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叔叔,醒醒,快醒醒。”恍惚中,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进了龙少刚的耳朵,就像是夏日里的一缕清泉,汩汩地流进他的心房。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那个轻柔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呼唤着,龙少刚心想,我这该不会是到了天堂吧?
这时,一块清凉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一只小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他又使了使劲,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朝天辫,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见他睁开了眼睛,小女孩甜甜地笑了,转过头一连迭声地喊道:“爷爷,爷爷,快来看啊,叔叔醒了。”
很快,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走过来,摸了摸龙少刚的额头,把了把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瞳孔,终于放松地笑了,亲切地问道:“年轻人,感觉怎么样了?”
“感觉好多了,请问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龙少刚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这里的村民,你在我家安心养病就是了,这次伤得可不轻呢。”老人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龙少刚明白了,自己被人救了,连忙朝老人点了点头,“谢谢老人家,谢谢救命之恩。”
“不是我救了你,是神救了你,你是被水流送到这里来的。”老人笑着说道。
“水流?我怎么会跑到河里去呢?”龙少刚觉得很奇怪。
“可能你福大命大,要是换做其他人,受这么重的伤,早就挺不下去了,可见你的意志力很顽强啊。”老人说道。
“还是要谢谢你,小姑娘的声音也像天籁,给了我力量,把我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龙少刚感激地说道。
“想不到你一个热血男儿还有如此柔情的一面啊。”老人笑得更欢了,“好了,你刚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不要说太多话。”
“小美,快到那边去玩,不要打扰叔叔休息了。”老人随后又把小女孩支开了。
就这样,龙少刚独自躺在一间高脚楼里,透过宽大的窗户看着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听着鸟儿的鸣唱和水牛的哞叫,感觉很静谧、很舒适。看来,这应该是某个地方的一个村落,但是对于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他还是很不解。
就这样,在老人的细心照顾和小女孩的陪伴下,龙少刚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五六天后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这里的环境真美啊。”龙少刚看着远处,由衷地赞美道。
老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是啊,这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最重要的是没有战火啊。”
“大叔,我是不是给这里带来不和谐了?”龙少刚的内心突然有一丝不安。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老人转过头来惊异地看着他。
“其实,我是一名军人,我想,你看过我身上的伤口,想必已经明白了吧。”龙少刚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向来是以诚相待的。
“小伙子,我承认没有战火的世界是美好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所以这个世界总是充斥着战争、充斥着杀戮。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所有人都做着太平的美梦,而没有人站出来保卫和平,那这个世界就毁了。我之前也是一名军人,参加过M国的战争。所以,不要因为自己的身上沾着鲜血就自惭形秽,也许它们都来自罪恶之人。”老人语重心长地说道。
龙少刚被这样的一番话深深地震撼了,“谢谢你这么说,其实没有谁比我们更渴望宁静安详的生活,可是自从穿上了这身军装,就注定一辈子肩负着一份责任。这份责任有时候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但一想到人民的生命安全需要保护,就再也顾不上什么世俗冷暖,只想一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一次,我是在执行一次任务的过程中坠机生还的,后来在M国边境丛林里遇到了伏击,之后我便晕倒了,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小伙子,何必要问得这么清楚,人与人之间是讲究缘分的。”老人微笑着摆了摆手。
“是的。对了,大叔,这是什么地方啊?”龙少刚转移了话题。
“这里是M国边境的一个小地方,由于山路被阻隔,所以算是‘金三角’地区最为安静的地方。没有毒品,没有毒贩,没有缉毒警察,罂粟倒是也有人种,但一般都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老人说道。
“爷爷,叔叔。”这时,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的小美跑了过来,她非常可爱,一见到爷爷就赖在他怀里撒娇。
“哟,跑哪里去玩了?”老人慈祥地抱住小姑娘问道。
“我去找黑仔了,他老拿泥巴扔我,我就不跟他玩了。”小美撅着小嘴说道。
“是吗,没关系,他是跟你闹着玩呢,他要再欺负你,你就告诉他,我们这里有一个叔叔是拿枪的,他要是不老实就把他抓起来。”老人学着孩子的语气哄她。
小美似乎吃了一颗定心丸,猛地转过头来,眨巴着大眼睛问龙少刚,“叔叔,你真的有枪吗?”
“是啊,叔叔有好多枪呢。”龙少刚逗她。
“那我怎么没看到呢?”小美追问。
“哦,我把它们都藏起来了,留着专门对付坏孩子。”龙少刚也学着孩子的口气。
小美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就喜笑颜开地往门口跑去。
“你又干什么去啊?”老人家看着她的背影喊道。
“我去找黑仔,告诉他叔叔有枪。”转眼间,小女孩就跑得没影了。
“小美这孩子真可爱,大叔,怎么我来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到小美的父母呢?”龙少刚发现老人的眼里除了疼爱,还有一丝复杂的神情,于是忍不住问道。
老人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他们两个离开这里了。前几年村子里旱涝交替,收成不好,吃不上饭,很多年轻人都跑到外面去谋生。当时小美的父母才刚刚结婚,也想出去闯一闯。我极力反对,毕竟现在的社会变化太快,而他们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太长,很难适应外界的生活,也缺乏竞争力。可是,他们两个人不听我的劝告,执意要出去,这一转眼就过去五六年了,一直没见他们回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看着小美一天天长大,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说着说着他已是老泪纵横。
龙少刚也叹了口气,安慰老人,“其实也不一定,他们可能是忙着自己的事业,没时间回来探亲。你可以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我出去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帮你找找。”
老人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那就先谢谢你了。”
“说实话,我很喜欢这个地方,真想留下不走了,但是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作为一名军人,身上的责任重于一切啊。”龙少刚轻轻地感叹道。
“我知道你不会在这里待太长时间的,这里留不住你,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老人看着他。
“您尽管问吧。”
“你到底属于什么部队?单从你的服装上我看不出来。”老人饶有兴趣地问道。
“其实现在的服装很多,我们属于特种兵。”龙少刚没有隐瞒,通过几天的交往,他知道对于一名甘心隐退的老兵来说,问一问只是兴之所至,没有其他目的。
“哇,你应该是国家最高规格的特种兵吧。”老人羡慕地说道。
“嗯,可以这么说吧。”
“行啊,小伙子,现在是和平年代,你们的责任就更重了。特别是现在的国际形势并不好,你们要时刻警惕啊。”老人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老人的这一席话,让龙少刚感慨颇深,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请放心吧。”
之后,老人不再说话,龙少刚也陷入了沉思。从自己坠机,到误打误撞进入袁平等人的运输通道,再到丛林遇袭,最后又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村落,这一切似乎都超出了他的预料,却让他有了太多的牵挂,万小宁、龙刀、毒贩、基地……
龙少刚再也想不下去了,有太多的任务正等着他去完成。
所以,三天后,他决定离开,一方面他身负重任,另一方面也担心给这里的人招来灾难。于是,他去向老人辞行。
老人同意了,却提出来让龙少刚隔天再走,自己要为他送行。
“叔叔,你要走了吗?”小美问道。几天来,他和这个小姑娘之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是啊,叔叔要出去抓坏人。”
“叔叔,我会想你的!”小美觉得很不舍,一把搂住龙少刚的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叔叔也舍不得小美,叔叔也会想小美的。”龙少刚擦着她的眼泪,安慰道。
“那这个给你!”小美拿出了自己编的小稻草人,要送给龙少刚作纪念。
“谢谢!”接过那个略显稚拙的小草人,龙少刚内心涌起一阵温暖的感觉。
当晚,老人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送别龙少刚。到场的人很多,他们拿出自家酿造的粮食酒盛情款待龙少刚,酒席上一片欢声笑语,气氛非常融洽。
大家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龙少刚喝多了,渐渐感觉头脑发昏起来。
“兄弟,见面是缘分,再喝点吧。”一个年轻人端着一碗酒走了过来。
“叔叔不能再喝了,他已经醉了。”小美拦在龙少刚前面大声说道。
龙少刚笑了,摸了摸小美的头,端起酒来冲那个年轻人一笑,随后一饮而尽。
“相识一场,我总不能扫大家的兴啊。”龙少刚摇头晃脑地摆着手。
“好了,不喝就不喝了,大家也都感受到了你的诚意。”这时,老人站了起来,
“大家都听着,他酒量有限,不要再让了,各自随意吧。”
听着耳旁喧闹的声音,龙少刚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了,慢慢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这种酒他以前也喝过,可是这次的感觉却不太一样。
就在龙少刚昏昏沉沉将要睡着之际,突然听到一阵枪声传来。这种声音对于一个军人而言就好比起床号,他一个激灵,全身的酒好像一下子就排出体外,神智立刻清醒了许多,人也猛地站了起来。
只见远处一群拿着武器的人正快速行进着,从他们的装备来看,应该就是那天在丛林里袭击他的人。
“对不起,是我把那些人引来的。”龙少刚意识到这些人都是冲自己来的,喃喃地说道。头脑则快速转动着,试图想出办法来对付那些人,可不能害了整个村落的人啊。可是,此时的他,腿脚都不听使唤,手里也没有任何武器。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有个人猛地拽了自己一下,回头一看,是小美的爷爷。
老人一把拉住他,一边跑一边快速地在他耳边说:“什么也不用说了,能从那些人的手里逃脱,说明你是个英雄,不用怕连累我们,你若能保住性命,来日替我们报仇就行。”
龙少刚一切都明白了,顿时被深深地感动了,他不会向敌人投降,更不会在他们面前掉眼泪,可是面对着如此深厚的情意,他不禁潸然泪下。
“别多想了,赶快逃跑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说完,老人拉着他,快速奔到自己的房子后面。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后一个人高声威胁大家,“交出那个人,就饶你们不死,否则我让你们死无全尸!”
随即,他冲天开了几枪,以示警告。
可是,人群居然静得没有一丝声音,村民们都默默地蹲在地上。
藏在屋后的龙少刚努力想从老人手里挣脱出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老人的臂力居然十分惊人,加上他头脑昏昏沉沉的,任凭怎么用力也无法挣脱,只得急切地看着老人哀求道:“大叔!我不能看着大家为了我去送死啊,这样的话我的灵魂一辈子也不会安宁的。”
“你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意气用事,要完成使命就得付出代价。”老人似乎很残忍,但为了一个军人的安危,他只能这样做。
随后,老人猛地推了龙少刚一把,他一个踉跄,跌进了房子旁边一个很深的大坑里。紧接着,老人也跳了下来,迅速地拉上了盖子。
此时,外面响起了纷乱的枪声和脚步声,但一番搜索后却一无所获,只能撤兵了。
听到外面终于没有了声音,老人蹑手蹑脚地爬出去,仔细侦查了一番,这才朝龙少刚招了招手,“好了,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龙少刚可以想象外面发生了什么,紧咬着嘴唇,慢慢地爬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真是惨不忍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见此情景,龙少刚再也控制不住,他感觉无法原谅自己。
“别这样,年轻人。”老人在身后轻轻劝道。
“你为什么不让我出来,我这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龙少刚失控地大声喊叫起来。
老人却显得很平静,“别忘记了你身上肩负的责任!有的人必须要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事情,这样才能锻炼成一个真正的勇士。”
“勇士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龙少刚的精神几近崩溃。
“小美呢?”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天使般美丽的小女孩,赶紧站起身来四处寻找。
终于,他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小美的尸体,小小的脸蛋上还挂着泪花。老人也蹒跚着走过来,在小美面前重重地跪下来,掩着脸,随即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哭泣声。
龙少刚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随即对着天空怒吼道:“我龙少刚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老人默默地走上前去,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他。
“我们走吧,一切自有定数,后面的路还会更加艰险。”老人倒是很豁达,仿佛已看透了生死。
果然,正如老人预料的那样,后面的路真的是一步比一步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