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弼带着一大队人马在挨家挨户的搜查。
泥人张店铺的灯比其他店铺早一些,生意自然也比其他店铺好得多。门口的泥人样品有着各式各样,有大闹天宫的孙猴子,有穿着西式服饰的洋眼镜。
泥人张旁边是唱早戏的台子,已经有戏角早早的开始准备今天第一场。门口的武生正在活动腿脚,身手很是纯熟。
整条街都搜遍了,齐弼盯住了戏台。戏台旁边正在整理刀枪棍棒的师傅聚精会神,全不作理会,偶尔抬头喊一声“小徒弟——快来别偷懒——”,端的是老生长调。
小徒弟应着长长的调子就出来了,一张花旦脸煞是鲜艳。
齐弼慢慢走近:“这个小徒弟像是在哪里见过?”
“这位官老爷,今儿出来是要买泥人呢还是看戏呐——”小徒弟声音故意拖着长长的音调。
齐弼本身也就是个戏迷。一听这个调调,随口就问:“小兄弟你学戏几年了?”
小徒弟道:“回官老爷,七年了。”
齐弼有意一试,说道:“都学过些什么唱法啊?”
小徒弟不慌不忙的说道:“学过唱、念、做、打四基本功,练过真假嗓、吊嗓,也知气口、冒荒二调和走板。”
齐弼一听,又问道:“云遮月又如何?”
小徒弟笑道:“官老爷说的是外行话,云遮月是老生的圆润中音,我还年纪轻,练不到那个地步呐!”
齐弼微微点头,又试道:“那你可说说老生的名目有那些呀?”
小徒弟道:“说起老生名目,自然要数谭派鼻祖‘云遮月’的嗓音,以声调悠扬婉转,长于抒情取胜,但有时不免略带感伤。如《文昭关》、《捉放曹》、《鱼肠剑》等等都是谭派经典啊!”
齐弼笑道:“小兄弟懂得倒多,你看这句如何?”说罢,唱道:“站立宫门叫小番”,却是《四郎探母》中的名句。小徒弟清清嗓,正要接着开唱,师父大怒道:“还在那里啰嗦个什么?快带你师兄去看大夫!”
小徒弟悻悻而退,从台后扶出一个人来,这人武生打扮,脸上作了妆扮,一瘸一拐,显是摔伤。齐弼伸手一拦,问道:“怎么回事?”
武生没有说话。
小徒弟答道:“我师兄是个哑巴,练功摔伤了腿,准备去看大夫。”
说着刚走了两步,齐弼断然大喝道:“我看你们这个生旦都是假冒的!”小徒弟转过头来口中唱道:“扫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将“天”字故意拔得很高。齐弼再无怀疑,这小徒弟的的确确是行家。
小徒弟眨了眨眼睛,又道:“长官要找的一男一女,这庙集背后一条小道,向西而去,要是整条街都寻不着,恐怕是已经从那里跑了。”
齐弼一听,急道:“你怎么不早说。”说罢,风风火火就带人向西追了出去。
小徒弟扶着武生从天后宫前街向东慢慢走了出去。
出城五里远。
“好手段!”苏小白一抹脸上的妆容,露出本来面目。李清溪嘻嘻一笑,仍然是一口戏腔:“大师兄——你不是哑巴了啊!”
“齐弼这样的老戏迷都被你骗过了。你们刚才对戏是怎么回事?”齐弼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周正柯的堂妹还有这样的绝活。
李清溪笑道:“见笑见笑,他一再试探,最后唱的《四郎探母》故意显摆了一个‘番’字的‘嘎调’,我后来唱的是《定军山》,黄忠一角也是故意把‘天’字拉高了唱作‘嘎调’,此节他一听就知道我是真戏子,前面不是唬他了。”
苏小白笑道:“真没看出来,李姑娘原来是个名角!”
李清溪微微笑道:“名角什么,我们出生山野,从小就跟着跑江湖的老爹混戏,装模作样还是能哄住齐弼这样自命行家的糊涂蛋。”
苏小白道:“齐弼是甩掉了,可是我们还是没有追到另外半截书册。”
说罢,从怀中取出半截书册。这书册贴身放的太久,苏小白一身武生打扮又不透气,书册被汗捂得湿了大半。“你看!”李清溪惊道。
写着“李铭鼎”三个字的封面墨迹已经氲开,书册封面隐隐显出几行汉字:
“雕梁春去梦如烟,绿芜庭院罢歌弦,乌衣门巷捐秋扇……”
李清溪问道:“这是什么?”
苏小白沉思片刻,说道:“这是一种将情报内容隐藏在书册中的手段,看来书册封面是两层字。通过化学处理后,将下面那层字隐藏了起来,下面隐藏那层字在平时是看不见的,在一定条件下,却又能显现出来。”
李清溪道:“可惜封面的另外半截被那女子抢了去。”
苏小白脑中浮现出当时在列车上的情形:如果在列车上被枪击的男子是自己人,那他应该就是组织安排潜伏敌人内部已久的同志,代号“雷音”。
组织通知苏小白利用潜伏在敌特内部的职务之便沿途保护他,由于董诚的叛变,苏小白不仅来不及获知“雷音”的真面目,还差一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只能硬着头皮赶上同一列列车见机行事。
“雷音”却是知悉苏小白身份的,如若遇险,必然向苏小白求援。金丝眼镜男子被挟持,不敢与苏小白相认,故意将他与神秘女子的对话说给苏小白听,是在向苏小白示警。齐弼未卜先知,明显是冲着“雷音”来的,只是他佯装不知,不急于揭破,那么他究竟在顾虑什么?当时的情况,完全可以一声令下,将“雷音”与神秘女子统统抓住。
对了,让他产生迟疑的是开枪打死金丝眼镜男子的神秘黑影,他不知道到底神秘黑影和男子到底谁才是“雷音”,也就分不清到底谁是目标。这一点,别说齐弼了,就连苏小白也不知道。开枪的神秘黑影也是出现在列车某个车厢某个座位上,齐弼自认为只要火车还没到站,这车上的几个可疑人员就不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等到快到站的时候,再将戴金丝眼镜的男子、神秘黑影、神秘女子一网成擒,至于谁是“雷音”,带回去审一审再说。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变故发生得太快。
苏小白心中默默思量:一份非常重要的情报藏在“雷音”身上,而“雷音”被神秘黑影打死,神秘黑影是熟人作案,神秘女子又抢走半截书册。“雷音”似乎知晓其必死,留下“李铭鼎”三个字,提醒苏小白书册的重要性。好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现在书册上出现的句子是怎么一回事?“雷音”携带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报?齐弼是如何得知“雷音”在列车上?这可真是个难度不小的任务。
苏小白望着天空,陷入思考中,喃喃道:“一花一叶,孤芳致洁。昏波不染,成就慧业……这是弘一法师的诗句!”
李清溪道:“弘一法师?”
苏小白道:“对,就是这位受人景仰,门徒众多的弘一法师,要知道,他不仅是佛学的高僧大德,还是心怀民族号召抗日救国的英雄。”
李清溪对佛学云云并不大懂,倒是一听“英雄”二字,就来了兴趣,她问道:“是怎么样的一位英雄。”
“在抗日时期,法师就曾号召信徒‘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他将佛学赋予民族时代意义,又号召说:‘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是故救国必须念佛。’”
李清溪不由得肃然起敬:“‘雷音’誓舍身命与这位法师所传的‘真理’正正相符,那么‘雷音’留下的这些诗句,应当不是巧合。”
苏小白指着东面,说道:此去不远,便是弘一法师的故居!”
李清溪道:“难道弘一法师故居和‘雷音’的情报有关?”
苏小白道:“我现在还不清楚,将文字化作隐字藏在书册里本来就已经很隐蔽,字显现又不明说内容,看来这一个是‘谜中谜’。”
李清溪道:“那我们要怎么破解?”
苏小白道:“现在还有半截书册被抢走,齐弼既然得知‘雷音’在列车上,想必保密局郭站长他们也一样得知,‘雷音’携带重要情报来天津,组织上要我沿途保护,自然是因为他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各系特务都要抓拿他!‘雷音’知其必死,事前设好的谜题,只能靠我们来破解,交到组织手上,不然他的死将变得没有任何价值。”
“说的对,他的死没有任何价值。”一个冷冰、清丽的女声。
郑碧君俏生生的出现在二人面前,一样冷冰的枪口已经对准苏小白。