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杜红雨是无诡分部罗兰歌舞团的舞蹈演员。那时,朱明友认识她才五个月。

在无诡,常听人说起“赖大家的”人长得怎么怎么的,又怎么怎么能呼风唤雨,就心生结识之念。

那“赖大”,华生公司总经理赖仁平,他倒是已有过一两次接触。那是一个看上去性情非常豪放的男人,方头大耳,虎背熊腰。嘴叉子一咧,就像有人拿东洋刀在他脸上下死劲儿砍了一刀,气势磅礴,摧枯拉朽,很容易让人想到武器,不是叭扣脆响的小口径手枪,而是所向披靡的大坦克。人才三十多岁,看上去像有四十七八,粗粗糙糙的,给人一种不要皮、不要脸的印象。但他还有粗中有细的一面,开会时,怕自己大嗓门撑炸了麦克风,无一例外地会首先拿起话筒,噗,吹一口,以声音效果来调整话筒与嘴的距离。朱明友在多媚时,就从电视上目睹过他的风采。还说过一句似通非通的话,“瞧这头猪,比省长还牛!”及至见了他,倒不觉得有多“牛”,只知道他是吃了相貌的亏。朱明友私下断定,随便从歌舞团找一女人,往他身边一放,就得算美女。

朱明友第一次到华生公司,是业务上的事。

不过是一笔两三万块钱的小生意,自然打搅不到赖仁平总经理。可那天偏巧赖仁平到朱明友去办事的部门,赖仁平往办公室门前一站,接待他的部门经理,顺口给赖仁平介绍:

“金泰公司的……”

赖仁平正忙着走开,但还是出于礼貌地转头对他一笑,吩咐部门经理“好好接待”,就走了。

从房门看出去,就见一帮子年轻女人,簇拥着赖仁平,虽看不仔细面容,但从女人的打扮、身材、举止上,都能断定姿色在中等以上。

部门经理见他出神,就笑着说:

“这些女人都没用处了,被人管住了呀!”

朱明友知道他说的是“赖大家的”,心想,这姓赖的每日生活在女人堆里,竟受得住人管,可见这“赖大家的”非同寻常。

金泰公司还在草创时期,也招过不少人,但很多人来工作一段时间,感觉没什么前途,就又离开了,甚至不辞而别。这样随招随走,留下来的也都像朱明友一样,一日三餐胡混。

其中两个姑娘,一个管打字,一个管报表,朱明友也实在看不上眼。但朱明友是个年轻男人,有接触女人的需要。

心一动,就想找哪个姑娘聊聊。想了半天,决定去找管打字的那个。

姑娘叫袁美娜,身材娇小,肤色较白,说话细声细气。

他选择这姑娘,也有点恃强凌弱的意思,好像姑娘身材小,他不想要了,随时都能蹬了她。个儿较大的那个管报表的,却似乎没那么容易,撒起泼来,不管不顾地跟他打一架,就有可能让他有失尊严。

等去了,一眼看见这姑娘弄了个电炉子,撅着腚,蹲在地上,正在煮方便面。

公司规定,不许使用大功率电器。朱明友想退回去,但已惊动了她。她忙站起来,又不好意思,又要隐藏电炉子,让朱明友一点心绪也没有了。

这件事给了朱明友很大刺激。有一个星期,他的心里都感到极为悲凉。

他已经落魄到怎样的田地呢?好像随便一个女人,都能打发了他的欲望。

过去,多媚县有个四平调剧团,多媚县的许多高官子弟都是从剧团里找老婆的。之前有一个县委书记,死了老婆,就娶了剧团的头牌雪丹桂。

在世人看来,女人漂亮了就没那些心眼儿。实际情况却是,真正漂亮的女人,脑子也真正好使。这雪丹桂当上了多媚县文化局局长,后来又调到省里,当了省文化厅副厅长。她的丈夫,五十五岁突然在**中风,那时也还只是个县委书记,退休后,由保姆推出来晒太阳,谁看了都觉得轮椅上白白胖胖的老头子是个大白痴。

某年,四平调剧团在一无资金、二无演出市场的情况下,宣布解散。对于多媚县更多的高官子弟来说,找一个当演员的老婆,基本上成了一种难以企及的传说和梦想。而现在,朱明友是在无诡市。无诡市不光有梆子剧团,还有豫剧剧团、柳子剧团、曲艺剧团。

时过境迁,从这些戏剧曲艺剧团找漂亮老婆,已是上一代高官子弟的陈旧的时尚。

新的时尚,只能发生在歌舞团。

朱明友抛弃了在县城里养尊处优的安逸生活,就要在无诡市赶赶这轮新时尚了!

罗兰歌舞团距金泰公司所在的黄金大厦,有两百米路程。白天去看,也看不出什么特别。歌舞团从东方影院后面,露着一栋四层小楼的楼顶。一条小巷子,通到街上来。

要看出罗兰歌舞团的不寻常,必须选在傍晚至黎明这段时间。

暮色才降临,城市华灯还未点亮,就有各种各样的小轿车拥挤在道口,占满了那条小巷子,等着接从里面走出来的年轻演员。再往后的时间,少说也得晚上十点,就不时有一辆豪华的小轿车无声地开到这里。车子停稳,人钻出来。这样的情景,一般都要持续到第二天黎明。

朱明友自己开的是一辆八成新的吉普。朱明友从歌舞团附近路过,从来都不敢开得很慢。

什么叫不好意思?这就叫不好意思。

那种**和热闹,有着如此巨大的**,但他还要朝一旁转过脸去。

朱明友不好意思把自己的车开到人前,但他要追逐新时尚的愿望,相当迫切。

连着三天,朱明友晚饭不吃,就走出去,在歌舞团附近溜达。当然也不走灯光照着的地方,只拣暗处走。

他那种踯蹰不前的样子,没让他父母看在眼里。他父母看到,十有八九,心都会疼碎。

青春靓丽的女演员,一个个消失在小轿车里,融入对朱明友来说还很神秘的无诡市的夜生活中,欢声笑语也被带走了。小巷子里静下来,朱明友鼓足勇气,越过马路。

空气里,飘**着无数的舞曲声和卡拉OK的歌声。那是从遍布城市每个角落的舞厅或酒店传来的。

朱明友在歌舞团的小巷子里收获的,却只有一片冷清和凄凉。歌舞团的美人们,没有遗落给他任何东西,连一个脚印、一个影子都没给他留下来。他在遥望时,眼睛里纷纷乱乱,像五光十色的纸屑,像给霓虹灯照射的雪花,抛撒着、倾泻着……他的目光,没法固定在哪一个身影上面。

第四天,朱明友几乎绝望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可他觉得自己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他躺在行军**,像躺在黑暗无边的大海上,随波浪漂浮了整整一夜,他都不知道是否合上过眼皮。

天一亮,他起床头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来到那条小巷子里,正赶上演员来上班。

他站在路边,打定主意,遇不上一个主动跟他讲话的女演员,就从此跟歌舞团决绝,永不回头。

这样的主意,当然改变了他的神情。再加上夜里没睡好觉,就让他感到了一种疯狂。

八点至八点半之间,是上班的高峰期,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有意躲到一旁。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他也听到了。

“什么人呀!神经病吧!”

“准是叫谁给甩了!”

“他是不是想要杀人?”

……有的女演员,还故意发出尖叫。

她们走开了,朱明友开始时也并不觉得遗憾。她们胆怯地走开的样子让他得意,都有些让他想扮鬼脸了。

八点半过去,偶尔来个人,就像没看见他似的,匆匆往里赶。这时候扮鬼脸也没用了,真的没人看。他就想到自己完完全全失败了。

谁也没法形容他心底里的颓丧。他在想,你们这些人,鼠目寸光,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多媚县分部朱十两老总的大公子!你们以“车”取人,我开辆法拉利跑车让你们看看!那些日本车,算什么车?在多媚,哼,哼!朱明友知道自己的习性,不到真正颓丧的时候,他是绝不会在心里念叨这些话的。

正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辆秀气的红色小轿车,咔哧停在了他的跟前。原来他已浑然不觉地站在了道路中央。

喇叭响了几下,他也没想到躲开。

就那样站在车前,呆呆地朝车里望。

小巷子不宽,刚能开过去两辆车子。车里的女人,就打开车窗,探出头,对他喊:

“劳驾让一让。”

大约看他神情不对头,又忙把车窗关上了。喇叭也不按,手抓着方向盘。朱明友相信,只要自己再朝前走一步,她就会马上把车倒开。

但朱明友默默地退到了路旁。那女人慢慢把车子开过去。他发现女人对他感激地一笑。

车子就要拐进歌舞团院子里了,朱明友就说:

“我叫朱明友,我是从多媚来的……”

他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这种声音在他心里回响时,是充满自尊的,被他自己听到耳朵里,却是可怜的。

车子不见了,朱明友无法断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说出了口。

朱明友不知道车里的女人就是杜红雨。但两天后在一次宴会上再次见到她时,他就想到杜红雨嫁给赖仁平,就好像鲜花插在牛粪上。最初,他也并没有把杜红雨想得很差,实际上杜红雨比他想象中的更好。

2

宴会是朱明友蹭上的。

朱明友路过举行宴会的兰海大酒店时,像长了千里眼一样,隔好远就看见了大酒店门口迎宾的杜红雨。朱明友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

杜红雨没有认出他。他很盲目地在一张酒桌旁坐下,别人也没问他是哪里来的客人。

佳肴满桌,但他食不知味。只隐约听出来,这是华生公司开的一次投资什么产品的可行性研讨会,客人不是专家学者,就是政府大员。

专家学者历来离朱明友的生活很远。那些高官大员,朱明友也通常不放在眼里。在那里坐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有人受不住他这种横空出世、深思高举的姿态,说他:

“小伙子,你不喝酒,那里有饮料,让小姐给倒上。”

他就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司机。他心想……哼,不想也罢,神情却像恼怒了。

恰巧杜红雨就跟赖仁平走进来。夫妻二人,举杯相邀,都没认出他。连他默默含怨的目光,杜红雨也没觉察到。

一阵世界大同的、美酒落肚的声音过后,赖仁平连连说着“喝好,喝好”,跟杜红雨出去了。

朱明友还站着,众人惊异地看着他。

突然,他撞翻了椅子,碰倒了地上的热水瓶,不顾一切地追到门外。

赖仁平夫妇又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了。

朱明友万分激动地站在他们跟前。

杜红雨已经认出他是两天前自己在歌舞团门口碰到的那个人。

赖仁平问:

“这位……恍惚是……”

杜红雨镇定地说:

“一个朋友。”

赖仁平说:

“我过去了。”

杜红雨本不想停留的,不过是稍一迟疑,就给了朱明友说话的机会。

朱明友不知道自己昏了头,张口就说: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真的。我不是冒充的,我父亲……”

“你很有意思。”杜红雨笑着说。

他相信自己的真诚打动了她,慌乱减轻了些。

“我不希望你告诉别人,”他说,“我在多媚生活得很好,我不进机关,那没出息。我一个人来到无诡……就是要证明自己能够独闯出一条道……”

他觉得自己是那样可怜、软弱。唯愿自己什么也没说出来。没有说出来,这些话就只是在他心里回响,每一个字都饱含着自尊。拧一拧,滴得出水。唯愿在杜红雨眼里,自己不是丢丑。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这样。丢丑也顾不得了。

杜红雨和和气气地说:

“你很年轻。”

“我年轻?”

“谢谢你告诉我。”杜红雨说。

朱明友突然松了一口气。

杜红雨走开了,但杜红雨这一次记住了他。

3

……不少父子是这样的:没有争吵,就不像父子。

在酒吧,面对着面,朱明友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就知道自己的确不再仅仅是父亲的儿子。眼里也就蓦然有了沧桑。

父亲是顺路来看他的。父亲去省部开了一个会。三天前,母亲在电话里告诉了他。父子俩已有三四个月没见面。朱明友也不是不想见父亲,但每次见了面,又觉得不见的好。什么话也不说,自然更没了争吵。父子不像父子了,难怪杜红雨后来撞见了他们,根本没猜出他们的关系。

看得出,父亲不大习惯酒吧这种地方,尤其是还跟儿子坐在一起。

朱明友在多媚时,听过不少无聊传言,讲他父亲怎么跟三陪小姐泡桑拿,又怎样在塔镇养了个“小的”,生下的小弟都已五岁了。

朱明友一概不相信。在他眼里,父亲永远都是那种“生硬”的样子,皮肤下面不是木头,就是生铁,连跟别人说话都像在作形势报告。出了家门,上班;下了班,回家。万一躲不过某些场合,被女人拉着跳支舞,少说能有二十回踩到女人脚,脚尖都能让他踩碎。这是一个父亲在自己儿子眼中的形象。

但朱明友之所以还要把父亲约到酒吧来,实在是没有别的选择。他还没成家,平常就住公司,吃盒饭。现在看着父亲不自在,也开始隐隐感到歉疚,但他并不表现出来。

父亲暗暗决定离开。

“我还得回去,”父亲说,“单位正忙。”

身子却没动,眼睛也只是看自己手里的酒杯。朱明友等着他站起来,可是,他仍像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头几乎埋在了酒杯上。

接下来,父亲的话就显得很突兀,父亲脑袋跟着一抬,朱明友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一仰。

“小友儿,”父亲说,“我能不能到你的金泰公司看看?”父亲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你就是明确告诉我,金泰公司是做什么的,我也……”又忽然语无伦次起来,“你炒楼盘也好,做装修也好……分部还有我的一些老同事,他们可以……”

朱明友简直受不住父亲的目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形成波浪,开始汹涌。

“别说了!”他叫道。粗暴,无礼,管不住自己一样。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两个人又开始像父子了。

父亲陡然噤了声。在那里坐着,一点声息都没有,像台报废已久的电视机。朱明友也渐渐平静如初。

这时候,一只香软的胳膊,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哟,谈生意呢?”杜红雨笑着,挨着他坐下,眼神摇摇****地看看他父亲,点了一下头,又对他说,“正要找你呢。”

他父亲见状,也就站起身:“我回去了。”声音已恢复正常。

朱明友去送他。到了门口,司机看见了他们,忙把车从泊车位上开过来。

父亲拉开车门,迟疑了一下,回头问:

“那女的是什么人?”

朱明友不动声色地回答:

“赖大家的。”

父亲显然没能听明白,但也没再问。钻进车里,车子开走了。

朱明友面无表情地回到酒吧。

“哪里的老板?待人家这么不客气。”杜红雨也问他。

“我父亲。”朱明友懒得说。

“原来是多媚分部的朱总……”杜红雨说,“真是失敬了。”

朱明友目光直得像根棒槌,喟然长叹:

“像我这种人,在多媚,谁想见我一面,都是很难的。”

杜红雨推他一把:

“朱总还没走远,跟他回多媚还来得及。”

朱明友就严肃地看着她,诚恳地,还有些痛心地,问她:

“红雨,你是真不理解我,还是假不理解我?”

杜红雨也不避讳:

“那句话你念叨多少遍了?自己不嫌烦?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衙内’吗?自己有本事,也挣个大老总当当,该有多威风。哼,见你那么难!见你干什么?你自己说说!”

朱明友眼瞪着她,半天也没说出话。

“好了好了,”杜红雨又说,“别忘了这是在无诡!跟我走吧。碰巧了,能让你跟谌公子搭上话。”

朱明友这才回过神来,嘴里嘟哝:

“也就是在无诡,要是在多媚,你这样跟我有一句是一句……”

杜红雨突然就变了脸色,柳眉倒竖,身上似颤不颤的,越发像狐狸精:

“王八蛋!在多媚又怎么了?我有一句是一句,你吃了我!都成了什么人的天下了?”

朱明友却没生气,咧嘴笑着,连声说:

“碰到能治我的了,碰到能治我的了。”

杜红雨薄薄的嘴唇里,就蹦了一个字:

“贱!”

4

……圣地亚娱乐城,据说是分部高万操书记开的。高万操书记怎么会开娱乐城呢?即使他想开,政策也不允许。

又据说,是高万操书记的公子高跃进开的。但某一年,高跃进曾在娱乐城请过一次客,结账的是黄河机械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一次结了二十五万。既是他自己的娱乐城,自己就用不着结账。可见,社会上未经确证的“据说”也太多了,最好姑且听之。

高跃进快五十岁了,却有一个年轻好友,无诡市的人都叫他“谌公子”。

谌公子自费留学英美,据说博士帽挣了两三顶。他不想回来,但他爹想叫他回来,他就回来了,所学却用不上。他爹就说,还怕用不上?用不上就先“漂着”。加入WTO,全世界一个样!他爹叫谌令辉,是总裁。谌总裁知道“漂着”这个词。

谌公子是十九岁出去的,三顶博士帽整整用去了他十年时光。回来时二十九岁了,十年的青春时光抛掷在了异国他乡,等于在国内出现了空当,自然得掉过头来,从二十岁重新开始。

谌公子回国两年了,现年相当于二十二岁,依高跃进的话说:

“×毛刚长齐。”

高跃进给自己的好友包办生日酒席,包过一年。高跃进对谌公子的爹谌令辉拍胸脯了:

“叔,你放心,弟弟的事你和婶一概不用管!”

谌令辉就转头对儿子说:

“小伟,多跟你哥学。”

谌令辉只比高跃进大十岁,倒真像比他大一辈。

高跃进和谌公子的关系,又影响到了上一代人的团结。

高万操书记背后,有十七个弹孔,有人说是在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时留下的,也有人说是在牛棚里,让一个愣小子用兔子枪给打的。霰弹扑在他背上,留下的并不是弹孔,而是砂子眼。但高万操本人坚持说是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时留下的,并引以为自豪。疑问又有了:弹孔怎么会出现在背上呢?高万操本人解释,他当时要抢救一个战友,就让枪弹打在了背上。真相大白了吧。若一个弹孔,代表一个战友的生命,这可是十七条命哩。若两个弹孔代表一个生命,就是八条半命……

高万操书记没在谌令辉老总面前流露出任何优越感。谌令辉老总主持搞了无西高新技术开发区,程序到了高万操书记那里,都是一路绿灯。结果,无西高新技术开发区,把省部都震动了,被列为全省分部高新开发区的样板,考察团来了一批又一批。谌令辉总裁风光,谌令辉的部下也跟着风光。

有的人就撇嘴说,你看,咱倒显不出什么来了。但高万操书记不这么看。高万操书记给谌令辉老总打电话:

“喂,老伙计……”

5

这次过生日,又选在了圣地亚娱乐场。

杜红雨带着朱明友赶到时,发现很多车正在离开,就很纳闷,问朱明友:

“几点了?”

朱明友看看手机,说:

“八点一刻。”

杜红雨疑惑:“散得这样早?”躲闪着开过来的车,把自己的车开到泊车位。下来,正要往里走,一个人从车里伸出胳膊,朝他们摆手。他们认出车是赖仁平的。

赖仁平开车过来,对杜红雨说:

“别去了,包围圈缩小了。”

朱明友不懂他的意思,杜红雨却懂,一下子就沉默下来。

重新上了车,跟在赖仁平的车后面,出了圣地亚娱乐城大门。赖仁平打手机问杜红雨:

“是想再玩一玩,还是这就回家?”

杜红雨简短地说:

“回家!”

一路上,杜红雨一声不吭,脸色阴沉沉的。

6

回到家里,杜红雨直接上了楼。

朱明友在想使她情绪低落的缘故,就看见赖仁平仰躺在沙发上,眯着眼朝他笑。他一抬头,赖仁平就叹道:

“谁想得到呢?有为女人粉身碎骨的,也有为男人舍身卖命的。”

朱明友不解他话里的意思,他就招手说:

“过来。”

朱明友不动。

他拍拍沙发,又说:

“过来嘛,坐这儿。”

朱明友蓦地紧张起来。他就又笑了,朝楼上看看,说:

“你误会了,我是喜欢女人的。不是让杜红雨管着,我会整夜躺在女人怀里。你还没经历过,啥叫幸福?往左一翻身摸着一个女人,往右一翻身摸着另一个女人,这才叫幸福。我现在不幸福,不管往左往右,摸到的只有杜红雨。”

朱明友起身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朱明友暗暗观察着他的举动,心里已有敌意了。不过,还好,赖仁平没有继续叫他挨着自己坐下。他看着朱明友,眯着眼。

“你长得不招人嫌的,”他说,“但还是比苏柯东差些。想知道苏柯东是谁吗?问问杜红雨就知道了。不过我劝你还是别问。杜红雨烦你了,我也就不带你玩了。”

朱明友感到自己身上冷冷的。不是正常的冷,是那种发疟疾般的冷。在他眼前的那张脸,臃肿不堪,毛孔粗大,泛着油光。晃着,像块猪皮,向四下伸展,就要把他裹住了。赖仁平的头发不错的,黑黑的,也被他想成了猪毛。这心里就阵阵作呕,吃得太饱了似的,但他没怎么吃东西。他在办公室泡好了方便面,准备吃完了,等杜红雨叫他去见谌公子,后来,他父亲就来了。方便面没吃,就约父亲去了酒吧。在酒吧里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只喝了一杯浓缩果汁。现在他仍觉得自己太饱了,饱得一辈子不吃饭也不会感到饥饿。

赖仁平的话,一直没停:

“你想在无诡空手套白狼,也不是不可以。我倒是很喜欢你这个劲头。我说过了,我是喜欢女人的,但我还是决定给你鞍前马后、牵马坠镫。不过就这一次。有了这一次,你再求我我也不会再这样帮你。有了这一次,你也不会求我了。我是从一根钉子起家的。在这一点上,你比我强。我一下子就能让你在无诡站稳脚根。你弄到几十万,吃吃喝喝,先自在两年。要做呢,接着做,也有本钱,也知道路数,不像现在,想钱想得急煎煎的。但我并不要你感激,你只要明白就好。谌公子不带你玩,我带你玩。我替你把他见了。你就等着从我腰包里拿钱吧。话说回来,我怎么就那么大方?还是那句话,我是从一根钉子起家的,我知道从一根钉子起家的苦处。”

朱明友也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身上不冷了,眼神也基本上柔和起来,看赖仁平也不总往猪啊狗啊那方面想了。实际上也不是不往那方面想,是停在半道上。思想像辆大卡车,只要一松闸,就得把一头浑身污泥的猪给撞死。所以,后来他一想到赖仁平对他说的这些好像推心置腹的话,就觉得赖仁平可笑,把赖仁平耍了一样。赖仁平这种人,在多媚县也有,他一贯是嗤之以鼻的。与赖仁平为伍,是他的悲哀。

很明显,他来赖仁平这里,仅仅是为了杜红雨。

不过,总的来说,他对赖仁平的敌对情绪有所减轻。

赖仁平向他允诺的,可不是一条领带、一双皮鞋,而是几十万的收益。目前,他缺的不是别的,而是钱。金泰公司开张一年多了,没能挣回一分钱。现在,一堆钱就摆在他面前,他掉头不顾,他是傻子吗?而且,非常重要的一点,不管他怎样挣到这些钱,都不牵扯他的父亲。

他已经准备好了,如果需要,他会向别人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就像赖仁平一样,朱明友听说过的,高跃进想听狗叫了,赖仁平马上就会趴在地上汪汪几声。

赖仁平接着说:

“我舍得这些钱,还有一个原因,是挣钱容易。这不是吓唬你。挣钱是容易。我说得确切一些,是挣大钱容易。不容易挣的,是些小钱。比方你的金泰公司,好不容易来笔买卖,一两万块钱,要账就得去掉大半。在无诡市,一年能挣二百万以上的公司,只有两种类型。一种官做的,一种是靠官做的。你到我这里来,要走古槐街。可能你也留意了,古槐街北头有个门面,也不太显眼,连牌子也没挂,随便在工商所注册一个名字,叫什么‘天路有限责任公司’,平常就雇俩人在那里守着。那就是官做的。其实官也不大,是万福公安分局的一个什么女科长钱某某。你看她挣钱容易,一个月至少得有二十万块钱的进项。这天路公司一无厂房,二无设备,它靠什么挣钱?待我说给你听。”

赖仁平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谁让无诡这地下有煤呢?谁让无诡处处有煤矿呢?”他没有停下来,“天路公司吃准了煤矿。哪家煤矿搞建设,这天路公司的人就到哪家去。砖瓦石料,钢筋水泥,天路公司全包了。这女干警一不尿砖,二不屙瓦,你包什么包?但天路公司就要插这一腿。有个煤矿矿长姓苟,我认识的,有一回没从天路买东西,女干警凶得不得了,找到苟矿长,劈头盖脸一顿好训。正巧公安分局的一个副局长,率人检查他们单位的安全设施,就碰到了一块。当着局长的面,女科长还不罢休。局长也跟着说,买什么东西,就得从天路买,天路可靠。苟矿长连连称是,还向女干警赔不是,说不知道天路都卖些什么。这又惹着了女干警,鼻子不是鼻子地说一通:天路卖什么名片上都写着,我再告诉你一遍,你单位需要什么,我天路就有什么!我那煤矿朋友平常也是个顶牛气的家伙,后来碰到我,说起这事,连连摇头,说自己让那女干警训得简直不是个人!小朱,你说说,这官做的买卖好不好做?”

朱明友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靠官做的,”赖仁平又说,“就像我这华生公司……”

杜红雨走下楼梯,叫他:

“老赖,有这说话的工夫,不如带我们出去玩玩。”

她已经恢复了常态。

赖仁平说了这么多的话,感到十分快意,马上答应了。但意犹未尽,又转向朱明友:

“路上再跟你说。”

“还没说够?”

“我瞧他还没开窍呢。”赖仁平说,又问,“想去哪儿?”

杜红雨说:

“我想再去圣地亚。”

赖仁平爽快地说:“随你。”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杜红雨推他一把:

“小朱在这里,你干什么?”

赖仁平就说:

“怕什么?又不是外人。”

朱明友扭过头去,他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只要时机一到,他就向赖仁平讲明自己的身份。他一定要对赖仁平说出来。他们夫妇背过身去时,他就悄悄在赖仁平刚才坐过的地方吐了口唾沫。杜红雨回头对他一笑,仿佛看在了眼里。这使他蓦然有了一种与杜红雨同谋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