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少卿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晴空,忽然又似要转阴,这样的阴晴不定,像极了时局的晦暗不明。司徒静那双冰冷带着杀伤力的眼睛正盯着他——这更增添了这阴晴不定天色下的几分寒意。

二人站立在教学楼前,这教学楼有了些年头,外墙以灰色、白色、黑色为基准色,显得极是厚重端庄。木石结构,方正形态,门堂上“北洋学堂”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学堂周围种着各式植物,只是北方的寒风早就让这些植物成了瘦弱不堪的枝桠。学堂东南角的檐角用一些精巧手艺走出了与另外三个角不同的图腾纹线,天上的流云随着阵风缓缓而动,图腾上的云纹似乎也在跟着动。

阵风不仅吹动了云纹,还吹动了卓少卿的长袍衣角,此刻郑碧君自然已经走入了教学楼。其实从他甫一和司徒静打照面,就明显感觉到司徒静那种随时可能像火山爆发一样的杀气,她虽然极力隐藏了这种杀气,但是像卓少卿这样的高人,自然也能分辨出,这样的女人,要是动起手来,鬼才知道有多厉害呢。

所以他故意一人留下,让郑碧君先走,郑碧君的段位虽然和他所差不多,但他宁愿自己赴险,也不愿意让郑碧君有受伤的可能。他也不会让郑碧君联手对付司徒静,面对司徒静这样的敌人,他实在没有把握在乱斗中能照应到郑碧君,独自作战反而更能施展得开。

司徒静自然也看穿了他支开郑碧君的小心思,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子:卓少卿浑身上下都透着复杂的气质,实在不好分说,他极擅各家书法,自然有三分文秀才气,可是时局造人,他随后被迫混迹江湖,多年来又养成玩世不恭、落拓随意的浪子气,这样的男人,静时有着魏晋风度,动时又杀人如麻,真是有着说不出的独特气质,这样的男人,也少有女人不动心。可是,他偏偏打动不了郑碧君,真是命中注定。

能杀掉这样的对手,司徒静打从心里泛出了痒来。

卓少卿微微笑道:“你是女士,我让你先出手。”

司徒静冷冷道:“没有人能让我先出手。”

“哦,没有人?”

“是的,没有。”

卓少卿又问道:“从前也没有过。”

司徒静道:“从来也没有‘人’。”

卓少卿又笑了,这种标志性的坏笑,在他的刺客生涯中曾迷惑过不少敌人:“难不成让你先出手的都不是人?”

司徒静一字字道:“不,只因为让我先出手的人,都成了死人。”

卓少卿不笑了,说道:“怪不得这天底下绅士越来越少,都碰上你这样的‘淑女’了。”

司徒静道:“你也不例外。”

卓少卿道:“希望以后的绅士们,还是少来招惹你为妙,不过在下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为兑现,在下说过的话,也往往准得很。”

司徒静道:“什么话?”

“这世界上没有女人可以杀得了我。”

司徒静突然闭起了眼睛,似乎已经在享受杀戮卓少卿的快感。

卓少卿也闭起了眼睛,他想象得到司徒静出手将会有多快多狠,他在脑中飞快设想了一下,应当用什么方式来躲避、防守、反击。

他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停留在司徒静那双苍白的手上。这样的手,令人不寒而栗。卓少卿是顶尖的刺客,司徒静却是杀人的凶器,刺客往往都在暗处,都悄无声息,先是掩藏自己,找准时机给目标致命一击,而司徒静的手,却透出“挡我者死”的气势。

这样的手,一定都是从正面杀人,背后杀人绝对不会过瘾。

郑碧君和郑忠国的打斗声已经从教学楼里传了出来,卓少卿用耳朵就知道郑碧君不可能落在下风,倒是他自己,心中不免打了个鼓,能不能躲得过司徒静的出手一击。

但他似乎没有选择,刺客并不擅长正面出击,如果他先出手,势必被司徒静抓到破绽,到时候可能被一击致命,与其这样,还不如全神贯注,以静制动。

静。

流云浮动,阵风轻摆。

沙沙沙,听得见风穿过枝桠的声音。

卓少卿定了定神,单手负后,精神一振,似乎身体也高了一截,他一抬手:“请!”

“好!”

司徒静的声音并不清锐,这个“好”字从口中吐出,却让人觉得像刀锋一样。甫一出口,竟伴着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