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天中午,本来已经不指望自己能独自走出大门的少校,在想自己要不要亲自去一趟魔鬼城堡时,被一阵“嗵嗵嗵”声从**敲醒。难道是帕特维西头人回来了?少校起床快速下楼,在刺目的阳光下,少校透过大门门缝,看到门外是一个头戴黑色头盔全身武装的年轻人。年轻人一见少校就喊“贝金斯第一副镇长,您好!”一边从摩托车上往下卸东西,一捆报纸、三个文件袋、两双一大一小的女式拖鞋、一把没有开封的口琴。一看便知是一个邮差。
邮差老练地将东西从大门底下往里塞,报纸太大塞不进去,他只好用力将其从门上面扔进来,然后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清单要少校签字。对方说,除了那只口琴是少校的,两双拖鞋是罗拉的,其他的都是些公文类的东西,少校只管签字就是了。还说,签字只是为了证明邮差到过哈镇,至于那些文件,其实大部分都已过期。少校就问邮差,既然都已经过期了,为什么还要送来。邮差说自己也想不通,兴许是为了存档用吧,不过他很感谢这些过期的东西,否则的话自己去哪里才能找这么好的工作。邮差是个自来熟,有点儿痞,说话之际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他做过点一支给少校的动作,但少校拒绝了。邮差主动和少校唠嗑,说现在人是越来越不吃香了,到哪里都是机器,这一路上他还想,现在的人生而为人,仿佛人人有罪,为了讨口饭吃,就变得越来越像机器。少校没工夫琢磨邮差的话,他只是胡乱为邮差竖了一下大拇指。邮差半仰着脸吐烟圈,见少校握着笔的手在犹豫,就说,签吧,没事,这地方不会有什么责任的,之前有好几次都是罗拉姐帮着签的。
你是说做饭的罗拉?少校问。
对啊,整个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也就一个罗拉吧!
那个口琴呢,口琴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说是我的。
邮差就在烟雾里笑,说,我怎么知道,我只负责投递,其他的事我无权知道。
少校签着清单,突然就生出了一点主人的感觉。他让邮差等一下,自己要回宿舍去给他倒杯水。邮差说不用了,他得赶路,再说,自己车上备着呢,就算没有,他还可以喝汽油。邮差开玩笑地说,其实我特别想喝汽油,因为喝汽油局里给报销,可是喝水就不可能了。
少校也笑笑,提醒邮差,这个时候他可返不回市里了。
邮差说他不回市里,下一站他要去魔鬼城堡。“魔鬼城堡?”
少校的心弦被拨动了一下。可他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搭上邮差的摩托去魔鬼城堡。邮差从少校惊讶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便问少校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少校说,没有,没有。邮差站直了,伸手向少校敬了个军礼,骑上摩托车说,如果有什么东西要捎给胡力图,他可以代劳。少校再次重复说,没有,真的没有。邮差将嘴里的烟头吐到地上,用脚一拧,骑着摩托车走了。
剩下的时间,少校就差不多都用来琢磨那只口琴了。寄件人的地址是当地市政府所在地,可自己在那里不认识任何人。还有邮差的那辆摩托车,它来,它走,它从少校的视线里离开时,还冒着浓浓的黑烟,为什么没有一点声音呢?少校轻轻打开包装,从红丝绒布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口琴,又含在嘴里吹了一曲,口琴纯正优美的音色就像天籁之音,那些声音仿佛不是透过耳朵,而是像他的肉体不存在一样直接落到了自己心里,这让少校想起还是少年的自己在某一个纯净的清晨对着阳光用一只旧口琴吹醒理想的时光,少校用手仔细摩挲那只口琴,从口琴弧面的镀金壳上看着变形的自己。
此时,桥头的那匹黑马突然打起响鼻,那个只是因为一时走神而被暂时遗忘的恐惧马上又回来了,少校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但恐惧实实在在存在。少校由此推断,这样的恐惧也一定发生在之前的派驻干部身上。少校不由得自嘲,自己可是一名军人啊,军人的天职要求军人不能怕死。不过,少校害怕的并不是死,他所担心的是自己的任务无法完成。
于是,周一一上班,少校便把叽叽嘎找来。他要看一看近十年来,也就是自打有派驻干部以来哈镇人的收入,既然少校是来抓经济,他就有理由调用这些数据。叽叽嘎却表现得很是为难,他那无法掩饰的惶恐,很像一名台下千排万练的演员上台后还没开口就发现自己竟然忘词了。叽叽嘎时不时将头转向门外,期盼能来一个救星。少校只好给叽叽嘎台阶下,说这不是着急的事,过几天也行。可是,对一个办公室主任来说,这本是举手之劳的事。叽叽嘎说自己毫无准备,少校突然这么一要就让他手足无措了,其实他今天来,只是来向少校请假的。又是去捡酒瓶吗?少校问。叽叽嘎说这次不是,这次是家里的一头牛病了,他得回去和兽医搭把手。不过,他还是草草地回答了少校的问题。他说他一时真想不起来那些资料放在哪里了,要是在资料室,那就得等塞丽纳回来,如果自己电脑里有电子版,他有空时打开找一找便是。少校多问了一句,之前的派驻干部都不需要这些数字吗?叽叽嘎说反正没和自己要过,再说派驻干部只管自己任期内的事,他们只要保证能完成对自己的考核任务就行。
也是手册上那些考核?少校问,每一任都能完成吧?
那是自然。叽叽嘎用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要不然他们也不能离开啊。接着,叽叽嘎就像断片的演员突然接上戏进入角色一样跟少校说,上校,您也尽可放心,您也一定会完成的。好了,我不能和您多待了,我得马上回家一趟,这可是生命攸关的事,这个假您不准也得准。
吃中午饭时,少校跟罗拉聊起自己想知道牧民收入的事。罗拉直接劝少校放弃这个念头,因为叽叽嘎是不会让你知道那些数据的。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他就是一条狗,汪汪汪几声吓唬人或摇摇尾巴讨你喜欢还行,要是正经事还得去找帕特维西头人。
可是这些都是基础数据,他即便不能随时记在脑子里,起码也知道个大概。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叽叽嘎就是一条狗,你干吗非把他当人看。再说了,巴力人过日子可没有你们那么认真,说到数字我们多数情况是指牲畜,还有……罗拉的语气暧昧起来,黏稠起来。
还有什么?少校问罗拉。
大人,我是不是让你觉得非常讨厌了?罗拉收拾灶台,尽可能将“讨厌”两个字压到最低声。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少校大大方方回答。
因为我笨。
少校摇了摇头,觉得罗拉真是无稽之谈。
罗拉过来把嘴伏到少校耳朵边,我刚才去你房间拿拖鞋,我看到那双凉鞋了,大人,我知道塞丽纳比我年轻,但你不觉得她太过年轻了点吗?重要的是,她可是头人的女儿,大人,她是头人的女儿。
罗拉,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能告诉你什么?我只是一个负责喂饱你肚子的女人。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塞丽纳可不是你想象得那样单纯,如果你是为胡力图或那个殉职派驻干部的事而来的话,那就最好离那个小妖精远点。胡力图说得对,大人,他相信上面迟早会派人来,兴许你就是。
我只是派驻干部,罗拉,无论胡力图,还是我前任的事,我也只是来到这里才听你们说。
真的是这样吗?难道咱们之前说的事你变卦了?罗拉收拾完要走,表情依然十分真诚。大人,你是军人,胡力图也曾是军人,就冲这一点儿,你也该帮帮他,我跟你说的绝不是开玩笑,大人,我们巴力人做人从不亏欠人,不管事情成与不成,我都不会怪你,你能理解吗?大人,咱俩之间不是交易,这只是一个无助的女人在感恩,你应该欣然接受才对,这样,你我心里会舒服一些。罗拉拎着一双湿手让少校站起来靠她近点。少校照做了。罗拉毫无征兆地猛地靠到少校身上,要少校抱紧她。少校当然不会。罗拉说,求你了,你就当我是一棵树,一根木头,然后你再听我下面要说的话。少校迟疑着。罗拉便主动背过手,将少校的胳膊拉过来,又把自己的头枕到少校肩上。她微微抬头,少校已是满脸涨红,她问少校,你就感觉那么难受吗?如果你抱的是你心爱的女人呢?少校慌乱的目光在四处躲藏,他不想回答罗拉的话。罗拉哭了,泪珠扑簌簌落到少校的胳膊上。罗拉说,你是无法体会我现在的感受的,可你知道吗,这是一种不用恐慌、不用着急、不用提心吊胆、不用被人从后面追赶的踏实感。踏实,大人,这难道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体会吗?可是我呢,每当我每天躺在**,哪怕累死,也睡不着,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处。你能想象一个每天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女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少校自认为是理解的,但在这时由理解而形成的反射弧却是害怕,少校多么希望与罗拉是陌路人啊。罗拉的手肉乎乎的,正有力地抓着少校的手腕。少校跟罗拉说,自己答应帮她并不是因为胡力图。罗拉抹一下眼睛,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说完,便松开了少校。少校并不知道罗拉的“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塞丽纳和罗拉,无论她们是因性而情、因性而性、因情而性,还是因事而性,他都不能碰她们。
那天晚上晚饭后不久天气大变,黑压压的天空电闪雷鸣。少校写完日记,将那双红凉鞋和口琴装入一个塑料袋从宿舍后窗扔出去后,便坐到台灯下翻阅《太阳报》。可是,连一个头条新闻还没有看完,屋门就开了。塞丽纳一身迷彩服,一双军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是几分钟前少校扔出去的那个) 站在那里。塞丽纳气呼呼地进来,将索要的手伸向少校,既然要扔那就全部扔掉,干吗还要留下一件(一定是指那块红丝巾!)。塞丽纳可是头人的女儿,莎曼校长也说过,塞丽纳一直在找一个可以让她怀孕的男人,少校不动声色,但内心在翻江倒海,现在他更愿意相信,塞丽纳可能是头人真正的助手,她几次秘密来访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弄清楚他来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目的。
塞丽纳却没有继续理直气壮下去。她看上去实在太累了,就像在狂风中与一场暴雨搏斗了一路。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腿从军靴里抽出来,脱掉袜子,露出那两只玲珑如幼猫小爪(少校为之迷醉) 的脚,然后换上凉鞋,走到少校床边,从叠好的被子里准确无误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条红丝巾抽出,她一边笑着,满意地笑着,当整条丝巾抽出,发现完好无损后她又塞了回去。少校依然不语,看着塞丽纳转身,用他的杯子倒了半杯热水又到卫生间兑上凉水咕咚咕咚咽下,她站到窗户边,任由窗外的狂风吹散她的头发,她和少校说,咱们还是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吧!
塞丽纳,你呀,你是不是又想……塞丽纳说,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怎么叫“又想”,是我一直在想,事情的真相是——其实你也想,你只不过是用无动于衷的假象来欺骗我欺骗你自己罢了。但我并不是在胡闹,贝金斯,你我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你想多了,我是说,外面的风这么大,关上窗户后我们才能好好说话。这时,天空中突然亮起的闪电照亮塞丽纳湖水般蓝绿色的眼睛,以及深井黑洞一样的嘴。她说,在我面前你只是一个单纯的男人,你身上背负了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你总是在怀疑,可我一开始就信任你,就算你把我看成敌人、妖怪,甚至最终会因此杀了我,我都百分百相信你。
不是这样的,塞丽纳。
难道我错怪了你吗?如果你不是把我看成一条美女蛇,你就没有理由不接受我,即使我让你感觉有点轻浮,有点疯疯癫癫,但那恰恰是因为我爱你,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说出那么难以启齿的话。自从上次离开后,我就一直反思你不接受我的原因,想来想去,还是信任问题。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我的,但你不敢承认,贝金斯,你不仅害怕我的心,还害怕我的身体。但我从来不相信一个狗屁纪律能吓得住一个男人,我想知道或已经知道你的一切,那只是为了更好地爱你,而你却相反,贝金斯,其实现在的你和之前的我很像,你就是一只迷途的羔羊,贝金斯,掏出你的心来吧,心就是你的宇宙,只要你心中有爱,你就会变得所向披靡。
一道闪电闪过,雷声把窗户震得咔啦啦直响。塞丽纳慢慢转过身来,我这次来……唉,真是造孽,我正在变成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罪人,可是我的心却让我必须这么干。
好吧,既然你喜欢成熟稳重的女人,那我从今天起就成熟稳重一些,既然你对我心存疑虑,那我就敞开心扉变成你眼前的一张白纸。你说吧,贝金斯,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全告诉你,反正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待见我,如果你再不喜欢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塞丽纳,为什么这里没有一个人待见你?
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反正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就是不要成为他们。贝金斯,我知道你对胡力图的事感兴趣,但你并不了解胡力图,罗拉也不了解,而我塞丽纳最了解他。
你是说胡力图信任你?
是的。没有人会愿意永远默默地做事而不想被人知道,因为那样他做的事情也就失去了意义,今晚我说的一切你都可以记下来,我可以摁手印作证。塞丽纳微微抿了抿嘴,比之前张牙舞爪时的样子美了很多。她说正是因为她和胡力图走得太近,她父亲帕特维西才下决心抓她的。当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爱自己女儿的父亲,贝金斯,很可能我父亲担心我会受牵连。尽管我父亲没有看过那些材料,但他知道胡力图做的事很危险,说不定会毁了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胡力图知道的东西太少,却喜欢胡思乱想,他被自己的想象欺骗了,包括自己的女人,其实罗拉并没有他想象得那样爱他,她背着他和不少男人干过那种事,还有他的妹妹莎曼和奶奶巴罗蒂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就说巴罗蒂娅吧,她一心想要让胡力图过一种事不关己就不闻不问的普通牧民生活。胡力图努力过,但他做不到。胡力图为此非常痛苦,一次喝多酒差点儿用刀捅了自己。因此,胡力图之所以成为现在的胡力图,其实也是没有办法。他妹妹莎曼,觉得胡力图简直是在自讨无趣或什么来着,哦,以卵击石,因为胡力图看不到洪流般的时代不会因为他而止步。胡力图却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跟莎曼抬杠,说他并不是不愿意放弃传统,而是那些用来代替传统的东西让他看到的是毁灭,那种可怕的充满堕落的毁灭。至于罗拉,如果她真心爱胡力图,那就最好别提什么帮胡力图的事,她只要全身心伺候好老人带好孩子就行。贝金斯,你知道罗拉因为愤恨干出过什么事吗?她在包子里放针,胡力图一口咬下去就被扎得满嘴是血,倔强的胡力图并没有把针吐出来,他硬是把针咽了下去,因为他很想死。奇怪的是胡力图像有天神保佑一样屁事儿没有,从此后胡力图就越发相信自己身负使命了,他下决心要把那些检举材料写下去。
这些事都是胡力图讲给你的?
是啊,要不是他说我哪能知道。罗拉一定跟你嚼过我和胡力图的舌头吧,那是因为胡力图和她什么都不说,她嫉妒我和胡力图的关系。不过,胡力图说,这些事总得有个人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死了,他希望有人知道他是为何而死。
为什么是你,塞丽纳,他为什么选择你?
我都这么坦诚了,你就不肯叫我塞丽吗?算了,我不跟你计较。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胡力图认为我懂他,还有就是他的聪明,他知道我是头人的女儿,别人不敢对我怎么样,或者说他希望我把这一切都告诉头人。
那些材料你见过?
没有。不过他说,除了一些揭发我父亲和派驻干部的事之外,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塞丽纳?怎么还用“天大”来形容。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可是少校觉得塞丽纳知道。
窗外开始下雨了,是少校来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的第一场雨。
这时,塞丽纳却说,今晚你不赶我我都必须离开,无论如何我是不想再惹你讨厌了。
外面下雨了,好像还很大。
那又怎么样?贝金斯,我爱你,但我不会不顾廉耻,也不会让我的爱成为你的负担。即便我再怎么想你也会克制,直到有一天你主动邀请我留下。贝金斯,乌拉塔尔是美的,她很妖艳,但她绝不会是小丑。
那我问你,塞丽纳,哦,我现在可以叫你“塞丽”了,你觉得胡力图说哈镇除了这栋办公楼其余的全都是假的,是实情吗?
当然,当然是实情。从第一任派驻干部开始这里就在造假,这不是秘密。
塞丽,你要知道你父亲可是这里的镇长。
那又怎样,我早就劝他不要当这个镇长了,他自己也不想当,他给上面打过报告,可就是批不下来,可能因为他是这里巴力人最大部落的头人,上面任命头人当镇长,看重的并不是他的能力而是头人的身份。
镇长不是选出来的嘛!
理论上是这样,可实际情况你比我更清楚。再说,就算选也会选到他身上,人们总是这样,总喜欢有人抛头露面站在前面替自己遮风挡雨,头人不就是那么一个角色嘛!头人,头人,头人,你真以为他有过去部族头人那样的权力啊!他只不过是个象征,就是一只替罪羊。可是我父亲非拧住我不放,还要让我也做什么头人。我才不干呢!我宁愿做一个不孝女,等着有朝一日和你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看来他们真的在造假。
他们是谁?
叽叽嘎、托托卡、你父亲,还有派驻干部。
你说少了。塞丽纳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写字台上,用腿一下一下打着少校的身体,还有我、罗拉、莎曼,你见过的或没见过的每一个人、每头牲畜、每块石头,还有市里州里的那些机构。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只是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如果你真是为这事而来,那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全明白了。
我们这不是在闲聊嘛,塞丽,我要说多少遍你才相信我只是一名派驻干部,我们聊天只是我想更好地了解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
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什么都没有,贝金斯,不过我同意你的说法,“一无所有”正是这里得天独厚的资源,你可以打报告建议帝国军部在这里建一个导弹基地,或申请成为你们坦克部队的军事演练场,或者成为空军的跳伞训练基地,就像你和叽叽嘎讲的那样,来一个荒凉体验游也行,其实你连机场都不用建。你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创意,真的比之前的那几任靠谱,最起码算是一个长久之策。
我听不大明白。少校说。
你不需要什么都明白,贝金斯,你只需要知道一年有多少天,你的考核期总共有多少日夜,你过一天划一天,等划完了你回去交差被提拔就可以了。
听起来,全是怨气。
才不是,我应该是感谢才对,亲爱的,要不然我得等多少年才能等到你。塞丽纳伏下身,胳膊压着桌子,露出唇间两排细小的牙齿(少校在想它们作为女人的工具,如果不去咀嚼不去撕咬,而是来对付男人那会是什么感觉),她伸手揪住少校的耳朵说,你可真讨厌,你不知道你越是拒绝,对我来说就越有可恶的吸引力吗?好了,亲爱的,到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你要想在哈镇有收获,那你就得先收获我。塞丽纳坐直身体,双手抓住少校的肩左右摇晃,满心的怪怨让她非常用力,但她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在少校面前跳跃起来。她一定相信女人胸部的震颤可以松动男人充满抵抗的坚强,而且没有哪个男人会是看上去那么铜墙铁壁,只要少校的意志一旦出现裂缝,哪怕仅仅细微的一条,她就可以趁机钻进去。她会以气味或汁液的方式冲进去。无论是气味,还是汁液,它们都有无孔不入的天性,都可以做到对猎物的彻底包围和全部溶解,直到对方在一种迷醉的欢愉中和自己融为一体。
以现在的情况看,塞丽纳是对少校掏心掏肺了。塞丽纳说,自己一点儿都没有夸张,第一任派驻干部刚来时,曾给哈镇描绘过一幅蓝图:用不了多久,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公路就会从市里直通哈镇;我们全镇的山丘上到处是风力发电机;而靠近乌拉塔尔河的地方会有一个水库;一旦有了水库,哈镇自然就会绿树成荫……
结果他只是修了那条公路?少校问。
结果他只是建了几个种植葡萄的大棚。你要愿意,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看,那些大棚就在乌拉塔尔河边,不过现在只剩几间破破烂烂的砖房了。你看到的那条柏油公路,不是他修的,听说是因为前面的驻边部队需要安装一台秘密的设备才修的。
关键是大伙儿见到收益了吗?
当然有,你想想,盖葡萄大棚,维护葡萄大棚,需要劳力,大棚盖好后,需要有人种植葡萄,总之是……总之是,实际效果并不那么理想,对吗?
具体情况其实我不是太清楚。当然我们非常体谅派驻干部,毕竟人家没有义务必须来帮我们,人家能来这种艰苦的地方本身就令我们感动,换谁还好意思去为难他呢,这样一来,派驻干部在这里,能做事固然是好,就算不做事,大家也应该领人家的情。
这是大部分哈镇人的心理?
我觉得差不多应该是!起码我和我父亲是这么认为。
可是胡力图不这么认为。
对,那家伙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里面有阴谋,阴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巴力人腐化、懒惰、变成寄生虫。这个很不好说,这些年,牧民们手上确实有钱了,可是酒鬼的数量在成倍增长。
胡力图也是酒鬼。
但他和他们不一样。胡力图是因为气愤、郁闷和伤心,因为我们巴力人的食物从来都是从牛羊身上获得的,而不是靠别人施舍。在胡力图的眼里,整个哈斯卡尔乌斯图耶芙娜正在被……啊——塞丽纳突然尖叫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她一把把少校从椅子上拉起来,惊讶、兴奋,扑到少校怀里,用她的小拳头又砸又捣,还跳起来吻了少校的脸,亲爱的贝金斯,你明天就可以回京都去交差了。
怎么了,塞丽?
这时,塞丽纳却抬起少校的脖子将鼻子伸了进去,她说她闻到了一股情敌的味道,一种甜腻腻油烟味还掺有奶香。
又是那头大奶牛,塞丽纳噘起嘴,你以为我傻吗,贝金斯,你抱过她了,你别狡辩,如果你足够爱我,如果我和别的男人有亲热之举你也会闻到的,你最好放老实点,贝金斯,如果你再往下走一步,那个把刀捅进你身体的人不会是胡力图,而是我,我会和你同归于尽的,贝金斯。
罗拉令人同情。
难道我就令人讨厌吗?我一个大活人,风里来雨里去趁着夜色跑来见你。看,你不打自招了吧。你真的不是来搞经济的,你甚至不是军人,至少不只是军人,贝金斯,你到底是谁?在为谁工作?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答案对我没有意义,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要好好爱护自己,别到最后搞得和那个演员一样下场。
可我听说,你非常迷恋人家。
你没事吧,贝金斯,你吃醋了,贝金斯,我迷恋他?我有病吗?我就是再缺也不缺他一个吧。不过在前三任派驻干部中,我知道他是最痛苦的一个,他成天愤世嫉俗,把文化看得比命都重,他来这里,根本不谈经济,哦,他一直强调文化比经济重要,说文化做好了就是经济,后来突然有一天他莫名其妙沉默了,他躲在宿舍里给自己文身,文一些戏曲人物的脸谱,再后来有一天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浑身的花花绿绿,本来他想会很美的,结果却那么丑,于是就受不了了,崩溃了。当然这是我的推测,贝金斯,他的死真的是谜,他不喝酒,生活很规律,情绪也稳定。我知道胡力图是他唯一的朋友,但胡力图从不提这事。
这就是你刚才大呼小叫的发现?
当然不是。我是发现了胡力图的秘密,就是胡力图始终不敢在材料里写出来的那两个字。
是什么,塞丽?说出来,现在只有你和我。
然后呢?然后我就可以留下?我多想舒舒服服地冲个热水澡,睡上一觉啊!可惜今晚我必须走,在你这里我是会被我父亲逮着的,我宁愿让他相信我一直住在姑妈帕拉芭丝那里,或者死在路上。我得走了,贝金斯,如果你真心喜欢我就不在乎这一晚。我有预感,今天晚上我父亲一定会来抓我。
不就是一句话嘛,塞丽,一句话不耽搁你离开。
我还是别说了,如果我说出来……你又得失眠了。我走了。塞丽纳换上军靴。少校心里着急,想拦住塞丽纳,甚至激将她,兴许这不是她的发现,而是胡力图故意让她暴露给他的。塞丽纳对天发誓,绝对是自己发现的。
外面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塞丽纳决绝地冲了出去。雨声洪水般冲进少校的宿舍,一下将少校推到床边。少校赶紧挣扎着站起来,他追塞丽纳追到院里,依然紧锁的场部大门却被风吹得吱嘎乱响。这时,一道闪电顺着旗杆将天地连接,大雨如注的夜色中,有一个含糊且变调的声音或隐或现地从黑暗中传来——圈养。什么?少校双手捂耳,再次用心去听,他真的听到了,可他分辨不出那个声音的来源,是塞丽纳,还是那扇风雨中摇晃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