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眼一睁,就又是一天了。

6月23日,星期四。

有那么一刻,熊旎身上懒懒的,不想起床。但她还是起来了。女人的事,她要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到,自己得抽时间做面膜了,就让贾小艳陪自己去。贾小艳年轻,更趋近时尚。在化妆方面,贾小艳的很多经验一定值得自己学习。适当的运动也使她感到精力充沛。

……九点钟,有个总裁办公会。——没到九点,分部大楼就乱成了一团。兴风作浪的,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张报纸。不是《人民日报》《J省日报》《无诡分部日报》,而是一张普通的、很多领导桌面上没有的报纸——《国家环境保护报》。这个招灾惹祸的,还只是一篇文章,不在头版,也不在头条。它躲在三版的右下角,因题目的别致,倒也算醒目了——《神仙沟诀别神仙,无诡分部惊现“鬼村”》。

熊旎一眼就看到了作者的名字:丌淼焱。

在无诡区和长河县交界处,有一条名叫神仙沟的小河汊子,旁边有个叫二伯坎子的小村。住村北的人,从一九九七年起,有一个死一个,有两个死一双,人人都言村北闹鬼,纷纷向南搬迁。近几年来,村里的先天畸形儿也多起来。邓昌顺的媳妇生了个儿子带尾巴儿,婆母以为妖孽,疏于照料,致使新生儿受寒而死。陈老大的孙子,生来就有犄角,三岁大时,俨然小牛。至于其他豁唇的、骈拇枝指的、色盲的,屡见不鲜。皮疹、头痛等疾病,也异常盛行。咳嗽、气喘、流泪、上吐下泻,更是常事。不少人,才三十几岁就干不了重活了。这种状况虽然引起了当地政府部门的注意,但并未给予足够的重视。特别是当地镇政府,在神仙沟以南两三里处的盐碱滩上,搞了有名无实的新村建设,以壮政绩。老村遂成为名副其实的空村、死村、鬼村,望之森然。丌淼焱无意中涉足此地,从神仙沟里钓上来一只娃娃鱼。说是娃娃鱼,只是十分像娃娃,还是傻娃娃,额窄,眼小,鼻眼之间的面积占了脸孔的大部分,嘴儿倒小巧,却长在了下巴底下。开始还觉高兴,再钓上来的鱼,也都没好样子,想来想去就觉得不对头了,再看左右,明显地跟其他地方不同,仿佛“鬼剃头”,不多的几棵树,已经枯死,地下一片焦土,支支立立地长着几簇硬秆植物,说黄不黄,说绿不绿,蔫蔫地挂着数片叶子。这时才觉得四野的寂静,那是死一般的寂静。噗的一声,吹来一股干风,卷着一片黄沙,吹到他的脸上,让他感到一阵阵瘆得慌,收拾了钓具,就要离开。究竟因为疑惑,转身去了不远处的二伯坎子村。在那里,他看到了村民生活的惨状。通过两三天的调查,他认定村民的病变,跟黄河机械公司建在神仙沟旁的仓储罐有关。很多二伯坎子村的人都记得,当年黄河机械公司跟村主任达成协议,说是要在这里建造一个仓库,村主任也不晓得仓库会有什么危害,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象征性地收了一点土地占用费。地面上留下半截罐状的东西(二伯坎子村的人叫它“鬼子小碉堡”),谁也说不清下面埋的是什么。丌淼焱以简陋的检测手段,找出了造成村民患病的罪魁祸首,六价铬,一种能导致癌症的重金属。紧接着,丌淼焱又从黄河机械公司的一位老工程师那里获知,一九九六年,集团决策层置《中华人民共和国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禁止中国境外的固体废物入境倾倒、堆放、处置”的明确规定于不顾,从国外进口了一批金属废料,货到后又一无用处,不敢放在厂区,遂运往偏僻的神仙沟,不料一晃几年,就把这些洋垃圾给忘记了。丌淼焱义愤之下,就写了那篇文章,于六月十三日投往《国家环境保护报》……

头一个闯进来的是任志韬。看他惊慌失措的神色,好像天塌了。鉴于他的表现,熊旎也不好露出对那篇文章的赞赏。他一连声地叫着,要马上开总裁办公会,讨论解决神仙沟畔“鬼村”曝光的事。熊旎就暗自冷笑,任志韬确实有些失态了。问题出现了,这是总裁办公会就可解决的吗?任志韬一走出去,贾小艳就有意无意地对熊旎说:

“他们以为抓了谌令辉、处理了高万操就一了百了了!”

形势的确紧张起来。王佳良书记打来电话,紧急召见。在所有的电话铃声中,王佳良书记的电话铃声最响。熊旎心里说,这也怪了。熊旎想象得到无数杂乱的声音在通过电话线传播,想象得到无数脚步在急匆匆地走来走去。熊旎夹起文件包,要去王佳良书记办公室,目光瞥见贾小艳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心想,以后有些事情的确得问这孩子了。

推开王佳良书记的门,熊旎分明感到自己就像走进了革命历史题材的影视剧。王佳良书记思虑颇深,步履沉重地来回踱着,见熊旎进来,就说一句:

“捅大娄子了。”

熊旎心里不禁好笑,你一个新来的书记,你急什么?无诡出现问题难道是意外吗?没意外换你来干什么?好像来了就能坐享其成似的。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王佳良书记说。

熊旎想都没想,从容地答道:

“我的意见,八个字,查明真相,解决问题。”

王佳良书记点点头。“省部电话不断,省城媒体也要介入,这方面我来应付,具体的事你去做,如何?”王佳良书记说。

熊旎暗想,自己对王佳良书记的要求也就这样了。这也是王佳良书记对自己的信任。两人又马上交流了一下对这件事具体的处理意见,熊旎就要去神仙沟看看。但她意想不到的是,很多人都等在了楼下,好像熊旎去吃果果,其他人生怕自己去迟了吃不上似的。熊旎的车在前,其他领导的车在后面跟了一大溜。

车流一成规模,不免引了人驻足观看,都意义不明地道:

“好家伙!”

2

熊旎等人在二伯坎子村见到的,虽惨不到丌淼焱文章上所写的程度,但也算基本属实。空村是有的,墙圮屋塌,草木焦枯,宛如浩劫刚过。不时有一两只叫不出名来的鸟,从那墙缝、屋檐下扑棱棱飞出来,嘎嘎叫着向远处飞去。二伯坎子的村支书,邀请他们去看村子,他尚不明客人来意。

在村头一家人的空屋子里坐下,大家俱不言语。地上爬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儿,五六岁了,许是自知不讨人喜欢,抓着一根小木棍儿,自己玩儿,连熊旎都没想到逗一逗孩子。

那女主人忙着找碗给客人倒水,村支书说:

“不用啦,叫你男人过来,听领导作报告。”

女主人跑出去,熊旎他们就听她站在街上扯着嗓子喊:

“你个死留住儿——邓常宽——家来人啦,我×死他个娘,来了一大屋子闲着没事干的×人!死留住儿邓常宽,你说这可咋着办——”像喊两个人。像在跟那两个人说话。

沉默是很不好受的,任志韬说话了。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小孩儿的头发,温和地说:

“小朋友,你玩的什么?嗯,一根小木棍儿?哎呀,好玩儿。可以给我瞧瞧吗?”

“你娘个×拿去看呗!”小孩子说话倒爽快,抬手把那宝贝小木棍儿给了他。

没人笑。

“很好。”任志韬端详着,“不弯。很直。”

一群人行色匆匆拥了过来。任志韬认出他们是长河县和无诡区的分部领导。他们走过来,都张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在这些大人中间,那个小孩子就像没有了一样。熊旎向屋外走去,别人就默默地跟上。

“娘个×,连根小棍儿都要给我拿走!”

那小孩子怒吼。

任志韬忙交给他。

村长走上来,任志韬刚要拉住,那小孩子就扑通倒了。任志韬似乎觉得村长踢了那孩子一脚,但那孩子一翻身,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抓着那根小棍儿,又自顾玩儿着了。

“看饭,看饭!”村长连声叫。

无诡分部的一个领导说:

“老邓,你不要忙,还早。”

站到了街上,任志韬用目光请示熊旎。

“回去吧。”熊旎轻轻挥挥手,第一个钻进了车里。

任志韬悄悄拍拍无诡分部医院书记的肩膀:

“你过来。”

那医院书记就跟他上了车。在车里,任志韬不说话,医院书记自然不敢擅自开口。

行进了半天,医院书记忍不住了,小心道:

“任总,你有话,尽管吩咐。”

任志韬却慢悠悠地问他:

“那位科学家的老婆,是不是很久没上班了?”

“这事我也是才听说。”医院书记答道,“都是他们科室自己干的好事,把她除了名。”

“嗯。”任志韬沉吟一声。

医院书记兀自点了一下脑袋。

“任总不消说了。那些小科长除她的名,看我不除了他们的名!”

但任志韬要说。

“我很感动。”任志韬说,又叹了口气,“能恢复就把人家的工作恢复了。都不容易嘛。”

“是是。”医院书记赞同。

“喂,”任志韬拨了熊旎的手机,“熊总放心,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的。有规则我们按规则,找不到规则,我们凭良心。我这是请战了,有请熊总示下。”

“回去说吧。”熊旎说。

手机又响了。

“任总,熊总交代,让县区分部的领导都回去吧。”是贾小艳打来的。

“小艳,贾秘书——”任总说,顿一下,又不说了。

“任总没什么吩咐,我挂了。”

“好吧。”任志韬说。接着就给跟在后面的县区分部领导打电话,让他们回去。医院书记也下了车。

分部的这一帮人,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了。

3

熊旎才在办公室坐下,宁樵就走了进来。

“贾秘书出去一下。”宁樵说。

“你去二伯坎子了?”

“去了。”宁樵坐下说。

熊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很难过。”她沉痛地说。

“二伯坎子村的灾难本来可以避免。”宁樵说,他看着熊旎,“良心使我不能保持沉默。对黄河机械公司外购这批金属废料,我当时也有耳闻。事实上,无诡的这批洋垃圾,就是以非正常途径进来的。在这整个过程中,我们分部的某些领导同志起了关键的作用。而曾经在机械制造行业独领**的黄河机械公司,折腾来折腾去,已经雄风不再,想一想都让人感到痛惜!”

熊旎听了,一时没有吭声。

电话铃响,他们同时一惊。

王佳良书记叫熊旎过去。

“有句老话,拔出萝卜带出泥。”熊旎放下电话,对宁樵说,“有人很有可能认为上段时间处理了谌总裁等人,就是盖上了一只盖子,盖子会把过去的一切盖住,我看还未必呢。谢谢你能够直言不讳。”

宁樵站起来。“我又不务正业了。”他微笑道。

王佳良书记那里已经调来了有关黄河机械公司的材料。通过研究,王佳良书记果断决定,就二伯坎子金属废料污染事件成立调查组,午饭没吃就乘车去了省城,欲就有关问题请示省部领导。熊旎一从王佳良书记办公室出来,分部的人就都知道了总裁们的研究情况。贾小艳连连表示不解:

“任总怎么能做调查组组长?”

熊旎无话可说。在绝大多数常委表示赞同时,熊旎清楚地感到了自己的孤单和无力。她相信,王佳良书记也是这样的感受。怪只怪这是突发事件,两人事先没能经过细细谋划。但她还有自己的想法,静观其变也不失为一种策略。因此,她很严肃地叮嘱了贾小艳:

“注意,有些话不能乱说!”

虽然这种情况并不是自己想要的,熊旎仍感到一些解脱出来的轻松。自己不情愿地卸下了肩上的担子,而且有人情愿承担,应该是件很好的事情吧。任志韬是男人,任志韬比自己高大,也更有力,能者多劳嘛。熊旎心里自吟:

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

就觉得自己俨然一个古代的老先生了。捻着胡须,之乎者也,一步三摇。

竹杖芒鞋轻胜马,

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不,自己是个隐士。……大隐隐于市嘛。自己还是个了不起的隐士,古往今来的第一隐士。一举手,一投足,都与一个隐士的风貌相吻合。

料峭春风吹酒醒,

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4

在王佳良书记去省城的五个小时之后,贾小艳一阵风儿似的赶过来,进门就说:

“没逮着狐狸却惹着一身骚,这话说谁呢?”

“怎么回事?”熊旎忙问。

贾小艳直笑得咯咯的,熊旎也不好意思呵斥她,就只是对她翻了个白眼。

她好不容易才停了笑,说:

“逗着呢!他们派人去神仙沟看守,没想到到了那里,黄河机械公司的仓储罐不翼而飞,只剩一个大坑。跑村里问着谁都说不知道。倒是有人看见来了几辆大卡车,下来一帮子人,挖坑装东西,都以为人家要把自己的东西取回去,就没放在心上。熊总你说,他是不是平白惹了一身骚?”

熊旎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你还笑!”她厉声说,“那东西再散布出去,不知还要危害多少人!”说着,就拿手机给任志韬打电话。

“熊总莫慌,任总会比你还急,弄不丢的。”

熊旎摇手不让她说下去。熊旎只问任志韬在哪里。

“我去你那里看看。”熊旎从容不迫地说。

任志韬在分部公安处干坐着呢。熊旎一来,任志韬就连声懊恼地说:

“搅浑水!搅浑水!真是搅浑水!”

公安处食堂送来了晚饭。任志韬一口也吃不下,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不安。忽然,刑侦大队的人跑来报告,金属废料去向已查明,并责成多媚县部公安分局扣留保护起来。

任志韬听了,也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怎的,站在那里僵了半天。李童耀上去扶他,他才猛地松下来,往椅子上重重一坐。他吃了一口饭,声音很小地问道:

“谁这么大胆?他连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他看不看报纸?”

熊旎就说:

“都像你,每天埋在报纸堆里?”

任志韬哈哈一笑。

“刚才我紧张得够呛哩。”他如实说,“废料在我手里丢了,我怎么向党和总部交代?熊总看到我的丑态了,不要笑话我。哦,对了,那谁,把来龙去脉说说。”

刑侦大队的人迟疑着。公安处的领导就说:“无妨的,说吧。”他见允许,才说了下去。

“其实这中间还夹着一个人,就是朱总的儿子,叫朱明友。他在里面扮演了二道贩子的角色。”

任志韬一怔。

“二道贩子?”任志韬说,“我看他是三道贩子、四道贩子、五道贩子也不止了!一丁点儿破东西,值得这么多人伸手?肯定是赖大给他出的主意。赖大那两口子,倒好!”又转向熊旎,解释道,“朱总那孩子,我见过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不过,那股小老虎气儿,我挺喜欢。”

一时饭罢,熊旎叮嘱两句,就要回去。任志韬送她上车,在背后连说感谢她的支持。熊旎情愿相信他是真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