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白和李清溪正没命价的在密道里奔跑。密道又长又暗,窄得只能勉强通过一人。

怎么都想不到,这座大宅子下面还有如此长的甬道,甬道两边的石壁已经很光滑,用手摸一摸就知道已经凿成很长时间了。如果不是老者提示他们“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苏小白可真是要被齐弼来个瓮中捉鳖。

苏小白跑了,郑碧君还在。

她还悄悄隐身在宅子角落的一棵大榕树下,听见齐弼大喊:“小王八蛋,赶紧滚出来!”

此刻的郑碧君比任何时候都警觉,苏小白遇险,就意为着他身上的半截书册遇险,打死她丈夫的黑衣人怎么可能不现身。

如果黑衣人现身怎么办,是打死他,还是和他一同捕杀苏小白?郑碧君自己心里清楚,放钓苏小白本身就已经违反了纪律和命令。“上峰”的命令是干掉他,可是如果直接干掉苏小白,那么黑衣人将永远失去线索。

她只是要求一个明白,可是苏小白这次要送她和齐弼一个糊涂。“见鬼!人怎么不见了!难道会飞天遁地不成?”宅子里已经传来齐弼老羞成怒的声音。

书房的嘈杂更衬得庭院内的幽静。

阴影在黑夜中总是不易辨认。可是郑碧君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动静,在宅子西南角一个身影,轻轻一闪,从檐角跳下,不落声响。这样的轻身功夫实在不多见——“好身手!”

这样的身手,在昨天郑碧君就已经见识过了,那个开枪后从火车上跳出,像风一样消失的黑衣人出现了。

郑碧君悄悄跟了上去,悄悄隐身在黑夜中,悄悄的化为黑衣人的影子,然后悄悄的举起手枪,以她的专业素质,断不会失手,一声长长的枪响即将划破津门的夜,弹头即将射入黑衣人的头部。

她也不用去管黑衣人是什么来路,是不是国民党自己人,如果知道得太多,说不定这仇还没法报了。到时候只说是保密局的周正柯为争抢书册打死了他,而自己折返回来正好将凶手击毙伏法,真是完美的计划。夫仇不共戴天,给丈夫报仇的事,已经就在眼前。

可世事是不是真就如愿?

苏小白是饵,郑碧君是猎人。猎人走岔了,可苏小白不会闲着,他正在密道里好整以暇的翻开诗集呢。齐弼发现不了,可要是郑碧君赶了上来,以她的判断力,准能一眼看出墙灰刚刚被刮过,虽然刮掉的内容无从知晓,可密道十有八九就会被她发现。

她放过了这一生唯一一次可以控制苏小白的机会。

苏小白翻开诗集,终于读到这首诗的全貌,是这样的:“几日东风过寒食,秋来花事已阑珊,疏林寂寂变燕飞,低徊软语语呢喃。呢喃呢喃。雕梁春去梦如烟,绿芜庭院罢歌弦,乌衣门巷捐秋扇。树杪斜阳淡欲眠,天涯芳草离亭晚。不如归去归故山。故山隐约苍漫漫。呢喃呢喃,不知归去归故山。”

这首诗的全貌,真是美极了。

密道开始向下,苏李二人摸着石壁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起初,李清溪极尽小心,苏小白将她一把揽到自己身后,轻握她的右手,径自向前。甬道里混合墙土与霉尘的味道真是难闻,可是比起看到齐弼那张脸,李清溪还是更喜欢在甬道里穿行,这里简直有隔绝尘世的感觉,更何况,苏小白和她手挽手,如此之近。

外面战火连天,虎狼成群。“我真希望这条甬道一直走不完呐”。

苏小白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反而安慰她道:“这条密道应该很快到头了。”

李清溪暗骂一声“死木头”。

两人不敢大声呼吸,密道一直盘旋向下,只听得头顶靴声囊囊渐远,看来已经走到了书房的地下深处。

再走一阵,已经听不到齐弼等人的嘈杂,一间石室出现在眼前,在甬道挤得久了,二人顿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石室一丈见方,中间一张石桌,石桌的右上角放着一本书册,苏小白触手一摸,才发现那本书册并不是真的书册,而是铁石浇筑在石桌之上不可分割,和石桌连于一体的一个特别造型。“这是何物?”但他也不多疑,石桌之上往往浇筑小小摆设本就寻常。

石桌两侧各立两块石板雕字,约与苏小白等身高矮,左侧雕字上书:“众身回头”,右侧雕字上书:“立地成佛”。

“这莫非是弘一法师参禅的地方?”李清溪问。

苏小白摇头道:“我看不像,这座宅子是弘一法师出家前的居所,断不会修建这样的石室,而且你看,这两块石刻雕字从风化程度来看,起码已经上百年了。”

李清溪有点害怕,道:“这座宅子到处透着古怪,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捷足先登,用你手上的字画遮住了那八个字的电报译文。”

苏小白长长舒了一口气,道:“起码我们现在不用躲避齐弼那帮人,也不用躲避后面那个功夫很好的女特务,我们可以做点吟诗作赋的事。”

李清溪扑哧一声笑道:“亏你还能开得出玩笑来,能搞出这么文雅的谜题,你说潜伏在傅作义和李铭鼎身边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位同志?”

苏小白双手一摊,笑道:“也只有这么文雅的名角李清溪同志,才能破译这份谜中谜题。”

李清溪听他拿之前扮戏子的事来挤兑自己,不嗔反喜,伸手扣起指头在苏小白头上轻轻一弹:“本姑娘是不行的啦,还只有看看咱们的大武生!”

两人一阵打闹后,苏小白就着石桌,拿出诗集,再次展开了诗文的全貌。

全诗共计九十二个汉字,是弘一法师的诗,诗名《归燕》。

苏小白喃喃道:“这样的诗句藏在雷音留下来的半截书册中,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小白轻轻翻动桌上诗集,对李清溪说道:“这本书册原来是弘一法师的诗集,你看……”他指着前面几页,清秀的字迹抄录了弘一法师另一首更著名的诗,《送别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清溪,你知道吗,弘一法师在出家前,俗名李叔同,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他集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文学于一身,在多个领域,开中华灿烂文化艺术之先河,教导出名画家丰子恺、音乐家刘质平等人,可谓才华盖世。”

李清溪问道:“可是这位盖世的才子,怎么又遁入空门了呢?”

苏小白道:“哎,大概是只有这样的才华,才能顿悟佛法的高明,民国五年,李叔同在虎跑寺受‘了悟禅师’点化,得悟佛法,从此遁入空门,法号弘一,他出家后,精研律学,弘扬佛法,被佛门弟子奉为律宗第十一代世祖,门下弟子甚众,只不过,他逃禅虎跑寺的因由,一直是个谜团。”

李清溪听着苏小白娓娓道来,不由神往,隔了半响才问道:“会不会这本诗集也做了特殊处理,里面能氲出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