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当即在日记本上写下“巴罗蒂娅”四个字,心情好得就像积压多年的无头案突然发现了一条新线索。他哼着小曲拆下床单、被罩、枕套抱到楼下,他再也不想受哈喇味的折磨了。少校到餐饮供应部烧上开水后,端一大盆清水来到院中。

这是周六的上午,叽叽嘎和托托卡是不会来的,唯一可能来的人是罗拉。早饭时,罗拉说巴罗蒂娅奶奶最近身体不好她想尽可能留在家里多给奶奶一些照顾。可是少校刚刚坐在台阶上罗拉就来了,她进院一看到哼着小曲的少校就把胸脯挺了起来。罗拉的胸很大,大得有点夸张,还不是一点点的夸张,仿佛只要她愿意整个人都可以躲在那对**后面。

此时,明亮的阳光正通过盆里的水反射到少校的脸上,少校本能地用手挡了一下,却不知道这一挡给正在走来的罗拉带去了巨大的喜悦,让罗拉觉得不论是自己突然换了一身艳丽的裙子,还是她自己本身,都是她的美在少校那里产生了阳光一样的效果,她,就是那束耀眼的光。

看来塞丽纳昨晚又来了,大人,你伸长鼻子闻一闻,这院子里到处飘**着一股薰衣草的味道。

是的,罗拉,我现在已经习惯了,如果有一晚上她不来,我就无法睡觉。

大人你总喜欢把话反着说,应该是只要她来了,你就无法睡觉吧。

罗拉来到少校跟前,指摘少校多事,他的好心恰恰给她带来的是麻烦,因为这些事都是她的本职,这要让叽叽嘎看到了一定会说她失职,至少会指责她没有把床单被罩洗干净。

少校只好解释说自己实在是闲着没事。

那你也不能没事找事啊。

要洗的东西已经泡在水里了。罗拉蹲下捋起袖子就洗,两只肥硕的**完全从领口处暴露出来,它们欢快着,对扭着,让那条已经变成曲线的乳沟变幻出了不同的形状。她问少校,对塞丽纳什么感觉,够妖吧,尤其是那小腰,你搂了吗?是不是你的胳膊往上一搂,就感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

少校说,是呢,那感觉简直太好了,真让人不能自已。

后来,罗拉问少校,叽叽嘎是不是把胡力图的事对他讲了。

少校说,讲了一些,不过叽叽嘎建议我到学校给孩子们讲讲克鲁姆将军的事,可是这件事本来就发生在这里,这里的人比我更清楚才对。

你是说巴罗蒂娅和克鲁姆将军当年的事吧!那可未必,罗拉说,一件事只要由两人去讲,就是两个模样,兴许叽叽嘎是想知道当年的那件事在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能是什么样子呢?课本上的内容是铁板钉钉的,电影和电视剧也脱不出课本上那个模版,我反倒觉得最有发言权的是巴罗蒂娅奶奶,克鲁姆将军曾经昏迷过,可她从见到将军第一眼就一直陪伴在身边,她最有发言权。

是啊,是啊。

那你就给我讲讲吧。

可惜啊,在我嫁进胡力图家时,奶奶就不再讲这件事了!当然我相信她一定把故事讲给别人听过,那个人最有可能是莎曼,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件事绝不会像课本上写得那么简单。

这我相信,罗拉,人们总是喜欢把事件简单化处理后再呈现给别人,这样便于传播,也能够产生爱憎分明的效果。

就说最关键的一点,电影里冻僵的将军是被奶奶用雪搓回来的,但我知道,实际上奶奶是用自己的身体把克鲁姆将军暖回来的,知道吗,不是隔着衣服,而是身贴身、肉贴肉,我不知道电影里为什么动不动就用雪救人,但巴力人不会那样的,巴力人从来都是用身体。

少校记得反映克鲁姆将军英勇抗敌的电影里,巴力女人用雪把将军从僵死的状态搓醒只是一闪而过,影片更多的镜头是克鲁姆将军嚼草根,吃积雪,重新找到队伍在巴力人神鹰骑士的配合下夜袭敌营,把敌人杀得片甲不留的场面,巴罗蒂娅的丈夫纳布托还亲自取下了敌人的首级,不想就那么一闪而过还是被罗拉她们看到了。罗拉看到少校发怔的表情,就进一步强调,那可是身贴身肉贴肉、赤身**。罗拉说,其实奶奶是可以套上一件薄衣的。罗拉伸手很想将一团洗衣粉沫涂到少校脸上,可是她没有那么做。

大人,你说是为什么?

少校知道罗拉是在暗示,对于这个女人,他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如果单从男女之间那点身体需要的角度讲,罗拉确实是充满魅力的,身处异乡的他,当然知道把头埋在一对**里是什么感觉,但他不能有这种奢望。

于是少校说,克鲁姆将军的故事不知道激发了多少帝国青年的英雄情结,我当年参军就是受他的影响。

可那是假的,罗拉说,因为奶奶说是假的。奶奶说,影片中那个巴力女人只不过正好叫巴罗蒂娅罢了,其实根本不是她自己。说到这里,这次罗拉真捧起一捧泡沫抹到了少校脸上。

成堆的泡沫开始精灵般爆裂,继而化成水,它们凉凉地在少校脸上流下。罗拉看着它们,为自己的杰作惬意而笑。

她继续说,据我所知,当时的真实情况是,奶奶是把克鲁姆将军背回毡房的,而不是拖,奶奶必须先将克鲁姆将军的衣服脱掉,可是根本脱不下来,因为已经僵硬了,奶奶只好用剪子和刀将将军的衣服一点点剪开。当时将军的体温太低了,非常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她就没顾那么多,自己脱掉衣服钻进被窝就把冰块一样的将军搂在怀里。没过多久,外面响起嘈杂的马蹄声。是敌人,他们冲进毡房,看到一个睡觉中的巴力女人。奶奶当时很害怕,但必须镇静。她心想大不了让他们赶走外面的羊群,可那些人不是冲羊群来的,他们问奶奶是否看到过一个陌生男人。奶奶说这里唯一的男人去参加朋友的婚礼还没有回来,不过他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外面风雪很大,奶奶知道将军的脚印早已没了踪影。那些人拿着火把在毡房里乱晃,奶奶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不过只要被子不被掀开,她和怀里的这个男人就能逃过这场劫难。奶奶说,当时毡房里的炉火已不旺,黑暗也帮她掩藏了恐惧。一个敌人将火把杵到奶奶面前,差点儿点着了她的头发,但奶奶始终做到了神情坚定,她甚至还从容地从被窝里抽出一条胳膊,说如果你们愿意就把外面的羊群赶走吧。然后奶奶听到一个男人哈哈哈的笑声。那个男人突然亲切地叫她大姐,奶奶定定神也认出了他,这家伙在战争没有挑起前曾经路过这里,还得到过巴罗蒂娅和丈夫的热情款待。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也算克鲁姆将军命好,竟然在那种情况下让奶奶遇上了熟人。一声撤退后,敌人走了,奶奶发现自己身上的冷汗已经打湿了被子,她赶紧更加用力地搂住将军,希望将军能尽快醒来,也盼着丈夫纳布托能赶快回来。罗拉指指对面的寨子说,将军后来被转移到这里,只不过那时寨子还没建成,各家各户都零散地住在毡房里。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大人,这件事的重点在于克鲁姆将军是巴罗蒂娅用身体救回来的,而不是雪。还有就是,当一个女人赤身**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待在一起的事在牧区传开了,你猜这意味着什么呢?

可是这些事怎么会传出来呢,除非是当事人自己说。

是啊,如果巴罗蒂娅不说,克鲁姆将军不说,再加上巴罗蒂娅的丈夫,哦,我该叫爷爷的,纳布托也不说,就算他第二天赶回毡房发现那些被剪碎的衣物,不去推断,不去质问,没有在巴罗蒂娅奶奶身上闻到克鲁姆将军的味道,一切像没发生一样就过去了。可是大人,在牧区生活久了,这里人的鼻子比狼还灵,纳布托只是吃饭时坐在巴罗蒂娅旁边吸一吸鼻子,就全然明白了,再说,一对夫妻一起生活多年,大概对方少一根头发或抬一下眼皮的变化都会发现,当然这是我的推断,我猜一定是奶奶向爷爷坦诚了什么,结果她越描越黑,最后解释不过去了。爷爷知道了一切,虽然没有责骂奶奶,但他控制不了自己脑袋里的联想,后来他去放牧就不让奶奶跟着了,这件事也就慢慢传开了,传遍了整个牧区,版本也越来越多。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克鲁姆将军说出去的,克鲁姆将军回到部队跟身边人讲了这一切,他之所以讲出来是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更好地体现出巴罗蒂娅的伟大,谁知道呢,总之自那以后,爷爷和奶奶的关系就变僵了,后来事情被传得越来越玄,说爷爷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女人用身体暖回了一个陌生男人,而是因为将军走后奶奶表现出来的空虚,她的心被将军带走了,自然也带走了奶奶的快乐与**。没有**的女人怎么会让男人再碰自己呢!而根本的原因就是在将军养伤期间,奶奶日日守候在身边,奶奶对将军产生了爱,或者说在她将那个男人赤条条搂在怀里时就已经爱上了他。

巴罗蒂娅奶奶呢,她认同纳布托爷爷的说法吗?

认,她什么都认,凡是爷爷说的她都认,哪怕他说奶奶和将军做了爱她也认,只要爷爷能带她一起去放牧,她喜欢那些羊群和野草,大人。

这些细节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罗拉拎起床单往铁丝上搭。你们当然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奶奶还能成为伟大母亲吗?那个英雄形象还能成立吗……罗拉打了个哈哈,说不定奶奶还会被抓起来,因为她竟敢勾引将军,竟然坏了将军的名声……我是说,兴许纳布托爷爷发现了他们更为隐秘的事情。大人,就像胡力图,他发现了一些极为不光彩的事。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理可讲,你原以为做不光彩事的人有罪吧,其实更多的时候我们却是去怪罪那个发现不光彩之事的人。所以啊,我们俩要是有什么不光彩之事啊,趁早就做得隐蔽一些。

我们会有什么不光彩之事?少校笑着问。

这很难说啊,譬如,就在现在,你突然间就想女人了,想得不行行了,而我也正好想男人了,想得不行行了。现在我又正好在你这里,场部大门是锁着的,我们神不知鬼不觉,你觉得没有这个可能吗?

你可真敢开玩笑,罗拉。还是说说巴罗蒂娅奶奶吧!你还没讲完呢!

巴罗蒂娅奶奶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争辩,因为她已经吃够了越描越黑的亏。后来奶奶有一次说起此事,尽管草草几句,我却觉得很有道理。她说,当时她只是想救一条生命,至于那个被救的人是不是将军,后来还变成了国王的父亲,她根本不会去想。奶奶看重的是一条生命。在这荒凉之地,哪怕就是一只羊羔,一簇草,一只狼,她也会去救。奶奶的故事被写进课本后,州长还专程来过一趟,送来了一个纪念奖杯和荣誉证书,但这两样东西我直到今天都没见到,奶奶从不给我们讲这些事,她不让孩子们因此有了炫耀的资本,尤其是在得知将军的儿子登上王位之后,就更不准再提此事了。

床单搭好了。罗拉转身回来,用手理着耳边的头发。少校突然就问罗拉对以后的日子有什么想法,罗拉便把头低下了,眼睛盯着盆里自己的两只手不说话。

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有啊……前提是要看大人是不是真心。罗拉说得很慢,很软,言语中全是羞涩。

我当然会真心……

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大人,我今天就跟你直说了吧,其实在这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只有我你可以相信,我罗拉可能没什么本事,但我可以保证做到对大人你真心实意。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只要我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叽叽嘎说得没错,大人,我真的很久没有笑过了,可是你来,我就笑了。我之前也穿那身丧服很久了,可是你来了,我就怎么也没办法再穿它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有种力量一直在背后操纵着我。

少校似乎已经听出点什么,便直接问罗拉,你爱胡力图吗?

爱,很爱,非常爱。当然也可以说恨,非常恨。兴许恰恰是因为胡力图,我才这样的。你是军人,大人,胡力图曾经也是军人,我就莫名地觉得和你很亲近……罗拉几次强忍,最终还是哭了,你可能还无法体会一个孤单女人的不容易。其实你也一样,大人,当深夜来临,我在**想到一个人在场部大院的你,不是和我一样吗?孤单,不,孤独,我们一心善待世界,可是世界却不一定会善待我们。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整个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都与我为敌。而你,大人,不管你带着什么任务来到这里,你一定想用心拥抱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可是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拥抱你了吗?大人,其实我们是一对可怜人,这个你懂吗?

我懂,罗拉。

你却不信任我,你觉得我和他们一样。

罗拉……少校赶紧提醒她(少校此时脑子里是帕特维希头人),你知道的,这里没有秘密。

但对你来说,这里全是秘密。罗拉不管不顾了,反正他们知道我迟早会跟你说的。

你是为了胡力图?

也为我。罗拉哭泣着,我想活得像个人。

没有人不把你当人,罗拉。

没有吗?包括你。

少校从罗拉的眼泪里读出很多酸涩,可他怎么敢相信罗拉就不是一个圈套呢?

胡力图真的是英雄。大人,他很勇敢,这倒不是因为他几天几夜就算自己丢一条腿也要杀了那只狼,而是在写检举材料这件事上,你一定听别人说他目光短浅只为一己私利。

可胡力图有胡力图的想法,他比别人想得更深,看得更远。

他只是不想看着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继续滑下去。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因为之前的那次暴乱?

暴乱?哪次暴乱?暴乱有什么可怕,况且那次暴乱无非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胡力图说的是更为可怕的事情,接着罗拉一五一十讲胡力图的事。

正如叽叽嘎所言,胡力图从部队退役回来后,便加入联防队,还担任了其中一队的队长。一开始他们骑马巡逻,后来变成徒步巡逻,胡力图为此疑惑,但并没有多想,毕竟联防队不是正规军,没有编制,从戍边的角度讲,只不过是一个补充力量,但是他要求每一个联防队员都要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因为队员们全是本地人,甚至比驻守的正规军更爱这片土地。胡力图队负责的范围有一百五十公里长,他们不分春夏秋冬,戴着头盔,穿着迷彩服,穿着高筒靴,排着整齐的队伍在荒野上沿着寒光四射的铁丝网巡逻,与他们相伴的是沿线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的电线杆,以及上面装有的高清摄像头。罗拉说,可是你知道他们随身配备的武器是什么吗?是木棍,可笑的是还人手一根,老远看去他们就像一支盲人队。他们沿着铁丝网巡逻,实际上就是察看沿途的铁丝网是否有破损。有一次我还问胡力图,他们到底是在守边护疆,还是在照看那些铁丝网。胡力图说,不都一样嘛!胡力图很喜欢那些铁丝网,因为那些铁丝网不仅带给了他工资,还带给他雪鸡和野兔,尤其是冬天,巡逻工作单调、无聊,胡力图却觉得挺好的,生活嘛,本来就是这样,哪里有那么多的欢歌笑语等着你。可是在他发现了那个秘密后,一切都变了,镇里不仅处罚了他,还把他送进了魔鬼城堡。你知道那个魔鬼城堡是干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罗拉,我只是关心胡力图是不是违反了规定?

可他发现秘密在先。胡力图违反规定,只是不该私自藏酒,当然他也不该聚众喝酒,还带头旷工。那时胡力图和塞丽纳已经搞到一块儿了。巡逻的路上,队员们逼他说一些和塞丽纳的隐秘之事,你知道的,男人们在一起时的话题永远是女人。胡力图不讲是不讲,一讲就有鼻子有眼的,最后就惹出祸害了。具体几月份我忘了,反正是个冬天,大雪天,他们要在天黑前赶到宿营地,途中还在铁丝网里捡到一只冻死的野兔。他们的宿营地在一处河谷里,所谓的宿营地,其实就是一间彩钢板房,里面摆了几张床,一个临时灶台用来煮开水泡方便面,就再没其他了。队员们到达宿营地,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只兔子架到火上烤了吃。那帮人嘴里嚼着兔肉,口中念叨的却是塞丽纳,有的说自己吃的是塞丽纳的大腿,有的说吃的是塞丽纳的胸,有的说吃的是塞丽纳的屁股,总之他们每咬一口都是塞丽纳身体上的一个部分。他们实在太无聊了,一只野兔十个人分,到嘴也就一口,他们嚼着兔肉,非让胡力图描述塞丽纳的身体,胡力图懒得理他们,他们又不是毛头小伙子,女人的身体还不都一样吗?他们硬说不一样,就说胸吧,有大有小,有挺有塌;屁股呢,圆的、方的、三角的,外放的,内收的,各式各样;还有女人的手、脚,那区别大了,兄弟在一起,胡力图又是性情中人,不想扫大家的兴,胡力图就讲开了,他说塞丽纳的屁股圆圆翘翘的像婴儿的脸,塞丽纳肚皮上有颗迷人的黑痣,塞丽纳下面的东西和嘴一样灵巧,样子嘛,不像桃,不像马蹄莲,有点像蝴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胡说八道,那帮人就逼他讲桃、马蹄莲和蝴蝶的区别,大家都在兴头上,几个人端着搪瓷缸,用雪化的水以茶代酒划拳,吵得胡力图烦死了,我不知道胡力图出于什么心理,就让几个人把他抬起来,胡力图用肩顶开屋顶顶板从夹层中取出了两瓶酒。接下来的场面就可想而知了。他们把胡力图放到**,像对神一样崇拜他。胡力图当然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他将酒偷偷带去宿营地本身就违反了规定。可是我能理解他,因为万一遇到雪天他的那条假腿就会疼,喝点酒对他有好处,但他不该让队员们知道这事,胡力图还把酒瓶扔给队员,说喝吧,出什么事由他担着,只要不逼他再讲塞丽纳就行。两瓶酒就在兄弟们迟疑了一下的手中打开了。

这就是噩运的开始。

是啊,可胡力图说那是他的幸运。他说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不是一般大,是非常大,喝过酒的队员钻进被窝此起彼伏地打起了鼾,胡力图却无法入眠,他在问自己联防队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沿铁丝网巡逻的意义在哪里?因为自从进入联防队,不要说来犯的敌人,就是敌人的声音他们都没有听到一声,用队员们的话讲,似乎守卫边境只是帝国单方面的事,难道对面国家不用守卫吗?可是对面国家的联防队在哪里?他们多么希望能见到对方的联防队,两个联防队隔着铁丝网一起巡逻,交换食物,或聊女人,毕竟国是国,民是民嘛,等真的战事来临,彼此再抬高枪口对着对方的脑袋开枪也不迟。奇怪的是,他们一直没有见到过对方的联防队。胡力图突然就想,可能对面国家太穷了,养不起边境联防队。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帝国如此富强,那还担心什么呢?胡力图的问题是,附近就驻扎着正规军,却让他们这些联防队搞什么日常巡逻?一切的一切,意义的根本不就是每个联防队员头上每月一千五百索耳的工资嘛!

胡力图真这么想了?这可真是一种奇怪的想法。

谁说不是呢,大人,现在你还认为胡力图是个不动脑筋的粗鲁之人吗?胡力图聪明着呢!他很心细,要知道他爷爷纳布托就是一个聪明人,他有聪明的基因。纳布托的聪明你该听说过吧,就那次,他被对面国家的极端分子抓去,说他当年和巴罗蒂娅奶奶隐藏克鲁姆将军罪当该死。他们在边境上设起营帐,搭起高台,还专门组建了一个行刑队。

不好意思,罗拉,这些事情我还真没听说过。

哦!当时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人几乎都去了,我们亲眼看着全副武装的行刑队将纳布托爷爷推上高台,其实他们哪里是什么行刑队!他们就是一群穿了军装的年轻人,纳布托被五花大绑着,胶带封了嘴。行刑队逼迫他做出选择,纳布托面朝哪个方向并屈膝跪下就代表他的立场,条件只有一个,只有选择北方他才能活命。那帮家伙当然知道纳布托爷爷只不过是一个牧民,可是事情发生在边境上意义就不一样了。那时边境线还没有拉起铁丝网,我们在头人的带领下集聚在界碑处,对方那样做很可能就是希望人们情绪失控,等局面不可收拾时,好给他们下一步行动提供理由。

当时的情况是,稍一冲动,就有可能失控。

那可不,当时胡力图的父亲也在,好在站在前面的巴罗蒂娅奶奶和头人都意识到对方是在挑衅。他们命令所有人没有命令不可轻举妄动,但同时他们又担心纳布托爷爷是个软骨头,如果他真的选择北方,就会成为帝国的笑柄。对方国家一定会就此大做文章。“如果那样,你就开枪打死他。”

巴罗蒂娅奶奶偷偷命令站在旁边的儿子。纳布托被推上高台,在人们的目光中,他先将身体转向北,但他只是稍做停留,并没有跪下,在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嘘叫时便一百八十度转向南方,那是帝国京都的方向。一个行刑队队员为此用马鞭抽了他,纳布托爷爷身体一个摇晃就跪倒了,那么顺畅,就像他是被对方用鞭子抽倒的一样。行刑队很快把他拖起来,抽他耳光,逼他重新选择,纳布托爷爷重新又跪向了南方,这次他还将额头、脸、鼻子、嘴唇尽可能地贴近地面。

这时,包括巴罗蒂娅奶奶在内的人们就开始抹泪了。因为纳布托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后来人们发现,纳布托的头就再也不低了,他站了起来,无论行刑队怎么折磨他,他都把头高高仰起,那时天上没有鹰,但他一定看到一只鹰在空中盘旋。故事的结尾很简单,纳布托爷爷被对方摁倒在地枪杀了。事后对方国家只说那是一群孩子所为,他们不希望破坏两国关系挑起战争,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这些你都不知道吗?你是军人,军队的内参没有通报?

大概有吧,罗拉,可是我只是一名少校。

可我听说,关于那件事有一些内部资料的,起码我就参加过头人组织的学习,那时我还小,听不大明白,只记得头人说纳布托是民族英雄,他的爱国精神值得每个人学习,可我嫁给胡力图后,巴罗蒂娅奶奶却不这样说,她说纳布托就是一个普通牧民,当年他在高台上朝南而跪,是因为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在南边。你看,那么一个小动作就被放大了,但我们知道纳布托做了明智之举,他保证了自己的行为无论你怎么解释都不会是错。

但你能说纳布托爷爷不是英雄吗?就为他的临危不惧。

看来胡力图想当英雄是有遗传基因可寻啊!

英雄?胡力图才不稀罕,胡力图从来不想当英雄。胡力图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一个悠然自得的小牧民。等有机会你见到他,你就会发现其实他是一个非常单纯善良的人,他宁愿和牛、羊、马打交道也不想和人交往。罗拉接着说,胡力图就是在那天晚上开始想到那个问题的,他盯着窗外,微光中幽幽的飞雪把他的心打湿了。第二天早晨,他在眼睛刚刚闭上时又被队员们吵醒,那些队员坐在**,所有人像傻子一样看着窗外,窗外是皑皑的白雪,除了雪,还是雪,如果用心去寻找,那便是鸦雀无声的死寂在疯狂地吼叫,那样的场景你能想象吗?可是他们年年如此,早已习以为常,胡力图说,一个兄弟突然披着棉被跳下床跑出去了,去雪地里捡回来前一夜刚扔出去的两个酒瓶,他把酒瓶倒立在嘴里,又将舌头伸进瓶口,可是不论他多有耐心,空瓶子依然是个空瓶子,不会给他流出一滴酒。大人,你可能会建议他们索性出门去吧,到大自然里去,可是他们去干啥?挖雪洞?雪地里打滚?还是在雪地上用尿作画,这些他们不是没有干过,只是次数太多就没兴致了。拿酒瓶的队员不死心,当然也是无聊,他到火炉边将茶缸里的冰煮成热水,又灌进酒瓶里,然后让鼻子对准瓶口吸里面的那点酒气,不过他还没闻几下,旁边的兄弟就过来一把抢去了,然后是另一个兄弟,空酒瓶就这样在他们手中被抢来抢去,直到有一个人发现其中一个瓶口上糊了一层恶心的鼻涕,才将那个酒瓶二次扔到窗外,接着有人又以最快的速度把它们捡回来,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两个空酒瓶出现在宿营地附近意味着什么。胡力图躺在被子里看着他们,突然发现大家都好傻!自己也是。于是他下令不去执勤了,就在宿营地里安心地发上一天呆。兄弟们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原以为是因为胡力图的假肢出了问题,其实胡力图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推断。后面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罗拉。

他们不可能不和你说,大人,联防队没有出勤,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而且还是因为整队人马饮酒。胡力图相信兄弟们不会举报,但场部对当时的情况却知道得一清二楚。托托卡,包括帕特维希,他们要求胡力图做检讨,书面检查不少于三千字,还要他交代动机。胡力图当然没有动机,胡力图只想知道场部是怎么知道的。托托卡不说,可托托卡越不说,胡力图就越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于是他把刀架到托托卡的脖子上,托托卡觉得胡力图奈何不了他,就说胡力图无权知道。胡力图就逼问托托卡谁有权知道,头人吗?托托卡说自己也不知道,但他拿出了证据,一沓子清晰的照片,上面标有拍摄地点和时间,还有宿营地的窗户被推开一个瓶状物飞出以及联防队员捡酒瓶的视频。胡力图这就明白了,他把头盔和袖章摘下来,甩到了托托卡面前。

胡力图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但那真的是个秘密吗?

我不知道,大人,实际上他自始至终没有跟我说。只是自那以后胡力图就总是说“无意义”“浪费”“欺骗”之类的怪话,我不懂他什么意思,有时想帮他,可他不让我参与,写好的东西也不让我看,还威胁我说我要胆敢偷看就杀了我,其实他忘了通用语我认识不了几个字。

“无意义”“浪费”“欺骗”,他是说巡逻无意义、浪费、欺骗吗?

我不知道,他也从不解释,后来他又加了一个“造假”,说大家都在造假,在合伙欺骗。

后来呢?

后来胡力图就成天骑马到处乱逛了,脾气越来越暴躁,还酗酒,但我能理解他。大人,他太难了,他是一个人在和整个世界作战。

不至于吧?有那么夸张?

洗完被罩后,罗拉和少校一起拧干抬着搭到铁丝上。少校始终没有跟罗拉提哈喇子味的事(少校总是想到前任口嚼被角嘴角流着哈喇子的画面),只说自己是闲来无事想找点事做。罗拉说这倒是个办法,但不该用这种方式,因为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太缺水了。少校这才觉得不好意思。罗拉并没怪他,只是随口问了少校一句,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少校相信吗?少校反问罗拉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罗拉直截了当说她希望少校能帮一帮胡力图,只要胡力图能回来,他们家这顶困难户的帽子自然也就摘了。

被罩一点一点搁到铁丝上,底边的水落到地上被碎石快速吸收瞬间就不见了。少校和罗拉一起用力,将被罩对齐抻展后,罗拉来到少校旁边,轻轻拎起被罩一角让少校闻,问少校什么味。少校说,湿淋淋的清爽之味。

罗拉就嗤嗤地笑,话还没说脸就红了,她看似无意地把自己的手背贴到少校胳膊上。我也喜欢这种湿淋淋的味道。

可是,大人,在这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你可能只有在女人身上才能闻到这种味道。说着,罗拉将被罩一角扔到少校脸上,然后用成熟女人那种特有的大方和暧昧低声对少校说,大人,我今天跟你说的所有的话都不是开玩笑,包括“你突然间就想女人了,想得不行行了,而我也正好想男人了,想得不行行了”那句。我们处境一样,大人,目标也一样。罗拉红着脸看一眼少校。大人你懂我的意思,哪怕只是为了能睡个安稳觉,你也需要考虑考虑这事。

罗拉走开了,把整个场部大院留出来供少校思考。

少校倒掉盆里的水,心里七上八下,因为他搞不清罗拉是在试探他,还是真心表达什么,但最起码他明白了一点,原来罗拉可以让他入睡的催眠术根本不是什么巫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