着飞机逐渐消失不见，虞懿琳曾在一瞬间陷入过绝望，她甚至想到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就在这个时刻，她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忽然一动，是孩子！虞懿琳蓦地冷静了下来：我不能死！虞懿琳心里明白，这孩子是符希仲的骨血，就算为了孩子，她也要活下来，并且好好地活下去。
虞懿琳想明白了这一点，最后抬头看了看南京的天空，这是虞懿琳对她过往人生的最后告别，那一年，虞懿琳二十七岁。那一年，虞懿琳的人生被裁剪开来了，她与丈夫符希仲之间的联系被割裂了。但是同时，她也期待着，用自己的双手，绣出未来更为美好的人生。
告别了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虞懿琳便迎来了自己新的生活。赵易铭激动地握住虞懿琳的手，道：“虞懿琳同志，欢迎你回到人民的怀抱！”
虞懿琳微微一笑道：“我愿意为人民的共和国、我们的国家，奋斗终生。”
————————————————————
(1) 南明最初的弘光朝与清廷划江而治，而后永历帝转战西南，鲁王则随郑成功退守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